永福门-第1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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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长巷,凉风停了,日头火烈,知了也一阵紧一阵的叫,一条黄狗趴在墙跟下吐舌头。
巷子里乘凉的人也用劲的扇着扇子,闲聊的话题一直未停,因着之前被戴娘子挑起了话题,再加上虞家大小姐实在是个话题人物,虞记同李记的关系便又被提了起来。
“你们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现在情形,于其说是李二太太拿捏虞家大丫头,倒不如说李二太太是把她自己架在火上烤了呢。”老潢半眯着眼乐呵呵的说。
“哟,老潢,这话怎么说?”翠婶好奇的问。
“嘴淡。”老潢老神在在的讨酒吃。
“糟老头子,这大热天还讨酒喝,烧不死你。”翠婶瞪眼,却是舀了一碗茶放在老潢面前:“这天气,我要给你酒吃,卞先生不但不付钱,指不定还要落他的埋怨,没有酒,只有茶。”翠婶很不耐烦。
“茶就茶吧,聊胜于无。”老潢无可耐何,只叹龙游浅滩遭虾戏。
“什么龙,就一条虫。”翠婶啐了一口。
老潢咧着黄牙笑,才说:“明摆着,李二太太最初是想拿捏虞景明的,也是算准了虞景明跟荣家有一回,自不想再承受一回,虞家大丫头当初又得罪过她,若是没机会便罢了,这有了机会,那自是要拿捏的。更重要,李家这样的大户,内宅的争斗那也不亚于刀光剑影的战场,虞家大丫头风头到底太胜,李二太太趁机拿捏也在情理。”老潢说着,顿了一下又道:“可李二太太显然小看了虞家大丫头的静气,这丫头不声不响,也无动作,就把李二太太架到了火上,李家的风声已经放出去了,抬起来的可是李老太爷的面子。如今,李老太爷马上就要到沪了,若是李老太爷的接风宴上,虞家大小姐没有出现,那到时可不是虞家大丫头不识数,而是李家有些耍人玩,这事体落到外人嘴里,那就好说不好听了。”
“哟,还真是这样啊。”众人想想,还真是这么回事,李二太太只怕是要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嘿,这戏味是越来越足了。
“我坐在城楼观山景呀……”老潢暗哑的声音开了腔,却是把空城计里‘我正在城楼观山景’改了一个字。他粗粗暗哑的声音回荡在巷子里,让巷子里凭添了一层秋意。
虞宅,虞景明坐在屋里边翻着流水账边听着外面长街的闲聊,眼睛眯了眯,老潢这人是表面糊涂心里明。
外间电话铃响了,红梅接了电话,没一会儿过来掀了帘子跟虞景明说:“大小姐,是苏太太的电话。”
虞景明挑了挑眉,苏太太这时给她电话,不用说是为李二太太搭桥了……
“苏太太好呀……”虞景明出来接了电话问好。
电话里,苏太太语带笑意的说:“景明,明天来打牌好哇,我还约了李二太太还有你家王大奶奶。”
虞景明眼睛又眯了眯,苏太太这话里有话的,她点明约了李二太太和王家大奶奶,那自然就是给李二太太做轿,可偏偏却又只提打牌,这局就有意思了,也就是说明天只是打牌。
“好的呀,苏太太相邀,景明不敢不从,虞记还指着苏太太赏饭吃呢。”虞景明笑嘻嘻的回道。桂花贡现在已经进了苏记百货,虞景明才有这一说。
“景明得了便宜还卖瓜,谁不晓得虞记现在是把肉埋在饭底下吃,陶家那少东家还在狠命砸钱,只想着趁虞记几家分店关门之际,一举将虞记这几家分店挤出市场,却不晓得陶老掌柜那里急的要上吊了。”苏太太没好气的打趣了句,两人又闲聊了几句,约好明天的时候,便挂断,虞景明想了想又拿起话筒,拨了王家。
“景明,接到苏太太的电话了?”王大奶奶一接起电话便直接说。
“是的呀,苏太太说约了大奶奶和李二太太,三缺一,便叫上我。”虞景明回道。
“晓得什么意思了……”王大奶奶在电话里又说。
“晓得。”虞景明回道。
“那你打算怎么做?”王大奶奶又问,随后又冷哼一声:“这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她李二太太在南洋那边想拿捏谁就拿捏谁,合着如今把上海也当成她家的后花园了,咱们也不是泥捏的……”
虞永福临死前把虞景明的亲事托付给了王家,如今李二太太拿这事体拿捏虞景明,那就是没给王家脸面,王大奶奶自不会有好脸色,这话一出自是要为虞景明出头了。
“苏太太说打牌嘛,那就打牌好了。”虞景明笑笑回道。
电话那头,王大奶奶微微皱了皱眉头:“怎么,不讲亲事?”
