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画师-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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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烟更惊讶的是,没想到崔洋这么有能耐,要知道连穆青娴都没有这么大面子去请翰林院的人来授学呢。
其实,也不是穆青娴身份不够,关键是翰林院那帮老家伙固守成规、重男轻女,哪里委身肯到小女儿的闺房里去。
算起来,自从及笄那日之后,似乎就没见过崔洋的身影了。梓烟不由纳闷,他既要走,如何不与她说一声?
后又一想,他们非亲非故,崔洋确实没这个必要。只是,梓烟想起那日傍晚崔洋约她,怕是为了与她说这事,结果让她给拒绝了。
再加上杜巧娘的事情,梓烟更是心烦意乱。
她想来想去,杜巧娘的问题还是出在小荔身上,准是小荔与她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她又爱亲信别人。
可惜,梓烟一直找不到机会向杜巧娘问个明白,去找小荔肯定也得不到结果,只得暂且作罢。
正是艰难苦熬、度日如年的时候,崔洋又回来了。
“前阵子先生往何处游玩去了?”
算好了穆青娴下学的时辰,梓烟便去找崔洋。一月未见,崔洋依旧是满头银白及腰长发,一阵风刮过就能糊一脸。
头发这么长,一定很热吧。梓烟暗暗想着,找个机会做一根头绳送给他好了。
“回家。”
崔洋冷不丁冒了两个词,梓烟一挑眉,“公子回西晋去了?家里一切可还安好?”
言罢,梓烟又想起华夫人说过他的母亲去世了,未免有些替他难过。也是可笑,明明自己是个无父无母的弃婴。
“恩。”崔洋斜了她一眼,继续整理案几,将书卷和笔墨纸砚一一整理到书箱内。
怎么回了一趟家,话变得越来越少了?
“公子,奴婢去找过华夫人了,她也不知道破解密宗的办法。不过,她提到了一个人,说是大香师最天赋异禀的徒弟,她应该会知道。”
这下,崔洋终于来了兴趣。他正面对着梓烟,俯瞰她的脸颊:“哦?是谁?”
切,刚刚不是不愿意搭理我嘛……梓烟腹诽了一句,随后道:“叫白曼,但是华夫人不愿告诉奴婢具体在哪里才能找到这个白曼。奴婢觉得她可能不愿意让奴婢插手此事,也没有多问。”
梓烟仔细观察崔洋的神情,发现她提到“白曼”二字的时候,崔洋的神情微变,虽然外表看起来不为所动,但梓烟笃定他肯定知道这个人。
“你确实不该插手,”崔洋终于移开了目光,“你跟《天香》没有缘分,放弃吧。”
“连你也不愿意告诉我……”梓烟越发失落起来,这个白曼到底是什么来头,竟让华夫人和崔洋都作此表态。
行,既然他们一个个都不愿意说,那她自己想办法查!只要找机会把香卷透露给尉迟宫,他肯定会发动谍者去调查,到时候不怕没有白曼的消息!
