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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休妻实录-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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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夜漫天繁星点点,地上处处军帐。军帐间歇几堆篝火通红,划拳声哄笑声不时隐约传来。
  陈长庚再往远处走几步,冬季湿寒之气缠绕在他手指脸脖。这里已经是南方,冬季无雪只是湿冷的厉害,那些冷气黏黏湿湿贴在肌肤上。
  青合下雪了吧,陈长庚仰望星空,姐姐,今晚你在堂兄家过年吗?脑海里刻画出她笑语明媚的样子,姐姐今晚你有没有想我,有没有给我下饺子,有没有把我的饺子和你的放一起。
  姐姐那么疼他一定放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饺子还有姐姐明媚笑脸。陈长庚眼眶慢慢酸涩,手抚上胸口,下边揣着麦穗刚来的信。她说‘姐姐知道了,知道……咳咳你’‘咳咳’?窘迫害羞的她多么可爱,陈长庚笑了。
  大年初一走年,麦穗早早在家备下大盘花生、核桃,崭新铜钱。一大早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再不济也是干干净净,一个个笑着跑着争先恐后往麦穗家来。小人儿们精着呐,这里肯定有好吃的。
  “姑姑,姑姑”围着麦穗又跳又闹“新年吉祥!”也有“姑奶奶,姑奶奶”棉敦敦豆丁挤不进来的。麦穗笑着一个个揉脑袋,语气凶巴巴:
  “都给我老实些,花生一把核桃一人两个,外带一个油炸果子,乱摸的剁手!”
  ‘嘿嘿嘿,哈哈哈’小家伙们仰脸笑,不过也没人敢不听话,姑姑/姑奶奶
  真会揍人的。
  皮猴子们闹着来笑着去,手里满满当当怀里还有两枚铜钱压岁。等该来的都来了,麦穗也收拾收拾去大堂兄家拜年,晚上回来油灯久久不灭,麦穗趴在炕桌上加油练字。
  时光就好像草长莺飞,顺着草尖嗖嗖疯长,四月底秋生拿着信来找陈长庚。这是家乡来的信和以往都不同,信封上的字,不是以往端方字体,而是略显粗糙的字。
  这字体秋生认识,是大堂伯的。说它不同不是因为信封里鼓鼓囊囊,显得不平整还很厚,秋生用手捏了捏,这是什么?
  “大人,青合信来了”秋生在帐篷外恭敬低头。
  陈长庚撩开帘子,看见秋生低头双手奉上的信,先是愣住:那个写信先生怎么不会叠信纸了,这么厚这么丑……忽然心静止了然后鼓跳如雷,一个从没期盼过的事情似乎发生了!
  陈长庚一把夺过信捏一捏,软软斜松边,是不会叠的人所叠。脑海里想起那个笨笨的傻瓜,半低头跪在桌前努力把厚厚信纸叠平,腮边细发随着胳膊用力微微摆动。
  力持镇定挥挥手,秋生告退后陈长庚走回帐篷,不一会儿一向镇定平淡的副粮官冲出帐篷,跨上马飞驰出营。
  秋生在后边看着,低头略一思量恍然明白什么。再抬头看扬鞭而去的人,半天不知是镇定还是死寂翻身上马追出去。
  春风在耳边刮过,心脏在胸膛狂跳,马蹄溅着嫩草飞驰在云端。陈长庚不知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当他的心飞回来时,自己身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隐隐一带矮山浅浅一条小河,远远近近稻田整齐,水田间细碎波光。陈长庚翻身下马扔了缰绳,在河边坐下从怀里一手护着掏出鼓鼓囊囊信封。
  信封是打开的,信纸却没拆开,大约是主人只抽出来看一眼又塞进去了。
  抽出厚厚一叠墨迹斑斑的信纸,微微骨节的手指小心展开:
  “长庚见字如面,字好圈写”
  看着那个圆圆的圈,陈长庚脸上的笑像五月阳光,清澈澄净没有一丝阴霾,是‘好难写’吧,笨蛋。笨蛋两个字,浅浅含在舌尖亲昵难言。
  “年前我去圈上读书了,”
  ‘镇上’笨蛋
  “先生没变,学堂里好多小孩,有个圈漂亮的小孩儿圈可爱”
  陈长庚抿嘴,圈漂亮是很漂亮还是不漂亮,圈可爱是很可爱还是不可爱?为什么上个学都有人勾你心思。
  “不过比你小时圈差远了”
  哼,陈长庚酸酸的心才算好一点。
  “也没你小时圈圈明”
  略一思索陈长庚就明白了,是‘没我小时候聪明’笨蛋,眼里又浮起明明亮亮的笑容。
  “二妞嫁给二狗了,你的美人计也不怎么样”陈长庚挑眉还有这回事儿?
