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雁-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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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依依面皮抖动了两下,见卫雁和染墨并无异议,便应允一声,上前奉茶。她的眼光在卫雁和赫连郡脸上来回逡巡,暗想:“只知主子收服了赫连郡,想不到,是这种‘收服’……”
卫雁脸颊染上两团红云,倒不是为着娇羞,而是着实气得不轻。这赫连郡何时在自己身边安插了人手,怎么会知道自己在此开了铺子又大喇喇地找来?
他究竟想干什么?还想跟她假扮成一对儿?阿桑早就被赫连郡派人送回了玉门关,而自己的陶埙也已经取回来了,两人之间的债早已两清,如今又来纠缠,这算什么?
外头叫嚷的人见里面迟迟没人出来,那个自称“本侯”的粗鲁家伙留下几名侍卫站在门外,并未什么准备相抗的动作,闹事之人胆子便大了起来,扯着嗓子再次叫嚷起来,“滚出来!什么劳什子烂店铺,简直是家黑店!什么东西都没得卖,还将顾客打伤,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滚出来!今儿不给个说法,我们绝不罢休!”
染墨抱歉地对郑、霍二人道:“郑大人,霍公子,今儿不巧,遇到些不讲道理的客人,只怕扰了二位雅兴,不若改天再来招待二位?”
尴尬的气氛早就令霍志强觉得透不过气,他微笑着对卫雁和赫连郡一礼,“安南侯爷,贾小姐,多有打扰,在下告辞……”
郑泽明二话不说,垂头向外走去。
“哎,那个,你回来!”
赫连郡突然指着郑泽明嚷了一句。
郑泽明迟疑地回过头来,见赫连郡黑着脸瞪着自己,“安南侯有何见教?”
“你姓郑?跟郑静明什么关系?”
“那是在下兄长……”
“哦!是你!”赫连郡恍然大悟,食指始终指着对方,“你是郑泽明?”
郑泽明硬着头皮拱了拱手,“正是……”“你就是……被海羽昶用假印糊弄的那个怂包?”
此语一出,郑泽明登时黑了脸。霍志强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大笑起来。
郑泽明平时很好说话,没什么官家子弟的架子,又手散不重银钱,尝尝呼朋引伴请客喝酒,人缘极好。上至皇室宗亲,下至下人随从,都十分喜欢他,甚至胆敢跟他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但被人指着鼻子骂“怂包”,这还真是破天荒第一次。
☆、第二百二十二章 赫连郡的暗器
“安南侯,敢问在下何时得罪过侯爷?”郑泽明不悦地问道,他性格随和,却也不是全没脾气。
赫连郡咧嘴一笑,十分无辜地道,“怎说得上‘得罪’?不过瞧着你样貌与你兄长相似,又都姓郑,便随口问问,与你打个招呼。”
打招呼?指着人家的鼻子说人家是怂包是打招呼?什么时候开始,“怂包”成了一句问候之语了?
“安南侯的问候,在下愧不敢当,告辞。”郑泽明气呼呼地一拱手,扯着眉开眼笑的霍志强走了出去。
那伙闹事之人原以为是女掌柜出来给说法了,谁知却是出来了两个不相干的人,怒气更盛,抄着家伙就强行涌了进来。
染墨挡着门口道:“诸位有何见教?几位公子失礼在前,怎能不问青红皂白,还来聚众闹事?”
“少废话!叫你们那个女掌柜滚出来!你们小小商户,竟然随意殴打旁人,你们知不知道爷姓甚名谁?也不打听打听,这偌大京城之中,谁见了爷不是点头哈腰百般巴结?叫女掌柜出来!”
