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花朝-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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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勋猛一抬头,望见了刚好赶到门前的李子澄,他身边一人正将手收回袖中,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去。李子澄目光阴冷,在心中暗道:“顾勋,这可是你逼我的!”
两人在院内无声交锋,地下天牢内,玉面罗刹却正在悠闲地啃一只鸡腿,他啃得极慢极细,仿佛在品尝什么人间美味一般。而他旁边却躺着一个半死不活之人,清秀稚嫩的脸上,几乎只见出气快没了进气。
他对面还有一人,约莫四十岁上下,全身黑衣,身形健硕,一看便是个练家子。那人等了许久,终于不耐烦道:“你吃完没,吃完赶快告诉我,那东西到底在哪!”
玉面罗刹却并不理他,只是专心吃着手中的鸡腿,一直到全部吃完后,才露出十分愉快的表情,笑道:“我只说如果我若吃了鸡腿,心情就会很好,我心情一好可能会告诉你。但我现在突然决定先睡上一觉,你还是先回去等着吧。”
那大汉立即怒道:“臭小子!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真以为我们不敢动你!”
玉面罗刹却只是笑眯眯地把手放在身边那人颈上,道:“你最好莫要逼我,逼急了我现在就弄死他,然后再自断筋脉而死。到时候你们就真得没法知道那东西到底在哪。那东西一日下落不明,就会成为你家主人的一块心病,到时候,你们也莫想有什么好果子吃。”
那大汉被他气得双目通红,却又一时无计可施,这时,突然听到甬道内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回过头望见一人,顿时变色道:“你怎么来了!”
那人上前对他耳语一番,那大汉露出了然神色,回过头得意地盯着玉面罗刹道:“现在我看你还如何嚣张。主人刚刚吩咐,杀了你们再封住地道,你们就带着那秘密去死吧!”
玉面罗刹面色骤变,一时猜不出他说这话是真心还是试探,但他很快便知道他所言非虚,因为那大汉已经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冲着他恶狠狠道:“一刀杀了你实在无趣,就让你们尝尝烈焰焚身的滋味吧。”玉面罗刹知道这密室一旦起火便再难逃脱,届时就算有人能寻进来只怕连尸骨都找不到,他惊得想要往后退去,而他背后只有坚硬的石墙,退无可退!
☆、第6章 。3|
漆黑的甬道中回荡着那人阴恻的笑声,身后只有冰冷坚硬的石壁,玉面罗刹终于有了陷入绝境的感觉。他脑中飞快转动着,这一刻唯有拼命一搏,但他身上还有伤未愈,这大汉的武功深不可测,更何况就算冲过这关,他们后方必定还有接应的人。
就在他转念之间,那大汉已经掏出一管桐油洒在地上,随后点燃手中火折,跳动的火焰瞬间照亮了整间斗室,那大汉的脸藏在火光后,被照得忽明忽暗,狰狞万分。
玉面罗刹眼皮剧烈跳动,已经来不及多想,只能迅速飞身上前想要夺过那火折,谁知大汉却蓄力往前一掷,火折便绕过他的头顶往室内飞去,而他的另一只手已经呈鹰爪之势狠狠抓向玉面罗刹的胸口。
玉面罗刹心中暗叫不妙,连忙将身子往旁边撤去,然而这斗室狭小,他堪堪避开这一击,那大汉的手又立即黏上他的背后,眼看就要击穿他的背心。突然,一个黑影叠在那大汉身后,好像只是伸手随意抓去,就听见那大汉身上传来骨骼碎裂的声音,他脸上现出恐惧神色,全身如同撤去了提线的布偶,软软跌落下来。又听“噗”的一声响,劲风袭过,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快要落下的火折打熄。
玉面罗刹单手撑地,稳稳自空中落下,只是这短短的一瞬,就仿佛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他冷冷瞥了眼来人,脸上却不见半分感激之色,反而有些嫌弃道:“你倒是挺会挑时候来。”那大汉齿间打颤、双目突出地瞪着自他身后缓缓走出之人,不可置信地开口道:“你是谁!你怎么进来得!”
