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雁-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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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紫歆不怒反笑,挽着冯氏的手臂,将头靠在冯氏肩上,娇声道:“姨母这不是明知故问么?紫歆没有娘,是祖父将紫歆教养大的。虽然年轻不识大体,好在懂得自己是什么身份,有自知之明。如今嫁入徐家,紫歆有了母亲!紫歆有什么不懂的,不周到的,都是母亲担待着,私下里悉心教导。好在紫歆在外头,还留有一点半点的好名声,被引为京中贵女之典范,不曾给母亲跟二爷丢过人。姨母说紫歆不知礼数,紫歆记下了,日后必定会多向母亲跟大嫂学习。出嫁为妇,最要紧恭顺仁孝,服侍夫君、体贴公婆,姨母请放心,紫歆定会更加努力,绝不会做出让夫君跟母亲嫌弃的事来。”
一番话说得吴夫人几乎吐血。这小妮子句句皆是在嘲讽她没有自知之明,笑她被夫家休弃。
冯氏深怕闹将起来不好收场,连忙打圆场道,“好了好了,你有这个心,也不枉你姨母教导你一场。晚上不是还要跟玉钦去鲁王府赴宴么?你早些回去收拾吧。”
郑紫歆笑着起身,行礼道:“媳妇儿告退了!姨母,改日紫歆再来向姨母请教为妻为妇之道,还望姨母不吝赐教。”
☆、第二百三十四章 羞愧难当的吴文茜
吴夫人气得浑身发抖,站起身来,恨不得扑上去撕碎郑紫歆那一脸嘲讽的笑。她指着郑紫歆的背影,凶狠地咆哮道:“那就是你的好儿媳?你听听,她说的是什么话?我知道,你们都瞧不起我!我这便带文茜搬出去,不敢赖着你们这等高门大户!”
冯氏心中无奈地一叹,柔声劝道:“她一个当小辈的,年轻不懂事,姐姐何必跟她一般见识?”又指挥婢女道,“快,还不扶吴夫人坐下?”
吴夫人泪流满面,捏着帕子沾着眼角,抽泣道,“我知道自己是个笑话。平日里缩在房中,根本不敢出门。想着你们是我的至亲,不会跟外人一般对我指指点点,谁知今儿竟被一个黄毛丫头指着鼻子笑骂。你是我亲妹子,你连拦都没拦着!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才是一家人!我不过是个外人!你也别为难,我不赖着你,我跟文茜出去单过,赁个屋子住也好,上山当姑子也好,我们是死是活,今后不劳你们费心!”
“姐姐,你说的是什么话?”冯氏将侍女挥退,上前揽着她肩膀,“你是我亲姐姐,文茜是我亲外甥女,我能叫你们出去住?那不是要叫全天下人戳我脊梁骨?姐姐你何必为着跟一个小辈人置气,还连我这个妹妹也一并怪上了?就算你不想看见我,不想看见紫歆,总要替文茜着想。你们娘儿俩搬了出去,文茜还能说什么好亲?文茜眼看就十七了,婚事一再耽搁,姐姐你不着急?你就不怕有闲话传出来,害了文茜一辈子?”
吴夫人想到自己不幸的婚姻,再想到跟着自己受了许多委屈的女儿,不由更是悲痛,抱着冯氏,放声大哭起来。
“我苦命的儿啊!跟着我这个不幸的娘,不知受了多少白眼!”
她这般嚎叫着,叫冯氏又是哀其不幸又是怒其不争。说到底,这母女俩有今天,怪得着谁?难道怪他们靖国公府么?还不是她自己闹的?谋害夫君的子嗣,还叫人抓住了把柄,被休弃出门,已算其夫家仁至义尽。谁知她自己不知悔改,临走还软硬兼施带走了待嫁的女儿,连累女儿成了没有家族依靠的孤女,寄住在外,说起亲事高不成低不就,以致耽搁至今。
更要怪她自己没有自知之明,已经落到这步田地,还妄想靠着女儿,过上奢侈生活。京中有头有脸的世家公子,谁会娶一个弃妇的女儿?瞧在靖国公府面上,好不容易求得几户人家愿意为庶子聘娶,偏她看不清自己的处境,还对人家百般挑剔……
冯氏早被她磨去了耐心,因此今日郑紫歆出言讥讽,她便没有立时阻止。
“没法活了啊!没法活了!我自己这辈子已是伤透了心,连带着自己的女儿也落得个没人收留的下场!不知是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啊!”