这说话之人,肿着一只眼睛,鼻孔里塞着止血的布条,看起来恁地滑稽,正是方才在茶楼里与旁人打赌要一睹清音阁女掌柜芳容之人中的一个。他纠集了不少年轻力壮的仆人,一副不讨回公道决不罢休的模样。
染墨笑道:“诸位,此事着实怪不得小店。……”
“那个谁!”里头喝茶的赫连郡叫道。
染墨愣怔片刻,回头看了数眼,才知他唤的“那个谁”是自己,“……在下贾墨……”他淡淡地报上姓名。堂堂圣宫右护法,也是第一次被人称呼为“那个谁”……
“哦,就你!别跟他们废话,叫他们进来,让本侯瞧瞧,是个什么厉害角色,敢打扰本侯跟相好的说话。”
染墨为难地看了看卫雁,只见卫雁沉着脸,不发一语,染墨只得让出一条道来,任那群人杀气腾腾地闯了进来。
“就是她!小娘们,不是戴面纱不肯给人瞧么?怎么,仗着有几分姿色,想吊高来卖?”那人盯着卫雁,心中转过无数心思。今日真是来对了啊,这顿打,挨得值啊!待会就将这小娘子强行带走,关在牢里杀杀野性,过个几天,还不哭着喊着向爷求饶……
正想着美事,忽听一道声如炸雷般的断喝,“龟儿子,眼睛往哪儿看呢?”
那人吓了一跳,见说话的是方才纵马奔来,粗蛮无礼的那个大块头,不由脸上堆起几分笑意,“这位兄台,此女与在下有些过节,今儿必须说清楚,兄台若肯行个方便,不胜感激。”
“她与你有过节?”赫连郡笑嘻嘻地看向卫雁,“怎么回事,说说?”
那人以为赫连郡问的是自己,张口就道:“这件事……哎哟!”
只见那人骤然捂住鼻子蹲下身去,一阵鬼哭狼嚎。他身边的从人都吓了一跳,不知自家主子这是发生了何事。
只见一颗圆润的银珠子滴溜溜地在地上转了几圈,然后骨碌碌地滚到了门口。
赫连郡拍了拍巴掌,撇嘴道:“老子跟相好的说话,你插什么嘴?啧啧,浪费老子的暗器……”
卫雁并未看清楚赫连郡如何出手,但当那银珠子掉落在地之时,她惊愕不已。
这银珠子,恁地眼熟。她急忙说道:“依依,把那珠子拾起来,给我瞧瞧!”
接过珠子,仔细瞧了瞧,她诧异地问道:“这珠子……是你的专有暗器?”
赫连郡笑嘻嘻地道:“除了本侯,还有谁有这么好的身手,能将小小珠子当作杀人之器?”
“那么……”当初打破了那碗毒药,给她制造活命机会的人,是他?
郭镇驿馆里,她被郑静明强迫自饮毒药,就在千钧一发之时,一枚小小银珠子从窗外袭来,打破了她手中的药碗……她一直以为,做这件事的人就是染墨。怎想到,会是他?
这么说来,她被郑家带走之后,他就一直暗中跟随守护?那时候,他不是正在为印册一事奔波吗?为避免暴露行踪,他还化妆成猎户,与阿桑假扮夫妇……他竟肯为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子,冒着被人揭露身份的危险……
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沉默寡言的猎户?张牙舞爪的粗人?不时害羞脸红的君子?无法无天的奸贼?百姓心中的英雄?朝臣厌恶的蛮子?皇室引以为耻的外戚?不为母族所容的野种?为阿桑费尽心机的痴情人?……
究竟哪一个,才是他的真面目?
两人四目相对,这竟是卫雁第一回认真地打量对方。
他一张四方黑脸,唇上两撇小胡子微曲,眉色浓重,眼眸深邃,双唇与粗犷的面容有些不大相称,――他有一张极薄的嘴唇……
听说,长有这种薄唇的,皆是寡情薄幸之人……
赫连郡眸中飞速闪过一抹尴尬,他不自在地别过脸,错开了与卫雁对视的眼眸,吊儿郎当地指着捂鼻子倒地的那人道:“别叫唤啦,不过是鼻骨断了,值得喊这么大声?你那双眼珠子在老子相好脸上乱瞧,老子没废了你双眼算你走运!你们识相的话,立刻给老子滚,今儿的事就算过了。否则,哼哼,别怪老子脾气爆!”
那人捂着鼻子,抬起满是眼泪血污的脸,怒道:“你们还傻愣着,给我上!”
