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雁-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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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玉钦听闻“清音阁”三字,面色微微一变,很快掩饰住情绪,手中握着茶盏,抬眸望向对面之人,“鲁王殿下何出此言?”
“且不说这位女掌柜来历不明,只说她接下的生意,多半都是替人跑腿、卖力气的小事,其实不找她,就是随意在城里寻几个镖局、货栈、掮客怕是也做得到。为何却要找她?找到了她,她又多半不肯接下那些生意,据本王的探子回报,她接的那些可都是官宦人家的私生意。”
徐玉钦把玩着手中的茶盏,淡淡说道:“商家重利,巴结权贵,也是平常事。”话语中隐隐夹杂着几许失落,几许鄙夷。怎想到,几番辗转,曾经那个清高冷傲的少女,已变成了俗世之中最令人不喜的那种。他的一腔深情,皆是付错了人。
“若是为利,却不肯择取出价最高者,岂不奇怪?”鲁王不以为然地摇首道,“不知为何,本王心里总有一丝疑虑,这个清音阁的女掌柜,跟赫连前后脚进入京城,两人又是相熟的,赫连郡为人那般倨傲,却肯为她做那一场大戏,你说会不会……这清音阁的幕后主脑,就是赫连本人?”
鲁王的猜测,并非不可能,只是徐玉钦自欺欺人,总不愿相信他的雁妹会真的愿意为那样一个男子当街开铺,做这等俗事。她当日若不曾相负,只怕如今,小楼倾谈,弹琴对弈,明月清风,才是她与他的归宿。她那样的女子,就该被妥善收藏、细心呵护、加倍怜爱,怎至于今日抛头露面、名誉扫地、堕入红尘?
“赫连郡的兵马,每年若只靠朝廷拨款,实难养活,从前每回战乱,他都会纵容手下搜刮掳掠一番,也是为此。如今他屯兵西南大营,遣三万人马回到玉门关守边由朝廷安顿不提,只说西南峡谷那两万来人,要在京城安家落户,就是一笔惊天巨款。赫连郡比谁都该更在意银子。可殿下也说,那清音阁取权贵而不论金银,不似赫连郡之作风。清音阁背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还请殿下给微臣几天时间,再向殿下禀报。”
说着,他放下茶盏,恭谨一礼。
鲁王笑道:“玉钦,你我何须如此?快别多礼。是本王不好,本说好是请你陪本王出来放松一下,说着说着,又给了你不少压力。你别在意,一个小小的民间铺子,还用不着你去费神。明晚王府夜宴,你听本王的,带着尊夫人一同前来。你整天这样疲于奔命,为朝廷劳心劳力,本王瞧在眼里,也十分不忍,更别提你那夫人该有多心疼了!”
徐玉钦迟疑片刻,一句婉拒之言就要冲口而出,抬眼见鲁王一脸诚恳地望着自己,不由有些尴尬,只得应道:“是。微臣定会上门叨扰。”
恭敬不如从命,他拒绝得次数太多,怕是要与鲁王生分。费尽心力才有了今日的风头无两,纵使官品不高,朝中却无人敢于轻视自己。这一切自与皇上的赏识不无关系,他却也深知,鲁王在其间亦起了很大作用。
回到府邸之时,天已擦黑,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门外徘徊,似有满腹心事。
“霍兄!”他唤道,“为何不进去等我?”
霍志强回过头来勉强一笑,“玉钦,外头走走何如?我有事跟你商量。”
一路沿着青石板地面缓缓前行,霍志强低垂着头,却始终不言不语。
徐玉钦没有催促,只是无声地陪着。他知道霍志强是个单纯的人,心里藏不住事,他不开口是还没想好要怎么对自己说。
许久,霍志强悠悠一叹,“玉钦,你怎么不问我找你何事?”
“能叫你如此为难,可是为了霍小姐?”
☆、第二百三十二章 七年之爱
“你猜的不错。正是为了舍妹之事。”霍志强苦笑道,“什么都瞒不过你。”
“霍小姐身体还好?”
“唉!”霍志强又是一叹,“大着肚子,身体却瘦成一把骨头,她越发不爱惜自己,我这个当哥哥的,只能眼巴巴地瞧着,干着急!”