顾勋望着手上的血迹皱了皱眉,蹲下身用那大汉的衣角把手擦干净,才理所当然向外指了指道:“自然是他带我来的得。”
那大汉扭着脖子朝外望去,只见之前来报信之人,早已被折断了脖子,倒在甬道之中。他心中明白定是遭了这人的跟踪和暗算,但已经无力回天,只恨恨吐了口血,便歪头倒在了地上。顾勋抬脚从他身上越过,上下打量了下玉面罗刹的伤势,又斜眼瞟了瞟他身边的小太监,道:“还能不能走?我可不会背你们出去。”
玉面罗刹从鼻间发出轻哼,也不搭理他,回过头搭起那小太监的胳膊就要往前走,这时原本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大汉,却突然睁开眼,以极快的速度点起火折,掷到桐油之上,又癫狂大笑道:“你们既然来了,就一个都别想走!”
顾勋一只脚已经踏上甬道,那火苗就在他身旁燃起,瞬间蹿起一人多高,逼退了他身后的玉面罗刹,滚滚黑烟呛得他们视线模糊、猛烈咳嗽起来,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顾勋便下意识地转身进去想要把玉面罗刹拉出来。
然而火见了油,便以燎原之势迅速蔓延。浓烟卷着火舌四处乱窜,将狭小的室内映得如同人间炼狱一般,此时已经失了逃脱的最佳时机,硬往外闯只能是死路一条,炙热的火焰将倒在地上的大汉烧得面目全非,焦糊的气味和烟味混在一起,熏得两人肺中焦灼、不断咳嗽,几乎无法思考。
玉面罗刹和顾勋自浓烟中互看一眼,两人平日里都是不露声色之人,此刻却皆从对方眼中看出急躁和不安,火势愈烧愈烈,再多呆一刻,就算不被烧死也会被熏死。然后周围都是被烧得滚烫的墙壁,唯一的出路又被封死,想要逃生谈何容易!
玉面罗刹被烟熏得久了,脑中便有些涣散,浓烟中好像出现许多人脸不断变幻,有一张却越来越清晰,他心中突然生出些不甘:若我死在今日,你也只当是我不告而别了吧……突然,有人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意识又慢慢清醒过来,只见顾勋一脸激动地向上指去,他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浓烟升腾在空中堆积,最后却朝着同一个方向飘走。密室里是不应该有风的,这烟既然会朝一方飘去,说明这顶上应该留有出气口,很可能还会有一个暗道。
两人互相使了个眼色,都明白这将是他们唯一的生机。生死关头,也顾不上其他,只有同心协力,抱着最后一线希望,猛地朝顶上击去。果然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头顶的石板竟被他们击出一个大洞,露出条狭窄的通道。玉面罗刹大喜过望,连忙拉起地上的小太监就要往上爬,那小太监已经被烟熏去了半条命,此刻只软软摆了摆手,目中露出绝望悲戚之色。
玉面罗刹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这小太监的身子本就不堪重刑,他之前曾用最后的力气狠狠攻击他,激得他暴怒之时,偷偷对他说了一句话,目的就是让他牢牢记住那件东西的下落。此刻又被烟熏了许久,想必是没有力气再出去了,时间紧迫,玉面罗刹也不惯惺惺作态假意再去安慰,只朝他郑重道:“你放心,你托付给我的事,一定不会让你失望!”那人点了点头,眼眶中似乎含了些泪水,随后任命地垂下手,仍浓烟将他吞噬。
玉面罗刹叹了口气,纵身跳上入头上的洞口,顾勋早已等在上面,两人爬到顶上,才发现此处竟是在地上和密室之间设的一个夹层,应该是用来为室内换气,是以空间非常狭窄,只有将身子贴着地面才能勉强通行。然而,他们还并未完全脱险,下方的火越烧越热,顷刻就会将所有空气都吞噬殆尽,若不尽快找到路出去,仍会在这通道内窒息而死。
两人不敢怠慢,暗道内无法施展轻功,只能拼命朝前爬,玉面罗刹恶战之后又被困了一日,此刻只觉得精疲力尽,呼吸越来越困难,几乎难以支撑下去。
前方的顾勋察觉到了异样,转过头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用力将他往前拖去,然而通道内空气稀少,他又负了一人的重量,才爬了一会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但他却并未松手,仍是咬着牙死死攥住玉面罗刹朝前拖去。
两人在这黑暗中不知爬了多久,终于在前方看到隐隐的亮光,顾勋望见前面的泥土有松动的迹象,连忙掏出匕首去挖,终于那亮光越来越明显,已经可以看到头顶闪烁的星光。
顾勋朝上探出身来,才发现他们正身在院墙外的一口干涸的浅井里,他连忙爬了上去,又伸手将玉面罗刹拉了上来,两人脸上、身上都被烟熏得黝黑,看起来十分狼狈,但也总算是死里逃生,捡回了性命。
玉面罗刹一头倒在地上,仰面对着朗月清风,竟觉得亲切无比。他大口喘着粗气,歇息了许久,才开口道:“为什么要救我?”