  “王善吓圈了,不过过日子没问题”吓傻就吓傻,陈长庚还记得,那一年王善差点拆了他把戏,更讨厌他爱给姐姐身边凑,吓傻正好。
  长长一封信字很丑大小不匀,可陈长庚却全身心陷进去,一会儿喜、一会儿娇、一会儿不屑、一会儿酸,七情六欲全在脸上。
  最后是“姐姐想你,妻张人人字”
  陈长庚酸酸软软笑,手指轻轻摸那个大大丑丑的‘想’字,嘴里轻喃:笨蛋,目字少一横,心字少一点,写的字都跟你一样眼瞎少心眼儿,傻瓜……
  陈长庚慢慢仰面躺下,把麦穗的信盖在脸上,傻瓜,笨蛋……甜甜腻腻余音袅袅。他想起那一年教麦穗写字,麦穗指着‘穗’字说
  “这什么字啊吓死人了”
  麦穗说:“要不我叫‘人人’,张人人多好听”人字最好写,陈长庚胸膛微微震动,傻瓜。
  满纸的圈圈,他想起那一年麦穗在他眼睛上画了两个圈,下边是两个人字。陈长庚想他是圈圈,麦穗是人人,原来他们的缘分那么早就定下了。
  圈圈在上边,不是某个傻瓜说的她在上边,这点需要强调。
  陈长庚又想起那一年教麦穗写字,麦穗最后死活不干,对着他得意抬起下巴,一转身欢快飞了“去玩喽~”
  墨迹斑斑的纸下边,一滴泪从眼角流下,滑过鬓角没入青丝:姐姐,我每次写信一再注明‘穗儿吾妻,夫陈长庚’不过是为了一遍遍催眠你,强迫你记住彼此身份。
  姐姐你知道吗,时至今日我还在算计你强迫你……万千愧疚在心里。姐姐你怎么能这样好,这样疼我舍不得我难过。
  又一滴泪没入青丝。
  姐姐,没关系我能等,等你喜欢我。


第53章 
  算着陈长庚该收到信了,麦穗有点担忧,那么多圈圈长庚能看明白吧?写的那么丑,也也不知道长庚喜不喜欢,麦穗还清楚的记得,当年陈长庚嫌弃的小眼神。
  麦穗‘嗤拉、嗤拉’把纳过鞋底的线绳拽紧,老针在头上篦篦,油亮针尖挨着上一针密密纳下去。
  管他呢,敢不喜欢就揍他,知道学字有多难吗?整整四个月,她差点没把手练断。还有那个穗字太难写了,她可不想叫张麦圈。麦穗有点抱怨,当年她娘怎么不给她起名叫‘一一’张一一好听又好写,意头也好唯一的姑娘。
  手上鞋底是新捎回来的尺寸,麦穗比划过,比自己的鞋大一圈。也不知道长庚现在多高了,算一算再过四个月就满十六了。
  屋里‘嗤拉嗤拉’纳鞋声,屋后‘咯咯哒’鸡声。
  秋生娘走进干净整齐的院子,左右看看她也是佩服麦穗的:青砖青瓦房,院墙上爬着丝瓜、豇豆、葫芦,正屋前两棵柿子树,翠绿绿的看着就叫人喜欢。
  “麦穗儿在家没?”一边搭声一边往里走。
  “在呢,慧嫂子进屋说话。”
  秋生娘撩开帘子进屋,现在的她和去年又不一样:合身整齐布衣裙,脸上没有一丝愁苦,头发抿的油光拿素花帕子包了,还插着一根桃木簪,日子滋润的很。
  “又给长庚纳鞋呢?军营里又不缺那一份,偏偏害你不安生。”麦穗笑笑没说话,她家长庚和别人不一样,娇气的很。
  秋生娘也没多纠结,转头说起自家儿子:“我给秋生在镇上相看了一家姑娘,姓崔今年十五白净脸杏仁眼,腰细的哟~你说要不要给秋生定下?”