“霍将军还准备瞒下去?”
霍志强无奈地点点头,“到了如今,也只能瞒下去。琳琳好好活着,汝南王府其他内眷却都死了。换作我是庆王,也会怀疑是霍家跟先帝通了气,一起想出的计谋来对付汝南王。而琳琳更会被汝南王误认为是皇家的奸细!汝南王若是被郑大哥带回来定罪了还好,落个幽禁宫中也不怕他找琳琳麻烦。偏那赫连郡从中搅乱,将庆王劫了!还神不知鬼不觉地藏在军中,任朝廷派谁去打探,都没能找到他的踪影。谁想如今他好生生的回到京城,先发制人从逆犯翻身成了忠良!如今在太皇太后和孟家辅助下,越发势大,又有赫连郡当他的后备军,我父亲岂敢冒险?琳琳还活着的事,永远都只能是个秘密!”
徐玉钦点点头,他能明白霍将军的苦心,是为霍琳琳好,也是为整个霍氏思量。
“只是,霍小姐总不能躲在房中一辈子……”
“玉钦,我父亲说,要将舍妹改个身份姓名,嫁去外地,留下她的孩儿,认为霍家血脉。如今只是舍妹不肯……她还……惦记着她的夫婿……一心想与他同生共死!我……劝不过她!”
记忆中的霍琳琳是个爱笑爱闹的少女,天真无邪,爽直可爱,想不到也有这样情深而固执的一面。心头蓦地涌起两句诗句,“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若是换作自己死了,会否有人如此悲痛?卫雁会吗?紫歆会吗?……也许,紫歆会伤心吧!卫雁……却是早已不在意他了……
而如果自己是九郡王,又会不会相信自己的妻子是无辜的呢?她好好活在世上,该替她高兴,该为失而复得欣喜万分才是吧?
徐玉钦这般想着。他却忘了,人有时会被愤怒和不甘蒙住双眼。一如他深信卫雁是移情别恋于旁人……
“玉钦,我今日来,是为舍妹不错,也是为你。前几日,我在城南遇到一位故人。我不知该不该跟你说,但是,与其你将来碰见她大吃一惊,不如我先告知于你,让你有个心理准备。我看见了……”
“霍兄……”徐玉钦苦涩一笑,“多谢你!其实,在她回京后不久,我就知道了……”
“那你……你们……?”霍志强惊诧不已。从前玉钦对卫小姐用情有多深他是亲眼目睹过的。如今明知她回来了,似乎还跟了赫连郡,他却平静若此?果然世事变迁,所有人都不一样了。只有一个懵懂如少年的他,不曾有过任何长进!
“霍兄这般为难,是心中顾念我的情绪和脸面。玉钦感激霍兄。只是,如今许多事都与从前不同。其实玉钦自己也还没想清楚该如何面对。且先放在一边,不去理会。霍兄不必替我忧心,若是在外面遇见她,霍兄还与从前般待她便好,无需顾虑我。”
霍志强点了点头,“好吧!本来才子佳人,是一段佳话。谁能想到造化弄人?原本……唉!罢了!玉钦你回去吧,******还在等你呢。”
“霍兄,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你只管开口,看看我帮不帮得上忙。”霍志强性格爽直,这般吞吐,定是有话没说。徐玉钦关切地望着他,心中猜度着他在此等候自己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该不会只为卫雁的事,特地等候在门外吧?
霍志强勉强扯出一抹笑来:“不过是想提醒你,卫小姐回来了,没旁的事。你快进去!泽明那个妹子什么个性,我也略有耳闻,别叫我耽搁了你的时间。被她知道,说不定下回见着,要怪罪我这个没眼色的人绊住她的夫君。”
徐玉钦摇头笑道:“家有河东狮,见笑见笑。”
两人说笑一阵,各自散了。
徐玉钦见他执意不肯说明,便也没有追问。只暗暗吩咐人留心,若是霍志强有何麻烦事,一定要第一时间告知于他。
霍志强骑着马,在巷道中慢慢前行。本想请玉钦出面,约卫雁出来一叙,请卫雁前去劝劝琳琳。如今看来,却是行不通了。听玉钦的意思,似乎与卫雁已经闹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幸好他不曾说不口,否则不知玉钦该有多么为难。琳琳日渐憔悴,一心求死,实在不能再耽搁下去了。难道他自己去找卫雁?如今的卫雁,变化太大,她能答应么?