梓烟这么一想,就舒畅起来,她不再纠结这件事,而是继续缠着崔洋念叨这个月府内发生的事情。
从很久之前她就忽然有了这么个习惯,什么事都要跟崔洋说一说。崔洋是个闷葫芦,很多时候只是听,不发表任何看法,梓烟偏偏喜欢这一点。
可能,这么多年来她实在太孤单了。
还有一点便是,重生后,从这个人开始,一切都变得跟过去不一样。
这日午后,梓烟从盥洗室清点衣物回来,独自一人回到厢房。她刚从集市上买了个二手的半大獬猊青瓷傅山炉,这日燃的是半成新恒春树叶制成的次等沉香,香气浓郁。又添了薄荷二两,更使人心旷神怡。
梓烟半倚在床榻上合衣就寝,手中还握着一把海棠苏绣团扇,一上一下有节奏地打着。
这才闭上眼,脑海中又浮现出杜巧娘的脸来。杜巧娘是负责玉箬轩和盥洗室衣物交接的杂役婢子,这恰恰也是梓烟查管的范围,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她却看也不看自己一眼。
偏偏还找不到机会质问她,真是让人为难。
“叩、叩、叩。”
“这个时辰,会是谁呢?”梓烟睁开惺忪的双目,下了榻去开门。
迎面就撞上小荔清明的双眸,以及令她作呕的微笑。
“小荔,有事儿吗?”梓烟差点没立刻把门关上,耐着性子问道。
“烟儿,我拜托你一件事,你可一定要帮我啊……”小荔一脸恳求,委屈巴巴的,就好像摊上大事般。
还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先说是什么事,我考虑考虑。”
小荔从身后捧出一个小木匣,推搡到梓烟跟前,“啪嗒”一声打开。梓烟探头一看,皆是各色金簪玉钗脂粉盒翡翠镯,闪亮亮的。
“哟,想贿赂我啊?”梓烟挑衅地说道,“有事就说,别来这一套,我们的关系还用得着这样嘛。”
“烟儿你误会了,这就是我找你帮的忙。”小荔神秘兮兮地说道,“我是想让你帮我保管这些东西一阵子。”
“哟,赃物呐?”梓烟嗤笑道,毫不客气。对这种白莲花般、十句话九句假的女子,她早就失去耐心了。
“烟儿你说什么呢,这些都是我积攒多年的宝贝,怎么就是赃物了?”小荔变了脸色,“你这样说可是诽谤哈!”
梓烟心中存疑,她自然是不信小荔的话,打定主意要好好试探试探她。
小剧场——
崔洋:听说玉箬轩年度撕逼大戏要开始了,我已经搬好小板凳坐等围观吃瓜啦
梓烟:呃,别高兴的太早,小心引火上身哦
正文 第66回:旖旎琉璃(二)
午后的烈日是丝毫没有人情味的,焦灼地烤着大地上的一草一木,任意肆虐着它所瞧不起的人世凡俗。
这段时间,玉箬轩的晌午几近寥无人迹,除了必须处理膳后事务的膳房还在叮当作响外,处处皆是静谧一片。
而此时此刻,玉箬轩东侧厢房的回廊上站着两个俏丽的身影,正是梓烟和小荔对峙着。
“行啦,我随口一说,你怎么还激动起来了,想嚷嚷着让所有人都听见嘛?”
其实两个人都刻意压低了说话的声音,不过梓烟一提醒,小荔立刻就收敛了神色。如果惊动他人,她一番苦心就白费了。
“进来说罢。”
梓烟一推厢房门,径直走了进去,小荔紧随其后。梓烟不愧是擅画之人,厢房内的床褥和帷幔光彩流溢,空气中充斥着淡淡的香味,床榻旁一尊傅山炉上款款升起白雾。
“你还真懂享受。”小荔“啧”了一声,半赞半讽。
“彼此彼此,”梓烟扶着美人榻歪身坐下,“好端端的拿这些劳什骨子过来作甚?”
“烟儿,我怀疑最近有贼人潜入我的屋内,怕是咱们玉箬轩出了手脚不干净的。”
“我怎么没发现?难不成这贼人还单单偷你,却不看别人?”梓烟见她神色凝重,倒好像真有这回事。
“这我也不知,故而想请你替我保管一下这些宝贝,待我把这贼人揪出来之后,你再把它们还给我。”
梓烟斜视一眼那匣子,上头挂着一个小巧玲珑的锁,“我看你这个匣子也有上锁啊,怎么会轻易被贼人偷了呢?”
“烟儿,你如何不信我?这也是出奇的事情,匣子的锁头没有丝毫损坏,打开后里头的东西却少了几件,况且我的一切稀奇物都藏在房内暗格中,也有上锁,结果还是难以幸免,实在太诡异了!”
“依我说啊,你要么直接变卖,要么暂卖给当铺,总之是换成银两存到钱庄里头去更为妥当些。咱俩的屋子隔这么紧,搁我这儿放你那儿有什么区别?”
梓烟才不信她的话,万一东西有个什么闪失,她必坑到自己头上,那才叫得不偿失。
“这事我也想过,你说现放着兰香蕙香两位姐姐还在回廊上房呢,怎么她们不欺,偏欺到我头上来,我也郁闷呐。”小荔愈发委屈起来,“莫不是不为钱财,偏生整我?”
