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福门-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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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说越不成话了,没事跟我去衙门,给你在衙门找个差。”
“别,大哥,这找差事我自己来,衙门那地儿到处给人鞠躬哈腰的,咱不乐意。”
之后隔壁就一片寂静。
第十二章 牌局(下)
“哟,卞老二可打的如意算盘啊。”月芬眯着眼有些打趣的看着虞景明,边上桂花嫂用劲的吞下一个圆子,两眼满是八卦之火,芸嫂子也失笑的摇摇头。
虞景明却是一副毫不关已的放下手中的青花碗,指着桌面道:“还来不来的?”
其实她心里也有些尴尬的,只是面对桂花嫂和月芬这样的妇人,你若是越尴尬,更落得她们嘴里取笑。
“来,怎么不来,我可输了不少,不能这么算了。”桂花嫂牌瘾大的很,连忙丢碗,又催促着月芬和芸嫂子。
牌局又开始了,月芬显然刚才在隔壁吃了憋,这会儿打起牌来兴致也不太高,边摸着牌边打着哈欠,整个人歪歪斜斜的靠在椅背上。
虞景明静静的摸着牌,一边有些好奇的跟芸嫂子打听着卞先生还是举人的事情。
芸嫂子低声的跟虞景明说道着。
“可不是嘛,光绪二十九年的举人呢,那一年卞大哥才十八岁,想想都是了不得的,当时他们家还住在前门楼那一块,榜下来的那天,前门楼足足放了一个晚上的鞭炮,本来光绪三十年正好老佛爷七十大寿的恩科,大家都等着他进士及弟的……”
说到这里,芸嫂子又摇摇头:“可这人啊,再聪明再厉害都没用,得讲时运。那一年,码头上,苏北,山东,青浦三籍千余码头工人械斗,卞老爷和卞夫人刚刚下船,就叫土炮给打中,就这么没了。卞家大哥这恩科自然也就泡汤了,当时卞家老二才十二岁,最小的老三才两岁,本来凭着卞家老大举人的身份,庇护两个弟弟成长也是不成问题的,可偏偏自那年后,朝廷取消了科举,而卞家大郎的恩师又是受变法牵连,于是不晓得怎么回事,卞家就又卷进了变法案里,家门都被朝廷封了。事情乱纷纷的,外人也弄不太清,总之他家那些亲戚竟是没一个人敢沾这三兄弟的,最后卞先生就带着两个弟弟租了老潢这宅子,日子过的清苦,但好夕也渐渐将两个弟弟拉扯大了。”
说起这些事情,芸嫂子也是颇有些感怀。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旌旗招展空翻影,却原来司马发来的兵……”芸嫂子正说着,却听得外面街上老潢那特有的腔调唱着曲儿,是空城计中的失空斩。
“嘿,如今还是这位过的滋润,一早儿就出去吃吃早点喝喝茶,回来还有人侍候着,这老潢老了老了,但是有福了,前段时间老潢病了,我可看着卞先生帮他请医生侍候汤药。”月芬挑着眉道。
“可不是嘛,估计老潢百年了,还得卞家三兄弟给他收尸。不过话又说回来,有这房子,也是值得的。”边上桂花嫂也插了句,还啧啧了两声。
虞景明是晓得的,永福门两条街面里面有三栋房子的房产是不在她的房契之内,一栋就是许老账房这房子,是当年她爹奖励给许老账房的,产权过户了的,于许老先生相同的就是还有虞记当年的大师傅莫老师傅,最后一栋就是老潢那房子,是当年卖贝子街时说好留给他自己养老的。
“桂花嫂这话说的我怎么闻到酸溜溜的,又不是人卞先生贪老潢这房子,老潢多精的一个人啊,之前每年不都有人跑到他跟前装孝子贤孙的,可人家老潢不理,直接拿扫帚将人赶出门去。再说了,人家卞先生那本事,听说江海关的人来请了几次了,我看这卞先生哪迟早是去租界地盘的。”一边,月芬懒洋洋的反驳着桂花嫂。
桂花嫂动了动嘴皮子,却没找出话回。
“卞先生不是举人吗,江海关的人请他做什么?”虞景明好奇的问芸嫂子。
“这有本事的人都是一通百通的,卞先生不但文采好,还有一双火眼金睛,我跟你说哦,任何账目,只要一过他的眼,什么问题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囡儿她爷爷说了,在账目稽查这一块,卞先生说第二,在上海就没人能称第一。”芸嫂子道。