“不讲。”虞景明说。
“那老太爷到沪,商会有晚宴,你要参加不?”王大奶奶又问。
“要参加的,不说之前的消息,就单老太爷在商界的地位,我们这样的晚辈是要捧场的。”虞景明笑笑说,不捧杨要叫人笑话的。
“那你就着了李二太太的道了你晓得吧,她就是要纯打牌,只是外人哪里晓得我们是纯打牌还是怎么,有你,有我,有苏太太见证,大家只当是虞李两家的事体定下来了,老太爷明着是打着你的招牌来上海,但到底是为了他李家在上海的投资,你这事体最终还是要落在李二太太身上,李二太太现在摆明就是要逼你让步,她只要装糊涂,等到李老太爷离开上沪,若是你跟李家的亲事没有定下来,那外面就不会说是李二太太没做到位,只会说是李老太爷没有相中你,凭李老太爷的名声和为人,他没有相中你,那只能是你有问题,你晓得哇?”王大奶奶有些急的道,景明身上的风言风语已经太多了,到时只怕吐沫都能淹死人了。
“大奶奶,没事的,我跟荣家有那样一场事体,李老太爷没相中也是正常呀。”虞景明笑笑说,又说:“我前天听小桃给翁姑奶奶读报纸,有则西洋秩事,说的是街边一个鞋匠,每日帮人修鞋补鞋的,日子不那么富足,但甚是好逸,有一天,他收到一个一封律师信,说他一个远房的表叔去逝了,没有继承人,他是唯一的继承人,这位远房表叔给鞋匠留下一栋文艺复兴时期的城堡,鞋匠便收拾东西,准备去接收他的城堡,没成想,第二天早上,他又收到律师来信,说昨夜一场大火,城堡烧成灰,于是,鞋匠依然还是要靠补鞋,修鞋过日子,他周围有晓得内情的人说,那个鞋匠曾经有一座大大的城堡,只可惜命不好,城堡烧了,鞋匠很疑惑,他依然是那个他,他依然修鞋补鞋,日子依然安逸,怎么就突然命不好了,其实什么都没变,变的只是人心而已。”
“哟,你自比那个鞋匠呀?”王大奶奶没好气,虞景明这心思就是九曲十八弯。
虞景明笑笑,倒不是的:“我是说,不进李家,我其实啥也不会变,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跟现在一样,变的只是别人的人心,但这些跟我不相干。”
“你倒是想的通,虞老夫人实是把你教的太通透的了点,我看呀,你是不是本来就没打算嫁进李家?”王大奶奶叹了口气说。
虞景明拿着电话,没有作声,一时不晓得说什么好,有些缘最终还是要擦肩而过。
见虞景明不作声,王大奶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道:“你心里清楚就好。”
“谢谢大奶奶。”虞景明说。眼神透过窗户看着不远处永福门牌楼的飞檐,日头西斜,日日看着永福门日升日落,她心里踏实。
王大奶奶放下电话,坐在电话边的靠椅上发呆。