“姐姐,文茜怎会没人收留?你这话不是在剜我的心吗?难道我这个当姨母的,亏待了我的外甥女吗?”冯氏见她不要脸面地闹将起来,不由心中一寒,语气也硬了几分。
“你没亏待?是!你没亏待!你对我们仁至义尽了!一切都是我们娘俩自找的!是我那不要脸面的女儿自找的!”
冯氏一听,这话音不对啊!可是此时,却根本来不及阻止,吴夫人的下一句话已经冲口而出——
“是她自己没福气!那么多公子愿意娶她,她谁都看不上!好死不死的瞧上了她二表哥!一颗心全扑在她二表哥身上,死也不肯嫁与旁人!叫我这个当娘的怎么办啊?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瞧着她一辈子没人要,当一个老姑娘么?我不如死了干净啊!我这个当娘的,如何忍心瞧着她这么作践自己呢?”
她哭得越来越厉害,句句是替痴心的女儿鸣不平,气得冯氏再也持不住脸上温柔的表情,眸中含着冷意,恨恨地盯着面前这胡搅蛮缠无理取闹的妇人。这是她的姐姐,她的亲姐姐!一心算计着她,算计着她的次子,算计着他们靖国公府的荣华富贵!
“吴小姐?”门外,侍女怯怯地唤了一声。惊得屋中两个妇人皆是变了脸色。吴文茜在外头?
吴文茜涨红了一张脸,强忍着不让自己流下泪来。她朝冯氏的大丫鬟落英勉强一笑,“落英,你跟姨母说,我突然肚子有些不舒服,我先回房去,下午再来陪姨母说话。”
说完,她转身就走。想到侍女们都在身后盯着自己看,她刻意挺直背脊,放慢脚步,维持着一位千金小姐该有的端庄行止。心里头堵着一口气,闷闷得呼不出。待走出芷兰园,她掩面狂奔起来,捡那偏僻的小路,一路奔回自己房中。
她扑在床上,眼泪早已滂沱成雨。她该怎么办?自己母亲那般叫嚷出她对二表哥的情意,她还怎么见人?怎么见二表哥?
他心里没有她。她知道,一直知道。他从前爱的是卫雁,眼里心里便只有一个卫雁。后来娶了郑紫歆,便悉心呵护,加倍疼爱,叫全世界都知道,他在意的就只有一个郑紫歆。这般爱宠,从来不属于她。就连多看她两眼,他都吝啬不肯。
她想把自己的感情深深埋在心底,永远不让他知晓。这样,至少不会失去尊严,不会丢脸。
可她的那个母亲,到底在做什么啊?难道自己女儿痴恋一个永远不会娶她的男子,是一件很光荣的事吗?
今后,大家会怎么看她?怎么笑她?
她最在乎的那人,若是知道了她的心意,会更加远着她、敬着她、冷着她吧?
如果这辈子要注定要被唾骂、嫌弃、羞辱,还不如,就此死了算了!
冯氏好容易劝得吴夫人止住哭闹,吩咐人端上热水给吴夫人拧帕子洗脸。
吴夫人抽泣道:“妹妹,你这般诚心,我岂不知?你是我们娘儿俩唯一的亲人和依靠。你别怪姐姐,我也是太伤心了,没顾得上那么多。一会儿我去跟文茜说说,叫她别在意,你别担心,那孩子懂事,最是听我的话……”
突然,一个小丫头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叫道:“不好了!不好了!二夫人、吴夫人,吴小姐……吴小姐她上吊了!”
☆、第二百三十五章 纳妾?
吴夫人闻言,立时身子一晃,几乎站立不住。
冯氏连忙道:“快,快去瞧瞧!”
一面快步走出去,一面扯着那小丫头道,“人怎么样了?可救下来了?屋子里的丫头都怎么看着的?”
小丫头白着脸道:“吴小姐踢凳子,外头就听见了声响,叫了小姐几声没听见应答,就赶紧冲了进去。把小姐救下来一看,人都没了声气儿,奴婢赶忙过来报信儿,留着秋玲她们守着小姐呢。”
冯氏一听,更是着急,脚上加快步子,吩咐一旁的落英道,“赶快,请李太医过来!要快!”