“哦。”虞景明点点头。看来这卞家兄弟倒不是一般人。
“又在打牌……”这时从门边探进来一个人,二十不到的样子,长的剑眉朗星,穿着黑湖绸短开衫,下身黑色灯笼裤,头上扣着一顶鸭舌帽,偏脑后还拖着一根长辫子,脸上嘻皮笑脸的。
“哎哟,这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卞家的老二卞维武。”芸嫂子给虞景明介绍着。
虞景明点头笑了笑,听声音她也听出来了。
“卞老二你这猴子,这一身穿的洋货,干什么来啊?”月芬眯着眼边笑边打趣。
“我来站桌角,看能不能弄点分红呗。”卞维武馋着脸,又看着虞景明冲他点头,便有些好奇的问:“芸嫂子,这位是……”
“虞家大小姐啊,刚才有人还想让人家做嫂子的呢。”桂花嫂打趣起来。
“玩笑,玩笑,不过是消遣消遣闷气罢了。”卞维武光棍的很,挥挥手却又冲着桂花嫂开炮了:“哟,桂花嫂,这么大人还听墙根,小心哪一天听到赵明大哥跟姘头的叫床声。”
“呗,你小子这张嘴找撕是不是。”桂花嫂立马瞪眼。赵明算是有些能力的,倒是有些不害臊的往跟前凑,她整日里正防着这些事情呢。
“少作怪,你来芸嫂子这里不是来拆台的吧,有事就说,没事请走。”芸嫂子没好气的拍了一下他的背。
“嘿嘿,知我者芸嫂子也。”卞维武跟变脸似的又冲着芸嫂子怪模怪样的打着千。说完,他便搬了张凳子挤到月芬和芸嫂子中间:“几位嫂子听没听过肥田粉哪?”
“你能弄到这东西?”芸嫂子和月芬还没有说话,桂花嫂两眼倒是瞪大了起来。近年,这东西传的神呼呼的,田里只要施了这个肥田粉,那庄稼就噌噌噌的长,跟太上老君炼丹炉里炼的仙丹似的。
总之这东西是来钱的东西。
虞景明也不由的挑了挑眉,肥田粉这东西她倒也是听说过的,是洋人生产的东西,田间的肥料,王家人在宁波有一块田就试用过这肥田粉,产量能增加不少,庄稼也长的好。
这真是好东西,不过这东西一般人可弄不到。
“哟,你这猴子,能的啊,这都有路子?水深哪。”月芬打趣着,又白了他一眼:“你大哥不晓得的吧?”
“哎哟,月芬嫂子,我又不是拴我大哥腰带上的,我今年也二十了,也得有自己的事业了不是。”卞维武叫起屈来,又一跺脚:“再说了,我这路子又不是见不得人,是码头翁冒翁大掌柜的介绍的……当初也是我大哥帮他查了一笔账,他看在我大哥的面子上给我介绍的门路。”
翁冒?听着卞维武的话,虞景明不由侧过脸看红梅,翁冒还有这路子?红梅才过来,有些事情她还不及细问。
红梅一脸笑意的点头,在虞景明耳边低语:“都是他东家的生意。”
虞景明点点头,翁冒这个东家看来真是不简单,只是这年月跟洋人往来密切,又常往南边跑的,要么是洋买办,要么是革命党,只不晓得这东家是哪一种。
“能的你,既然有这等发财的事情,你还窝这干嘛,还不着紧发财去。”芸嫂子也笑着打趣。
“嘿嘿,路子是有,可提货要钱哪,这不来找几位嫂子调济调济,等回头给几位嫂子分红。”卞维武裂着大嘴。
“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啊。”月芬狠狠的瞪了一眼,却又笑嘻嘻的摸了摸口袋,拍出两块鹰洋:“我就这点钱。”一边芸嫂子也摸出一块鹰洋,边上桂花嫂扣吧扣吧口袋,掏出一把铜钱:“别怨桂花嫂不讲义气,我当家的都三月没发工钱了,这两钱还是菜金呢。”说着,桂花嫂又指了指虞景明冲着卞维武使了个眼色:“小子,那才是有钱人。”
“嘿,咱这不是没那交情嘛。”卞维武撇撇嘴。
月芬则有些看好戏的看着虞景明。
虞景明却是坦然一笑:“倒底是我害卞二哥没了差事,我这倒有一桩赚钱的买卖,不晓得卞二哥有没有兴趣?”不管如何,卞老二丢了差事跟她有关,这个交待倒是必要的。
“哦,说说。”卞维武抬抬下巴,能赚钱,卞维武自然是有兴趣的。
“我需要一份资料,一份近几年虞记出货的缴税记录,卞二哥要是弄得到,到时我出重金买。”虞景明两眼盯着卞维武道。
“呵,呵……”卞维武怪模怪样的叫起来:“看来大小姐这是打起虞记的主意来了,只是这是你虞家的家务事,我凭什么要给你当枪使啊?”