赫连郡露了这一手暗器,那些从人都有些忌惮,但仗着人多,仍是硬着头皮冲了上来。
赫连郡好整以暇地喝了口茶,淡淡道:“你们是不是都死了?想看着本侯被人大卸八块?”
众人还没弄清楚他是在对谁说话,就听闻一阵整齐而迅捷的脚步声传来。
“刷刷”几声,门外的守卫冲入进来,将众人包围住,整齐划一地抽出佩剑,指着那一众闹事之人。
赫连郡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朝卫雁勾了勾手,“聒噪得很,走,咱们上楼!”
卫雁没有言语,低眉顺目地跟着他步上台阶。走到阶梯转弯处,他回眸看来,见那身着红衣的女子长眉微蹙,一双带着复杂情绪的水眸,正盈盈凝望着自己。似乎下一刻,她就要落下泪来。
她是要哭了么?
然而,是他想多了。只因那双水眸太过晶亮。只怪他从没见过这样精致柔美的眉眼。
就在这一瞬,她捕捉到了他看向她的视线,在他尴尬地未及别过目光的刹那,她蓦然展唇,嫣然一笑。
轰!
心中似有什么东西炸裂、破碎开来。
他的呼吸陡然一窒。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意。
许多年后,他才明白过来,那一刻,是那个笑容,开启了他冰封多年的心门。
只可惜他知道的太迟,明白得太晚。若是早早知晓自己的心意,他会早一步握住她的手,紧紧地将她拥在怀中,地老天荒,就此不放。
☆、第二百二十三章 圣宫的第一笔生意
楼下隐隐传来乒乒乓乓的打斗声,而楼上对坐的两人之间却是一片静默。
某种奇异的氛围在二人之间流动,本来他来找她,是想达成一笔交易,就在这一瞬间,却不知为何感到难以启齿。
卫雁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他未开口,她便也不说话。
少顷,却是两人同时开了口。
“本侯今日来……”
“要不,民女……”
他低声笑道“你要说什么?你先说,本侯的事不急。”
她点点头,走到琴案旁,指尖在琴弦上拨动数下,挑眉问道,“侯爷可有兴致听我一曲?”
赫连郡抱臂笑道:“甚好。上回你那一曲埙,本侯还记得分明。”
她手腕微抬,指尖跃动,低眉奏起琴来。一曲琴音相赠,回馈他途中相助之恩。
秋天的风吹拂着帘幔,轻纱微扬,秋阳疏淡,熙熙攘攘的街头远远传来叫卖之声,楼下的呼喝和打斗声隐约弱了开去,时光在这叮咚琴声之中似乎流淌得极慢。所有喧嚣和庸碌,所有营营役役所有争斗筹谋都变得毫无意义,不值一提。望着眼前弹琴女子精致的眉眼他第一次明白了何为“岁月静好”,何为“
此时无声胜有声”……
像这样安逸而不需费心费力思考如何走好下一步的时刻,对他来说极为难得。他生来就注定要比所有人都走得更为艰辛。他的血统,身份,像一个巨大的影子,时时刻刻罩在头顶,尾随在后。为了得到身边人的认同,他付出的努力比旁人想象得更多。
三十余载岁月,半数时光在关外挨苦搏命,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应该。就在这个午后的一曲琴音里,却突然对过往的一切都厌倦起来。
直到她一曲结束。抬起那双晶莹的水瞳,撞上他来不及收回的灼灼视线,她脸上蓦地一红,故作镇定地别过脸去。
她的慌乱令他惊觉自己的失态,他别开视线,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
待她回过头来,见他已起身走到窗边。
迎着微凉的秋风,他淡淡地说道:“卫雁,我们做笔生意吧。”
自他走入此间,她就在猜测他此行的目的,待他终于说了出来,她不由松了口气。“清音阁打开门做生意,自然欢迎侯爷这样的客人。您请说吧。”
“本侯知道你有些门路,能得到一些旁人得不到的消息。楼下那个贾墨若本侯没有猜错,应该就是你那位戴面具的朋友。林海中的狼群,就是被他斩杀殆尽的吧?”也不需卫雁回答,他已自顾续道,“经过宇文睿一役,你的实力本侯已经有所了解,因此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你。”
“侯爷希望卫雁做什么?”