身后吴夫人却是吓得双腿一软,绊在门槛上,蹲着身子爬不起来。侍女们上前搀扶,皆被她推开,哭喊着指着众人道,“我女儿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叫你们这些贱人陪葬!我知道,你们嘴上叫着我们夫人小姐,心里却根本没把我们当主子!你们这群没心肝的!良心都被狗吃了!本夫人投奔你们国公府来,难道自己没带银子?全是占了你们国公府的便宜吗?你们一个个的,哪个没受过本夫人的赏?没良心的东西!女儿啊!我苦命的女儿啊!你就这么丢下你亲娘不管了吗?女儿啊……”
这话中的意思,岂止是骂侍女?这是连冯氏也给骂了进去。侍女们各个低垂着头,恨不得变成了透明人,以免夹在冯氏跟吴夫人之间难做。
冯氏双眉一竖,回身指着那些被骂得远远立在一旁的侍女,“一个个都死了吗?搀着吴夫人,去吴小姐院子瞧瞧!”
吴夫人哭闹着,踢打着那些搀扶她的侍女,“你们干什么?放开我,用不着你们假好心!”
冯氏恍若未闻,当先走进吴文茜的院子,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哭声,也不等小丫头掀起帘子,自行冲了进去。
只见几个侍女扶着吴文茜坐在床上,原来已经人已经被救活了。见她进来,吴文茜抽泣着低唤了一声“姨母”。
提起的心终于落了地。
冯氏眉头凛冽,寒着脸不声不响地走到床边,俯下身来,对着吴文茜梨花带雨的娇嫩脸蛋,“啪”地扇了一耳光。
“姨母?”吴文茜被打得一怔,不敢置信地捂脸望着她。
“混账!”冯氏骂道,盛怒的脸上有着无法掩住的悲伤,心中一软鼻中一酸,眼中落下泪来,“你娘,你姨母还都活着,谁准你先死?这般作践自己,姨母真是白疼了你!”
吴文茜捂着脸,挣扎着走下床来,对着冯氏跪了下去。
“姨母!我知道您疼我!我实在没脸留在国公府了!您随意帮我找个婆家,把我嫁出去吧!哪怕是寒门小户,对方是丑陋残疾,文茜都不在乎!”吴文茜抱住她双膝,呜呜痛哭起来。引得冯氏不住地落泪,悲叹这个乖巧的姑娘何其苦命。
姨甥俩哭作一团,冷不防斜刺里冲出一个人来,扯着吴文茜的头发痛骂道,“你这个死丫头!老娘真是白白生了你这么个赔钱货!你娘被你爹你祖母欺负,你就眼睁睁看着,只知道哭!你娘为了保住你在你爹心目中的位置,让你当吴家最受宠爱的孩子,不惜用尽手段,费尽心思!结果你这个不争气的,慌慌张张走漏了风声,叫你爹休了你娘!叫你去求你爹,给你娘说好话,你倒好,还是没用地只知道哭!现在落到这么个田地,都怪你这个瘟神扫把星!你娘豁出一张老脸,上赶着求着把你送上门去给人当妾,你倒好,你就这么报答你老娘?哭哭哭,你除了哭还会做什么?没用的东西!真后悔生了你出来!若当年老娘有的是个男丁,还会受这些年的鸟气?你刚才怎么没吊死了?死了干净,免得在老娘面前做出这副哭丧的死样子,染老娘一身晦气!”