  麦穗把老针在头上篦篦,笑道:“慧嫂子还是问问秋生好,咱看姑娘再好秋生不喜欢白搭。”
  “也是”秋生娘眼睛就落在麦穗身上,刚过十八岁生日的姑娘,眼神明亮一把乌油油好头发,腰身匀称脖子修长,浅色肌肤细的看不见一个毛孔,泛着淡淡光泽。
  正是女孩儿最好时光。
  “长庚该回来娶你了。”秋生娘叹息
  “还得呢,走的时候长庚说等打完仗才能回来。”麦穗笑着并不着急。
  说道陈长庚秋生娘说起她今天主要目的:“麦穗儿你看,去年冬天好雪今年春上好雨好风,地里那些麦子豆子哪个不沉甸甸的。”
  “嗯”今年是个丰收年,地里小麦毯子一样金灿灿一片,看着叫人欢喜。
  秋生娘屁股挪到麦穗身边,身子向前微倾,小声:“你说今年赋税不会多加好几成吧,现成的借口:打仗呢。要不咱给长庚带个话让他压一压。”
  麦穗笑道:“不会,齐军管的严,敢乱来是要砍头的。”
  其实秋生娘的担心,也是村里家家户户的担心。不过话丢到这儿,剩下日子没人有功夫担心。
  抢收、抢收,得抢着太阳好的时候,麦秆脆好割,要是等到下雨刮风,麦子落在地里那半年功夫白费。这几日大晴天,太阳明晃晃在天上,地上汉子们光着膀子挥舞镰刀,深麦色胳膊上汗珠洒落。
  麦穗家的地陈长庚做主全佃出去了,麦穗闲不住出去给人帮忙。二妞家只有公公一个劳力,二狗顶多装装车推推车。陈进福家里地多顾不上闺女,二妞亲自下地割麦。麦穗去给她帮忙,因为不会割麦子,捡了装车拉车的活。
  二狗一条胳膊提起麦捆不好固定,麦捆来回晃动放不到车上,麦穗被挡的不耐烦:“你有在这瞎耽误功夫,不如回家烧水做饭。”
  二狗脸色一阵青白,独独剩下的右手死死握住。二妞直腰休息,看见这边两人杠上了,连忙提着镰刀过来挡在二狗前边:“就让二狗在这帮忙,多个人多份力气。”
  二狗看着二妞:粗布旧衣裤扑满灰尘,脖子上一条旧布巾,斗笠下的耳朵、侧脸闷的通红,汗水濡湿腮发三三两两黏在脸上。
  二妞原本是他们村最体面的姑娘。
  麦穗不乐意:“能多什么力气?你和卓叔累得满头汗,连个送水的人都没有。”
  二妞急的直给麦穗使眼色悄悄摇头,二狗拉住二妞,笑:“姑姑说得对我在这碍事,还不如回家烧水做饭,你轻省一点爹也有口现成吃的。”
  谁稀罕当你姑姑,麦穗翻个白眼走了。
  二妞看着二狗眼里全是关心担忧:“……那你路上小心些。”一个大男人跟废了一样,她知道二狗心里苦。
  “嗯”二狗笑笑,撩起布巾给二妞擦擦汗扭头走了。
  二妞一眼一眼看着担心,麦穗毫不在意拍拍她:“赶紧割去没时间耽搁。”
  “你呀!”二妞跺脚扭头急忙走了,麦穗说的不错没时间耽搁,下一年的日子就靠这几天。
  今年的麦子是真的好啊,一捆捆一车车沉甸甸穗子,几乎能闻到白面馒头的香味。多少年、多少年没有这种瓷实的感觉。
  兵荒、马乱,今天你收税明天他抢劫,一点点贫瘠的谷子,到最后能留几口到肚子?
  村里有好些年没吃过细粮的等不及,第一天麦子回家就捶打些出来煮麦仁吃。没舂皮儿有些粗糙扎嗓子,可这是平平安安吃到肚子的好东西,晚上睡觉抱着有货的肚子,做梦都能笑醒。
  农人们忙的热火朝天,每一天每一晌都不能耽误,收割、晾晒、碾场、扬场,很快家家户户门前,庭院晒上金灿灿厚厚一层麦子。
  麦粒儿饱满,让人喜欢到捧起来亲。可是随之而来的又是担忧,今年夏粮怎么缴,这么金黄饱满的麦子能给他们留多少?
  村里唯一能保护他们的只有陈长庚,他在齐军做官去年护他们一回,今年呢?