若在从前,他是百分百信任她的,毕竟琳琳的知交好友,只有她和吕芳菲二人。可如今,能不能这般冒险?让卫雁知晓琳琳还活着,会不会走了风声?
他沉重地想着心事,缓缓消失在巷道尽头。
秋风萧索,夹裹着寒意,呼呼吹着。枝头的叶子只余最后一片,在风中飘飘摇摇,似是不甘就此被吹离与其紧密相依三季之久的枝头。
徐玉钦被迎进屋中,带着浓郁香气的暖意扑面而来,郑紫歆亲热地挽着他的手臂,指着桌子上冒着热气的饭菜说道:“特地给夫君留了饭,今儿想陪着夫君一起吃。”
徐玉钦见桌子上多是自己爱吃的菜式,不由眯起眼,握住郑紫歆的手,柔声道,“说过多少回了?不要等我。我若是在外头吃过了,不是叫你一个人挨饿?”
郑紫歆将头贴靠在他身上,娇声道,“夫君,今天与平常不同的。你记不记得七年前的今日?”
“七年前?”
他仔细思索,实在想不出这个日子有什么特别,便无奈地摇了摇头。
“七年前,你走入郑家花园,跟在从人身后,穿过拱桥。我与一众小姐妹们在园中玩闹,其中有吕芳菲,有安郡主,还有旁的几个小姐,我们笑得很大声,穿得很鲜艳。可你目不斜视,不曾向我们看上一眼,径直跟着从人走向我三哥的院子。那天我望着你的背影,心里就想,‘这便是君子之风,非礼勿视,连偷觑一眼都不曾。’”
她娇柔地抱住他的颈子,嘴唇贴在他耳边,低声道,“从那天起,我心湖中就投下了你的影子。再也不曾忘却。”
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有感动,也十分感激,他轻轻揽住她的腰,叹道,“只为那一个未有只言片语的初见,就痴等七年?你呀,真是傻透了!”
“不傻。我知道自己不会空等。七年前,我就知道自己一定会嫁给你,做你的妻。”
她的声音中有笑意,也有哽咽。他知道自己欠她很多。一直只当她是个顽皮粘人的小妹,从来不曾幻想于她。怎知到今天,竟是与她成了夫妻?
只恨……他永远无法偿还这一腔真情……
他挥退身后端着热水巾帕等物预备服侍他们用膳的侍女,将她拦腰抱起,走向内室中去。
她的耳尖微红,将脸埋在他胸前,双手紧紧地抱住他的肩膀……
☆、第二百三十三章 争锋
日上三竿,郑紫歆慵起梳妆,帘子外头躬身立着一排来回事的管事嬷嬷。侍女们各捧托盘,盛有巾帕、漱盂、温汤等物。秋叶挑开帘子,郑紫歆盈盈走了出来,面色含春,嘴角带笑,看得出心情很好。洁齿漱口,擦了擦嘴角,坐在桌前,对着一桌冒着热气的粥、汤、糕、饼、小菜等,撇了撇嘴,“回头跟丫头们打声招呼,这种窝丝黄金饼油腻得很,再莫端到桌上来。”
秋叶忙躬身应道:“是,奴婢知道了。”说着,给一旁的凝儿递了个眼色,凝儿会意,连忙走上前来,将那盘煎得颜色金黄、香味扑鼻的窝丝饼撤下去。
几个回事的管事嬷嬷中有两个未曾用过早饭的,眼睛盯着那盘薄饼,暗暗吞了吞口水,心里责怪这个二奶奶不该暴殄天物。
郑紫歆望着凝儿离去的方向,扯出一抹得意的笑容来,朝秋叶抛了个眼色,秋叶就上前举箸布菜,低声道,“自上回二奶奶给了那丫头几鞭,就再没人敢仗着是二爷身边的旧人,在奶奶面前造次。如今各个儿都乖觉的很。”
郑紫歆笑而不语,默默用了一碗杏仁羹,吃了两小块水晶糕饼。
待桌案撤下,侍女们服侍她重新洗手漱过口,又补了补唇角的香粉、胭脂,扶她在偏厅炕上坐了,几个管事嬷嬷才纷纷上前,笑着请安行礼,回报起昨儿宅子内一天的收支账项来。
待她处理完了正事,就抱着账册,来到芷兰园。吴夫人正陪着冯氏说话儿,听丫头们回禀说二奶奶来了,吴夫人的嘴角不由落了下来,板着脸对冯氏道:“如今也算不得新妇了吧?还是这么临近中午了才来请安,你这个当婆母的就这么宠着惯着?知道的说是你慈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性子太软连自己的儿媳都敢不将你放在眼里。”
帘子一掀,郑紫歆走了进来,笑着道,“原来大姨母在这里。母亲,媳妇儿才处理完账项,拿过来给您过过目。”
冯氏递给吴夫人一个“别再说了”的眼色,温和地笑道:“你这孩子,家里的事既然交给你管,你全权做主就行。实在拿不定主意的,你就跟你嫂子两人商量着办,把管家的事交给你们,我放心得很!”