虞大小姐这话,一眼就能看出她这是打虞记主意,知道虞记出货的缴税记录,自然就能推算出虞记的出货量和利润了。
边上桂花嫂几个也频频打着眼色,这虞大小姐可真是一步不让啊,永福门房契刚拿到手,就又盯上了虞记,虞大小姐这心可不小啊。
“你也可以把这份资料交给我二叔,我相信我二叔同样会给你一笔重金。”虞景明却是拍了拍手,一推面前的牌:“胡了。”
说完,虞景明跟徐妈妈告辞,今日许家一行,到此足矣。
留下屋中几个面面相觑,这虞大小姐葫芦里卖的是啥药啊。
卞维武也摸摸下吧,看不明白。
第十三章 荣家出事
虞景明同红梅一前一后走出许家时已是午时,天已经不下雨了。
“大小姐,这是我家老头子让我交给你的。”许宅门口,徐妈妈将手里几本册子递给虞景明,正是永福门这些年的住户信息和账册。
“谢谢许老先生,谢谢徐妈妈。”虞景明接过账册。
“哎,我家老头子就这脾气,大小姐莫见怪,大小姐慢走。”徐妈妈最终抱歉了一句,转身回屋里,许宅的大门就在两人面前关上了。
“大小姐,以后莫来这边了,都是些什么人啊,人走茶凉的人走茶凉,打牌的打牌,还有那不要脸勾搭男人的……”虽然说徐妈妈一脸抱歉,但对于许老账房,红梅终是有些意难平。
“红梅嫂子,莫要说什么人走茶凉的话,许老账房并不欠我什么,他见我是情份,不见我是本份,何况他最终还是把账册交给了我。”虞景明深吸了一口气,这世间之事并不是围着她转的,许老账房把账册和记录交给她,便已尽到了情份,更何况今日一场牌局,已是让她收获良多。
虞景明估摸着许老账房不见她大约是不想介入她和二叔之间的纷争,毕竟是这虞家的家务事。如许老账房这等活出岁月凝练的人自然不会介入。
“我这也是替大小姐担心。”红梅脸色略有些悻悻,她说那翻话一是因为徐老账房,另外也是因为大小姐倒底是未嫁的姑娘,那月芬的行为实在是太出格了点,桂花嫂又是个长舌的,大小姐若是常来这边,传出去叫人说道总是不太好。
“红梅嫂子,我晓得的,听你的,以后少来这里。”说着,虞景明又抿了抿唇,其实今天许老账房没有见她,那态度已经很鲜明了,想来许老账房今日为她安排的一切也是了却旧日的情份,自然的,以后虞景明也是不好常来的。
接着虞景明又有些自嘲的说:“至于月芬,我这名声也不见得比她好呢。”
一听虞景明这话,红梅想着翁姑奶奶一大早跟她说的虞二奶奶骂人的那些话,心头一阵发酸。可不是嘛,好好的大小姐,就因为被人算计,最后若出这样一场大笑话,还落得一个心计深沉,忘恩负义的罪名,还真是没天理了。
两人正说着,身侧一道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来的男子身着一件淡灰长衫,领边更已洗的发白,二十五六的样子,身形中等偏瘦,尤其一张脸清瘦略带棱角,这张脸本应是风骨嶙峋之貌,只这人眼神却内敛温和,如此整个人的气质一下子就平和了下来,再加上此时,雨过天青,一缕阳光正好透过屋檐斜斜的照在他的身上,竟有一股子岁月静好的味道。
卞维文这时眯着眼打量着虞景明。
一门之隔,这主仆两人先前的对话自然就落在卞维文的耳里。
对于虞大小姐,正如之前卞维文跟他二弟说的那样,两人不相干。红盖头飘落也只不过是巧合。