一面骂,一面挥手在吴文茜白生生的脸蛋上连连扇打。
吴文茜被打得头晕眼花,心里又委屈又羞耻,眼泪就一直没断过,忽地一口气提不上来,沉沉晕死过去。
吴夫人的手上忽地一沉,见女儿的身子无力地软倒下去,心中蓦然一惊,暗恨自己一时激愤失了理智。
众人瞧见吴文茜晕了,又是乱作一团。冯氏命人强拉开愣怔的吴夫人,亲自走上前去在吴文茜人中上面掐了数下。
吴文茜闭住了气,冯氏掐了好久的人中,才听她喘了一声,闭眼低低哭道:“姨母……”
冯氏见人醒了过来,这才松了口气,经过这么一闹,她已是全身汗透。深秋的天气,因着出门急,连袍子都没来得及穿,这会又出了一身汗,人不由浑身脱力,头晕不已。
这时落英引着李太医走了进来。远远在外头就听得吴夫人跟吴文茜两人的哭声,大户人家的闹剧太医只能视而不见,低着头目不斜视向冯氏行礼。
冯氏指着吴文茜道:“请李太医先瞧瞧我这外甥女儿,刚才闭住了气,晕死了两回。”
房梁上的白绫都还没来得及解下,李太医岂会不知是什么原因导致她闭住了气?当下却不言不语,默默走上前去,在侍女给吴文茜的手腕上搭了丝帕后,方认真地按手上去诊起脉来。
冯氏脸色煞白,落英一见这情形,就知道冯氏急怒攻心之下恐是犯了旧疾,连忙上前搀扶,低唤了一声“夫人”。
冯氏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声张。如今这院子里已经够乱了,若她在这里犯了病,传将出去,吴文茜母女日后还怎么做人?
“守着你们小姐!有什么事,立刻来回我!”冯氏强打起精神,对服侍吴文茜的两个丫鬟下了命令,声量不大,语调却极是严厉。印象中的冯氏,待人向来是和风细雨,何尝有过这般疾言厉色的时候?两个丫鬟谁也不敢轻忽,慌忙行礼应下。
冯氏瞧也不瞧吴夫人一眼,指着外头跟来的两个婆子道,“待会儿太医诊完脉,立刻将吴小姐的情况回禀给我!”
两个婆子亦应了。冯氏这才扶着落英的手,走出门来。冷风一吹,她浑身打了个哆嗦。落英暗恨自己大意,愧疚道,“夫人,刚才事情紧急,皆挂念着吴小姐的生死安危,竟没人给夫人取衣裳披着。奴婢该死,请夫人责罚!”
冯氏抱着臂膀,无力道,“休要声张!我自己知道自己的事!着个人去前院候着,晚上你们二爷不管回来的多晚,都得请他务必到芷兰园来见我!”
落英眼里飞快地闪过一抹惊诧,她是冯氏的心腹之人,如何不懂冯氏的意思?夫人看来,是要迫着二爷娶纳吴小姐了?今儿这么一闹,明里是吴夫人跟吴小姐没脸面,可真正输的、让步的,却是夫人啊!
二奶奶那个脾气,能同意二爷纳吴小姐为妾么?
☆、第二百三十六章 夜宴
冯氏无力地歪在炕上,头上勒了条蜜色钉翠珠如意纹抹额,落英奉上汤药,被她抬手推开,摇头道,“这药难喝得很。”
落英劝道:“夫人,奴婢给您备了送药的蜜饯,您喝完了立刻含一颗,就不苦了。”
冯氏摇了摇头:“我这把岁数了,岂是怕苦?只是这药向来没起甚作用,又何必勉强自己强喝下去?景兰苑那边可有消息?”
“傍晚时分,二奶奶坐着马车出门,说是在外头跟二爷汇合。二爷没回来。”
“侯爷呢?怎么连他也不见人影?”这晚的芷兰园静的可怕,叫冯氏这个病中人,更觉凄凉孤寂。
落英垂下头,有些为难不知怎么开口。冯氏一看,心里就明白了几分,叹道,“他是去了孙姨娘那里?去得真早啊!连回正屋打个转儿做个戏都不肯了……”
落英想劝两句,蓦地在灯下瞥见冯氏鬓边的白发,不由心中一跳,一句话都说不出。谁不爱娇俏红颜?夫人年岁大了,如何跟二十出头的孙姨娘比较?加上近来吴夫人闹得不像话,侯爷心里腻烦,连带着怪罪了夫人,索性连回来打个招呼都怠懒了。
主仆二人相对无言,屋子里头静得诡异。忽然帘子一掀,小丫头笑道:“大爷来了!”
冯氏眸光一亮,人也精神了几分。徐玉钊走进来,身上夹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气,看见炕边的药碗,皱眉问道,“母亲,您不舒服?”
冯氏笑道:“哪有什么不舒服?不过是天气凉了,人怠懒些。你怎么没去鲁王府?”
“不去了。玉钦近来风头正劲,颇受瞩目。若是儿子也一同去了,咱们靖国公府未免太过扎眼。”他的语气淡淡的,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