“你也别太担心,景明这样做我倒觉得不错,李家既然放出李老太爷来相虞景明的风声,那也未必就完全是烟雾弹,泽时担心景明受他们那些人的牵连,这才抬出李老太爷,可李老太爷那样的人又哪里会看不出,泽时是真的陷在了景明身上,你也晓得老太爷最看重泽时,对于景明哪里有不考究的道理……”王伯权端了杯茶过来坐在王大奶奶身边,伸手轻轻的拍了拍王大奶奶的背安慰说。
“你的意思时,李二太太做这些,李老太爷未必不晓得,之所以没有动静,实是要考究景明的应对?”王大奶奶立刻反应了过来。
“我看八九不离十,景明那鬼丫头,定也是看出这些来了,才以不变应万变。”王伯权道。王伯权说完,王大奶奶却两眼一瞪,重重的拍了拍椅子扶手:“这李家行事到底是太霸道了,之前泽时放出消息,没有知会我们,还可以说事急从权,可如今到好,李家人是要考究就考究,要拿捏就拿捏,依我看,这李家,咱景明还就不嫁了。”
“你发什么火,你这养气功夫可被景明比下去了,坐其言,观其行,你晓得哇,往下看就是了,就象景明电话里跟你说的,便是最后没有嫁进李家,景明还是景明,虞记还是虞记,永福门的日头依然东升西落,什么都不会变。”王伯权说着。
王大奶奶点点头,又啧啧嘴:“就是有些可惜,景明这性子能遇到一个相契的不容易……”
“你也别灰心,我看泽时这回请出李老太爷,却是对景明志在必得,如今李老太爷也要到沪,他定然也要回上海一趟,我看他这两天说不定就要动身了……”
王伯权说着,话音才落,就看到老三王端美匆匆进来:“爸,刚刚收到的电报,川督赵尔丰于昨日诱捕了保路会的首领蒲殿俊,罗纶,颜楷等人,引得上万民众围住总督府请愿,赵尔丰下令枪杀请愿群众三十余人,并封锁全城,同盟会的同志以木片投入锦江,向周围各地传警,如今,成都周围区县各大势力和武装群情激昂,互相串连,大有围攻省城之势……”王端美说着顿了一下,又说:“还有,锐俊学社尹氏姐妹也发出悬赏令,悬赏川都赵尔丰的人头,衙门有消息,南洋,香港有刺客将由上海转道四川,上海道已通令各码头,各饭店酒店,严密监控南洋和香港的入沪人士。”
“哟,保路这事体,可闹大了。”王大奶奶惊的一脸雪白,黄花岗的血还未干呀,这成都又成血案。
“我出去一下。”王伯权站起身来,局势瞬息万变,这事体得跟李总董他们通口气。
“换件衣服。”王大奶奶拿了外裳给王伯权换,王伯权扣着纽扣,突然叹了口气说:“这情形,泽时肯定回不来了……”
“也是命……”王大奶奶也叹气,她是不信命的,但景明的姻缘实在是太不顺了。
“也未必,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你没看出来吗,这回伊丽莎白事件,景明搭的台,卞维文却是唱了一场大戏……”
说到这个,王大奶奶皱着眉头:“你说,这回卞家大郎借着董帮办的事体为投名状,进抱了洋人的大腿江海关的事体,我怎么看着就有些不明白呢?”