至于之后虞荣两家的大戏,对于经历过人生起伏的卞维文来说也不过是一场世情。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值得关心,他本不是八卦之人。
倒是之前主仆二人的对话让卞维文颇有些讶然,这位大小姐不知是怎么样成长起来的。性子深沉是深沉了点,但不阴,其中倒是有一份圆融和豁达,要不然说不出刚才那翻话。
要知道,一般女子遇上这样的事情,怨天尤人是免不了的,免不得要怪许老先生不讲情义了点,而虞大小姐能看清这些,如此,倒也不枉许老先生昨晚请他一起忙了一整夜,整理出永福门各家信息和账目。
“小姐,我们走吧。”红梅催促着虞景明。
“好。”虞景明点头,正要迈步上前,却又突然顿住了脚步,回头冲着卞维文道:“卞先生,很抱歉连累了你。”
不管怎么说,卞家确实因为她的事情而受到一些迁连,这个道歉是必须的。
卞维文又是一愣,倒是没想到虞大小姐居然能如此直接的道歉,如此,这位虞大小姐心计稍嫌深沉了点,但胸襟却又有了一份磊落。
“大小姐客气了,阴错阳差而已,于大小姐无关。”卞维文温和的笑道。
虞景明再一点头,便带着红梅离开了,一场偶遇,也不过是擦肩而过。
卞维文也夹着算盘走出永福门。
虞景明回到了虞宅,宅子里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下人依着走廊上打着盹儿,浅浅的光线跃过天井的飞檐,让整个宅子多了一份静溢。
那边翁姑奶奶听到响动,见是大小姐回来了,连忙招呼着红梅,先泡一碗茶,徽州的祁红,红茶养胃,另一边红梅便开始摆饭。
虽然上晌的时候虞景明在许家吃了几个团子,肚子并不饿,但到了餐点总是要多少用一点,这是个习惯。
“家里人呢?”虞景明将手里的雨伞递给翁姑奶奶问道。
翁姑奶奶放好雨伞,一边说:“二姑娘和三姑娘从早上出去到现在也没有回来过,倒是打了个电话回来,是杨妈接的,说是邀了戴谦表少爷和董姑娘吃西餐。”说着,翁姑奶奶还皱着眉:“哎哟,也不晓得西餐有什么好吃的,我听说他们那个什么牛排都生半生不熟的,这不野人嘛。”
“这个各地生活习惯不同。”虞景明喝着温烫的茶水,鼻间是红茶的醇香。王家几位兄弟都留国洋,这类习惯虞景明倒是不陌生。
“至于二奶奶,去了荣家,景明啊,你晓得不,上午荣家过来这边请李大夫去了,听说荣老爷中风了。”
李大夫是和氏药堂的坐堂大夫,他家就住在永福门二十九号,前街的街尾了。
“荣老爷怎么中风的?”虞景明不由有些讶然的问。
“那谁晓得个,荣家人那嘴闭得跟个蚌似的。”翁姑奶奶摇摇头。
哦,虞景明点点头,想来等二奶奶回来基本就清楚了。
几碟开胃小菜,一小碗白米饭,虞景明细嚼慢咽着。
翁姑奶奶却又叹了口气:“我这心怎么有些慌慌的呢。”
“姑奶奶,这慌什么呀,别说荣老爷子中风未必跟大小姐有关系,反过来说,就算是有关系,那也不关大小姐的事情,他们既然能算计人就要承担算计人的后果。”
“这倒也是。”翁姑奶奶道。
虞景明倒是没有这担心,荣老爷那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