呵,也难说,还真有可能。说不定早有人看穿小荔的可憎面目,用这种下三滥的法子给她吃点苦头呢。
梓烟从小荔手中接过那个匣子,翻了翻,匣子很大,除去表面那层之外,内部竟还有个暗层,里头的东西确实有不少是小荔日常穿戴的,也有她素日喜好的脂粉盒子。
更有一个小香囊,梓烟记得那是前些年小绛送给她和小荔一人一个的,只可惜她把香囊给弄丢了,当时还不觉得怎样,不过一个香囊而已,再让小绛给她做便是,没想到如今斯人已去,竟成了妄想。
小荔瞧准了梓烟的神情,连忙低声叹道:“那还是旧年小绛送的,记得梓烟你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对吧?唉,没想到一眨眼这么多年就过去了,真怀念那时候我们三在盥洗室的日子。”
梓烟轻轻地捏起香囊,摩挲着上面略微粗糙的绣纹。女红一直都不是小绛所擅长的,还记得那时候她为了绣着两个香囊,十个手指头都被绣花针戳的满目狼藉,可她还是笑嘻嘻的,“怎么样,喜欢吧?我亲手给你们做的”
梓烟卷起的睫毛微微一颤,小荔这情谊牌打的真好,偏她还就吃这一套,“收下就收下呗,倒想看看你要怎么陷害我。”
“既然是这么些贵重的东西,放在外头也不合适,我就暂且替你保管几日吧。”梓烟阖上盖子,将匣子拢在怀里。
小荔灿烂一笑,似三月明媚春光,“那就谢谢烟儿了!”
目送着小荔离开,梓烟礼节性的笑容顿时烟消云散。她冷哼一声,继续打开匣子翻看,大部分东西确实都是小荔的,但有些看得陌生。
当然,她与小荔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没有共居了,也不排除小荔有了一些她不知道的东西。
小荔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梓烟想不通,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太多,唯一可以确认的是,小荔绝对在密谋着害她。
梓烟本想列举出每一种可能以及应对方式,结果下一刻,她看到匣子中一件物什的时候,立刻明白了小荔所有的计划。
那是一支旖旎琉璃金簪。
话说杜巧娘离了梓烟后,日子愈发过得不好起来。
尽管蕙香在那之后再没搭理过杜巧娘,许是知道她与梓烟闹翻了吧,也对她失去了兴趣。
但显然这并不影响其他的人对付她。
原本她因着贵人缘好而不受其他同位的婢子待见,起先众人害怕梓烟,故不敢对她怎样,也就蕙香这种大婢子有能力对她动手脚;
后来众人又心疼小荔,总觉得杜巧娘是蹬鼻子上脸的人,便渐渐不给她脸色看,而小荔离间计已成,杜巧娘对她没有任何用处了,自然也不会出手帮助。
杜巧娘上门找了几次小荔,小荔让她吃够闭门羹,她终于明白自己成了孑然一身。而这个时候玉箬轩的婢子们也明白了这个道理,明里暗里对付起她来。
有的当众将她的饭菜倒入糟糠里,有的将她晾晒在外头的被褥裙裳全扔进粪池,有的甚至抓了些虫蛇丢到她的床榻上,各种严苛狠厉的伎俩层出不穷。
杜巧娘起先忍气吞声,后来发怒了一次,谁知众人更加变本加厉,以她的苦为乐。
这倒无所谓,横竖她忍着就好。可管膳食的嬷嬷们个个长着利益熏心的势利眼,杜巧娘一没人罩着,二没足够的银子贿赂,她们怎会把她放在眼里?