“这事体呀,能明白的不多,便是我也不敢说就看准了,卞家这大郎心思藏的深哪……”
王伯权说着,便出了门。
国势飘摇,风雨之中,每个人都在寻找心中的灯。
第二百三十六章 邓香香的嫁妆
成都血案的消息是傍晚的时候传到永福门。
虞景明正从楼上办公室下楼,莫老师傅已经下班了,许开源还在作坊里收尾,作坊里只亮了一盏灯,略有些昏暗。
“开源大哥,明天一早给我准备个礼盒,我要去苏太太家打牌。”虞景明站在门口冲着里面的正忙活的许开源说。礼盒里有些糕点可以明早上准备,但有一些却需要今晚准备好。
“是大小姐呀,好的,正好,还有最后一笼。”许开源停了手上的活笑笑说。
虞景明也笑笑,点头道别,从虞记大门出来的时候,又看到更夫老罗站在大门的水龙头边刷牙,一边的方凳上摆了一盒“老火车”牌牙粉,老罗满嘴白泡泡,这时拿着陶碗猛的灌了一大口自来水,在嘴里一阵子咕咚咕咚的漱了几下,这牌子的牙粉不错,老罗夜里为了提神,免不得要抽几口旱烟,他自小就跟着他爹打更,这些年下来,那牙口焦黄焦黄,用这牙粉刷过之后要白不少,但也有后遗症,这牙粉刷过牙后,嘴巴特别涩,不灌他几口水,整张嘴巴便干涩干涩的转不过来。
咕咚了几下,老罗将水喷在池子里,这时车夫老赵的婆娘拿了几根桃枝过来,冲着老罗说:“在豫园剪的,还让城隍庙里的庙祝洒了符水,避邪的。”
“哟,今夜里要净街呀。”斜对门,钱婶子站在门口,看着老罗接过桃枝问。
虞景明这才想起这是老罗的规矩。
古时候更夫是走阴阳路的,所以每个更夫在打更之前要沐浴更衣,还要在梆子上绑上桃木枝,如此,起着驱邪净街的作用。
当然了,这是老法了,后来的更夫多不太讲究这些,老罗平日也一样不讲究这些了,但一但死了人又或死人的消息入耳,阴阳道上的规矩,便是结缘了,那这规矩就要讲究的。
虞景明记得,自家二叔死一回,月芬死一回,上回黄花岗血案一回,如今这又一回。
“是哩,祖师爷传下的规矩,成都血案的消息我没听到便罢,听到了就要讲究一下嘛,这死的个个是英雄好汉,只再英雄好汉,那也是阴阳两隔,这桥归桥,路归路的,就莫要在这世间多留了……”老罗将边将桃枝绑在梆子上边说。
“成都离咱们这里远着呢,那好汉爷们的魂到不了咱们永福门这巷子吧,你这有用吗?”钱六叔听着老罗的话,便接嘴说。
钱六叔刚给人剃好头,这时手里拿着两根剪下来的辫子过来交给钱六婶,有窜街走巷的货郎会收这种辫子。
“嘿,有没有用不好说,但至少是个安慰,再说了,当年永福爷在世时还曾说过,一个民族的血流的够多的时候,便能汇成一条奔藤的河流,这河流奔藤向前,能扫尽一切腐朽,如今可不就血流成“河”不定哪一天,这条河就奔着上海来了。”老罗嘴里还嚼了一块甘草,甘草性平,能调和诸药,所以,老罗用过牙粉之后,便喜欢嚼一块,有没有用不好说,但老罗一直这样用。
听老罗这话,钱六叔便不吱声了,一边钱六婶接过六叔递给她的两根辫子,咋巴一下嘴说:“哎,这东西家里的箱子装了一大半了,如今却是越来越不值钱了,货郎都不愿意收了,各学校门口,还有租界那边,许多人在街边义务给人剪辫子,剪了辫子就丢在地上,谁要都可以捡,都不要钱。”钱六婶接过辫子嘀咕。
以前没人剪辫子,这样一根辫子能卖不少钱,如今剪辫子的进步人士多了,这辫子的价格就越来越低了。
“那就继续收着吧,指不定以后能卖点钱呢。”钱六叔说着,心里倒想着,那条“河”会不会流向上海他说不好,但他晓得,待辫子装满一箱的时候,只怕小西门这边的城墙也到了该拆的时候了。
一叶落而知天下秋,如今可不是一叶落了,而是秋风扫落叶了。
“哎。”钱六婶拿着辫子进了屋里。
钱六叔则回到剃头挑子边上,坐在高凳上,拿了块棉布将剃头刀擦干净,落日的余落斜了一线映在刀刃上,亮的刺眼。
麻油婆这时从后街过来,手里拿着一只布包,这会儿却冲着更夫老罗没好气的说:“呸呸呸,老罗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上海好好的太平日子,要学那成都做什么?”
“呵,这大上海是好太平哟,苏州河里的捞尸人都忙不过来,租界的公园门口还摆着华人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多太平呀……”老罗叫麻油婆一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话气乐了,将嘴里的甘草渣吐在地上,反讽的说。
“说风凉话谁都会呀,可古话不还有一句,宁做太平犬,莫做离乱人,这永福门上下,哪家没有老的老小的小,你老罗一人吃饱全家不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