  村人们开始有意无意在麦穗家门前晃悠,陈长庚信来了吗,他现在人在哪儿?陈进福也心急几次到麦穗家,又不知怎么开口,毕竟他拒绝给麦穗念信。
  这一天陈进福又一脸深沉过来,麦穗奇怪的看着他。陈进福真是有苦说不出,早知道今日,早些日子就厚着老脸给小两口念情书又怎么样!
  现在让他可怎么开口‘麦穗儿,长庚给你来信没,他人在哪?’
  看着大堂兄又便秘来,苦着脸喝茶一边便秘一边不肯走,麦穗越发好奇,闪闪眼睛看的陈进福。陈进福给看的,恨不能拿茶碗捂在麦穗脸上,你说这丫头咋就没点心眼多问一句呢?
  端着茶碗转个方向喝一口,陈进福看着亮堂堂,叫不上名字的细纱窗户,终于想到借口。
  一本正经长辈模样:“这些日子夏收学堂放假,收假了你还去上学?”学字给长庚递信,然后咱们聊聊长庚多大官人在哪。
  “去,大堂兄想康康跟我去上学?”康康陈进福大孙子。麦穗终于找到大堂兄便秘在哪里,积极得很“你放心康康交给我,我和学堂孩子都熟,保管他们跟康康玩,不敢欺负他。”
  陈进福想站起来回家,院子外一群人巴巴看着屋里,只能稳住身子继续:“阿康是要上学,不过……”
  “那就全包到我身上”麦穗很自信“当年长庚上学我背来送去,阿康更不在话下保管吃好喝好。”
  陈进福:“……”
  “不是……”
  “今儿怎么这么多人在陈大人家门口?”吴刚的声音出现在人群外,大伙儿眼睛一亮‘唰’往后看,吴刚好悬没后退三步,勉强笑道“这是怎么了?”
  陈进福先起身匆匆出来:“吴刚兄弟来送信?”
  “是啊”吴刚从怀里掏出信,陈进福伸手要接,吴刚笑着避开“这是陈大人给张姑娘的。”
  陈进福老脸一红:“我们做长辈的也是关心则乱。”麦穗从人堆挤进来笑容灿烂:“辛苦吴大哥”
  村民们盯着承托全村希望的信转到麦穗手上,一个个好像女人刚生完孩子,可算全身轻松了。他们也是朝里有人的,成县令敢乱来,他们就背着干粮找长庚告状去!
  吴刚把信双手交给麦穗,总觉得周围人看他的眼光灼灼发亮,勉强稳住心神笑道:“既然大伙儿都在,给大伙儿透个消息,成大人和户房人,正点算粮税收拾库房,估计再过些日子,告示就出来了,你们准备送粮吧。”
  村里人心里‘咕咚’一下,有胆大的冒一句:“今年粮税咋收?”
  所有人竖起耳朵,眼睛紧紧盯着吴刚,吴刚给看的莫名其妙:“齐军早有军规,一亩良田二斗粮。”
  二斗?村人你看我,我看你半天才敢相信,二斗!
  ‘哦吼~’吴刚猝不及防,被乡民们举起来抛向天空“哈哈哈二斗!”
  “二斗!”
  “二斗阿~”
  “哈哈哈”
  沟沟壑壑的深色脸庞,褶子舒展笑出白牙:“二斗!”响彻天空。
  吴刚先是一愣立刻反应过来,二斗,比先朝不加成的时候还少,乡亲们高兴。
  身体还被抛在空中,吴刚大声笑:“还有呢,坡地沙田只要一斗!”
  “一斗!”激动
  “一斗!”狂喜
  挥舞镰刀的胳膊,扬场叉草的胳膊,肌肉一鼓一鼓将吴刚一次次送向天空。
  麦穗笑弯了眼,陈进福手背后挺胸抬头,仿佛激扬文字的少年。五月最明澈的阳光照亮大地,饥饿从此变成传说。
  “大堂兄,我先进屋去了。”麦穗弯弯眼,陈进福听到声音转过头,看到麦穗双手捏在胸前的信,忽然有点不自在。
  “咳,要不堂兄帮你看看?”
  麦穗奇怪:“长庚写给我的信干嘛给你看?”
  “……”陈进福无言以对
  麦穗继续欢喜:“你们热闹我回去看信”说完转身轻快回家,只留下一抹水绿色罗裙飘飘。
  转头村人们热热闹闹围着吴刚打听缴粮的事,多少年陈进福第一次觉得胸腔是轻松舒畅的。想起麦穗甜甜蜜蜜回家看信,陈进福忽然想起自己家中妻子,相伴二十余年风雨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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