于是从来不给杜巧娘一顿好饭,直到后来竟连膳房也不让她进了。杜巧娘本就食量大,如今早已饿成皮包骨,哪里还有力气干活?可是不干活,等待她的又是一顿打骂。
她开始后悔了,开始想念工地上的日子。虽然活重了些,但吃得饱,也不至于天天挨打。
正文 第67回:旖旎琉璃(三)
当初和将军府签订卖身契的时候,就意味着接下来的一年杜巧娘都是将军府的家奴,除非有人能赎她。
因此,回到工地上的念想自然成了泡影。
杜巧娘开始明白一个道理:银两虽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银两是万万不能的。
可她要上哪儿去找银两呢。将军府的例银微薄,根本不够使的。
自小绛故去,梓烟和小荔先后来到玉箬轩后,盥洗室的头号婢子一直空置,后来还是小荔提点了一个素日来爱巴结她的婢女,名唤绿朱的,独挑了头号婢女这个担子。
而上回玉箬轩西侧小厢闲缺,小荔本想替绿朱再谋一职,无奈竟被梓烟抢了先。
绿朱本以为自己好容易能进了内府,谁知希望落空。而抢走她美好前程的竟是个外府来的难民,她心中愤恨不齿,早就看杜巧娘不顺眼了。
无奈她是盥洗室的贱婢,按位分来竟比杜巧娘还要低,便只得忍着,不好在人前发作。
这日,盥洗室的婢子们将才刚晾晒好的干净衣裳送到玉箬轩,由杜巧娘负责打点。
绿朱自然也在队列。恰巧正逢傍晚,因盥洗室出了一点小失误,才拖到了这个时辰,要不按照往常她们早就去用晚膳了。
四下无人,只有杜巧娘站在天井旁清点衣物,其余婢子整理完手中的活计三三两两的散去了,绿朱眼睛一亮,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绿朱故作神态自若地上前,走到杜巧娘的身边,猛地伸出一只脚,狠狠地踹了杜巧娘的小腿肚。
杜巧娘膀臂结实,这么一踹只感觉有些酸痒,并不疼痛。反而是绿朱尖叫起来,哭丧着脸直跺脚。
“贱婢,你、你是长了一条猪马牛狗的大腿么?!竟这般坚硬!”
杜巧娘看着绿朱龇牙咧嘴的模样,当下十分慌乱:“你、你没事吧?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屋里有创伤药,你随我来,我给你敷敷!”
其实杜巧娘的位分比绿朱高,原不需要如此。只是她做小伏低惯了,不会使性子、耍威风,所以才由得他人欺负。
绿朱见她如此,更是耀武扬威了,“我这腿受伤了,你便给我揉揉吧!”说着,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将一只臭脚抬得老高,直凑到杜巧娘的脸前。
杜巧娘眉头一皱,随后颤颤地举起两只僵硬的手,轻轻地为绿朱褪下靴袜。绿朱的脚丫子蹬得露在了外面,能很清楚地看到一些污秽螨团,臭气熏天。
绿朱正欲将脚丫子往杜巧娘脸上按去,杜巧娘认命似的闭上了眼睛,突然从身侧传来一股蛮力,将她狠狠往旁边一推,她跌了个踉跄,握着绿朱的手还来不及松开,绿朱被她猛地一拽,整个人活活被拖了一段路。
“哎呀,你、你竟然摔我!”绿朱捂着蹭疼的背,咬牙切齿地骂道。她好容易站起身,却见梓烟一脸冰霜地站在面前。
“摔得就是你,你能奈我何?”梓烟嗤了一声,一脚踹在绿朱的小腹上,绿朱吃痛地倒退几步,再次跌倒在地。
“梓烟姑娘,奴婢、奴婢并非有意冲撞您,一切都是杜巧娘的错啊!”绿朱叫唤着。很快她又醒悟过来自己的愚蠢:杜巧娘是梓烟的人啊!梓烟根本就是来帮她的!
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后,绿朱吓得屁滚尿流,跌打滚爬地往玉箬轩跑去,梓烟哪里肯放过她,一把抽起身边手腕粗的竹竿架子,狠狠朝绿朱背上一击。
绿朱惨叫一声,眼泪登时流了出来。梓烟还不罢休,又扬起竹竿架子往绿朱背上鞭打,足足打了十余棍,打得绿朱嘴角残血,整个人爬在地上余半口气。
杜巧娘吓得跪倒在一旁:这一幕她再熟悉不过,当初蕙香也是这样操起棍子打她的。梓烟是在为她当日所受的罪报仇?
可是,伤害她的是蕙香而不是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