顾勋正坐在一旁调整气息,只淡淡回道:“我答应过她,一定会把你平安送回去。”玉面罗刹不屑地笑了一声,却第一次没有说出讽刺之语,黝黑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更外晶亮。顾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灰,竟真得不再多问一句,大步朝前走去。突然,他听见身后的玉面罗刹以束声传音道:“你要得东西在关西坊大舆巷的盛记当铺里,典当人叫钱羽。”
盛记典当行内,老板正准备关门,突然有一人走入,拿出几锭银子道:“我要赎钱羽放在你这里的东西。”老板看得眼睛发直,连忙查了查账薄,又从后堂拿来一个檀木方盒。那人收起木盒,脚步不停地朝街上走去,直至拐入一条巷内,小心往四周望了望,确定没人跟踪,才闪身进了一间屋子。
顾勋望着桌上已经打开的檀木方盒,里面放着一个极为普通的玉扳指,无论是看品相还是水头都值不得几个钱。张冲在旁纳闷道:“这样东西里到底藏了什么玄机,要令刘子澄如此紧张地非找回不可。”
顾勋看了一刻,突然抬手将盒子狠狠摔在了地上,那木盒“砰”地一声摔成了两半,自夹层里掉出一卷黄色的绸绢,张冲忙捡起细看,顿时大惊失色地转向顾勋。顾勋接过望了一眼,也立即变了颜色,随后将那绸绢握紧,冷笑道:“原来如此,这就是你们做的勾当!”
张冲面露喜色道:“恭喜大人,有了此物,便不愁他们不败。”
顾勋将手中绸绢再度展开,一字一句仔细观看,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只是紧绷了许多日的身子,终于慢慢松懈下来。
李府佛堂内,一人脚步匆匆地推门而入,突如其来的夜风,吹散了满室的檀香。李元甫正手持佛珠,跪在蒲团上闭目诵经,此时只睁开眼看了来人一眼,又垂目下来将经书诵完。那人见他如此模样,便找了张椅子坐下恨恨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拜佛,只怕明日一过,你我就都要去见阎王了!”
李元甫这才缓缓放下佛珠,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袍,坐下道:“深更半夜跑到我府上来,刘公公今日未免也太沉不住气了。”
刘子澄狠狠瞪着他道:“我得到消息,顾勋自请明日早朝时上殿面圣,说有要事请奏。这个顾勋果然不简单,在陛下面前步步紧逼,故意激得我不得不毁掉密室,再趁机跟踪我的人,居然从里面带了个人出来。我怀疑那样东西已经在他手上,现在的形势对你我大大不利,今晚不商量出个对策,难道明日上朝时坐以待毙吗!”
李元甫摇了摇头,道:“刘公公觉得当初我为何要推荐顾勋来查此案。”他顿了顿,双目中突然射出精光,道:“顾勋他如果查不出,顶多被判个渎职之罪,但是他执意找出真相,便是为自己寻了一条死路。”
刘子澄被他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一脸不解地望着他,李元甫慢条斯理地道:“刘公公当差多年,还摸清没当今上的性子吗?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今上的意愿如何,圣意就是真相!”