“本侯要你查一个人的底细。”
“什么人?”
他朝她咧嘴一笑,“一个女人。”
他眨了眨眼,递给她一张纸条。
“跟谁接触过,平日里的喜好,家族之中有什么人跟朝中忠臣来往密切,与何人有过什么瓜葛,通通都要。”
打开纸条,望见上面写着的名字,她愕然道:“侯爷特地前来,是为了让卫雁帮您追求佳人?”
她有些哭笑不得,暗想,“你是客人不错,只要你出的起银子,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圣宫没什么不能做,……可这,未免太过大材小用了吧?叫我这个还没坐稳位子的圣主如何跟宫人开口?总不能告诉他们,‘本尊替宫中接来的第一单生意是帮人追女人’吧?”
“那么,侯爷许下多少酬劳?”
“酬劳?本侯以为,本侯今日来这一趟,已足够冲抵这笔生意的酬金了。难道你觉得还不够?”
“你……”原想反驳几句,忽然转念一想,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今日这么一露面,一出手,就是间接告诉所有人,这间铺子,有他安南侯罩着。日后那些来惹麻烦的人,多少都要掂量掂量,有没有实力跟他这个当朝权贵相抗。
毕竟京城局面错综复杂,世家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十分微妙,多数人如霍志强,只初见赫连郡就能猜出他的身份,说话做事便会有所顾忌。郑泽明被骂了一句“怂包”虽心有不忿,最后却也只有强忍下了。像下面那个胆敢在他面前张牙舞爪要打要杀的公子,怕只是个上不了台面,无甚眼色的小角色。
卫雁敛裙一礼,正色道,“多谢侯爷。”
赫连郡嘿嘿一笑,当先步下楼去。
下面闹事的人已走得一干二净,程依依正指挥几个小丫头打扫,见两人走下来,她抿嘴笑望着二人,“主子,男主子,那群人被扔出去了。男主子的侍卫们做的干净利落,主子可以放心。”
“你胡说什么……”卫雁嗔怪,“什么男主子女主子的?外人损我也就罢了,连你都要跟着坏我名声?”
程依依吐了吐舌头,“主子,我……”
“说的没错啊!你骂她做什么?”赫连郡大笑出声,“本侯瞧着,这丫头机灵得很!是个有眼色的!再说,你还有什么名声可言?早在阳城城外,你就已宿入本侯帐中,数万人马皆有份见到,你以为你还撇得清自己?”
卫雁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暗自叹了口气。糟糕的名声,似是无力扭转了。好在她也不曾想过要嫁人,名声于她,是好是坏都无关紧要了。
这时,染墨匆匆由外走了进来,“姑娘,外头来了一顶官家车驾,上面用特殊笔法写着一个‘金’字。”
卫雁点头道:“是上回来的那位金六爷……”
染墨迟疑道:“今日闹事的几人中,似有一人是他的侄儿。”
卫雁无奈地叹了口气:“刚刚开市两日,竟惹下了这许多麻烦。”
“金六爷?”赫连郡冷笑一声,“你上楼去,本侯在此,你有什么好怕的?”
“可是……”
卫雁话未说完,那金六爷已带着人走了进来。肃着面容,满含怒意,指着身边一名受伤的年轻人,对卫雁道,“请掌柜的说一说,这是怎么回事?”
“哟!”赫连郡突然高声嚷了起来。“你……你……嘿,老家伙,本侯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对方闻言一愣,接着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朝自己走来。
他心中一凛,瞳孔一缩,暗道倒霉。怎么会在这儿遇上这个让人头痛的蛮子?
卫雁与染墨对视一眼,默默将主动权让给了赫连郡。
“你是那个……那个谁来着?”
☆、第二百二十四章 卫雁是卖笑之人?
“下官光禄寺金嵩,见过侯爷。”对方不情愿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