李元甫见他还未开窍,只得贴耳过去,小声道:“你难道忘了,景元初年那件事吗?圣上他是怎么登上皇位的。”
刘子澄略一思索,顿时双目泛光,含笑拊掌道:“李兄这个陷阱实在设得够毒,明日顾勋只要上朝,左右都是个死,妙极妙极!”
李元甫也扬起嘴角,起身朝佛像一拜,在心中暗道:“顾勋啊顾勋,谁叫你非要和我作对。当年连你的老师都未曾斗赢我,你真以为你能有这个本事吗?这些年我是如何把你扶上去,就会如何将你拉下来,还要让你……万劫不复!”
☆、第6章 。4|
卯时更鼓声响起,柔和的晨光从灰白的天际中倾泻而出,街上还笼着轻纱般的白色薄雾。街边的屋顶上几缕炊烟冉冉升起,炊烟之下的灶台边,薛玥正擦了擦头上的汗珠,继续熬着一锅粥。
她见锅内的白粥已经咕噜噜冒起小泡,便调了点猪油及盐粒下锅,又切了些碎菜叶一并放入,蹲下身将火拨得小了一些,在锅上盖上一个大盖子慢慢熬煮。
此时空气中传来的清甜味道,薛玥扬起唇角,连忙转向另一个灶台,揭开蒸屉的盖子,只见雾气腾腾的屉内,十几个黄里透红的红豆杏仁糕已经蒸得软糯得当,散发出扑鼻的香气。
清晨的朝露,和着食物的香味回荡在灶房内,令薛玥心中十分雀跃,昨晚玉面罗刹终于回了家,虽然脸色极差,身上也带了伤,但总算是没有什么大碍。她提了几日的心终于放下,便想着今天一大早起来给他做顿好吃的,让他补补身子。所以天还未亮她就在灶房忙碌起来,眼看着杏仁糕出炉,白粥也快要煮好,薛玥便欢喜地跑去叫玉面罗刹起床。
她一路小跑来到玉面罗刹门前,谁知连敲了好几下房门,里面都没有回应。她莫名有些担忧起来,连忙扯着嗓子又叫了几声:“叶大哥!你在里面吗?”门内却仍是没有回应,薛玥顿时心跳加速,连忙将门踹开,焦急地冲了进去。谁知道,房内收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闯入痕迹,玉面罗刹的床边放着一张纸,龙飞凤舞地写到:“有要事出门几日,不必担心我。”薛玥仔细看了看,确认这是玉面罗刹的笔迹,只是他伤还未愈,不好好在家休养,一大早哪里跑到哪里去了。
薛玥一边埋怨这人太过任意妄为,一边泛起了嘀咕,突然她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听玉面罗刹说起昨日从地牢里逃脱之事,可谓九死一生十分惊险,他既然大难不死,今日必定是去赶着做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或者去见一个极为重要之人,莫非……她连忙好奇地打开他的柜子翻找,果然不见了那件绣了花纹的衣袍,薛玥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觉得这些日子,总算有一件开心的事了。
她突然想起火上还炖着粥,本来想叫了玉面罗刹就去端粥,谁知被这变故一耽搁,想必那粥已经煮糊了,她心中暗叫不妙,连忙一路小跑冲到灶台旁边,却发现火已经被熄了,那锅粥好好地放在台上,旁边竟然还多了个小碗,乘了一碗粥出来。她惊讶万分,歪着头想了半天,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做了这些事。她突然回想起刚才在院内一直都有着的奇怪感觉,心中生出个大胆的猜测,这猜测弄得她心跳有些加速,于是暗自下了决定,对着窗外惨叫一声“啊!”
果然,一个黑影从窗边闪过,正要推门而入,却好像看清了屋内并没有起火,才突然顿住了身影,转身离去。薛玥连忙冲出门去,却什么都没看见,只有院墙外的树叶好像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几只小麻雀从树枝上惊起,飞向天空。
薛玥已经明白了大半,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甜是涩。她站在院内,痴痴望着眼前紧锁的大门,却没有勇气再往外走去,踌躇良久,突然生出一个念头,转身跑回灶房,用油纸包了几块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