又问:“近来天冷了,怎么还穿这么单薄?回头叫针线上的给你多准备几套冬装,别光想着给玉钦做衣做鞋,你自己的身子也要顾念着。”
郑紫歆不由抿嘴笑道:“衣裳早就做了,不说新裳,就是媳妇儿陪嫁来的那上百套还没穿遍。只是常在屋子里头待着,没觉着冷罢了。二爷多在外头行走,结交的又是皇亲贵戚,仪容衣饰半点也马虎不得,媳妇儿不能不紧张着些。”
一句话说得冯氏笑了起来,亲热地拉着她的手叫她坐在自己身边,“玉钦是个有福气的,我这个当娘的都不如你替他想得周全。你俩恩爱和睦,我们瞧着,心里不知有多高兴。待来日再添几个小子,那就更是圆满了。”
郑紫歆闻言红了脸,垂头撒娇道,“母亲,您说什么呢?媳妇儿照料二爷,那都是应当应分的。媳妇儿年纪轻,不懂事,许多事想得不如母亲周到,还要请母亲多教导媳妇儿。媳妇儿有什么错处,请母亲直言,就是骂媳妇儿几句,也不打紧。也免得旁人指摘媳妇儿张狂,叫母亲为难。”
一旁的吴夫人不由脸色更是难看,这话说的,分明是挤兑她呢。郑紫歆对她这个姨母,本就不甚亲热,见着面儿勉强喊声姨母就完了,从来不曾嘘寒问暖关怀一二。现下更是当着她面儿,就敲打于她,怪她多管闲事。以吴夫人的脾气,这种事如何能忍?嘴唇一翻,就讥讽道,“你是应该多跟你婆婆学着,已出嫁为妇,尚全然不知礼数,也不知未出阁前,你娘怎么教的你!”
这话,就是在讥讽郑紫歆没娘教。郑紫歆自幼失去双亲,乃是在镇国公膝下长大,平生最恨人说她没有爹娘。听闻此语,还如何能忍?
冯氏一见这情形,暗道“糟糕”,这俩人都是直肠子直脾气,话挤话说到这份上,接下来可不是要有一场大乱?
果然那头郑紫歆立时变了脸色。在外头她就听见了吴夫人对冯氏说的那番话,心里十分不快,当着婆母的面儿不好跟她发作,只略略表达了不满。谁知这人竟然真当自己是个可以随意教训的晚辈?她算什么东西?跟着夫君唤她一句姨母,就真以为她自己也是公卿出身?一个五品地方官的弃妇,投奔到自己妹妹家来,不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还敢多嘴指摘旁人家的事?别以为她瞧不出这老妇存的什么心!她就是想在婆母面前诋毁她,然后捧着她的女儿,希望能把她那个嫁不出去的女儿,硬塞给夫君!
郑紫歆冷冷一笑,心道:“想得美!有我郑紫歆在一天,你女儿都别想凑近我夫君一步!就是当妾,也要看我这个正妻肯不肯点头!”
郑紫歆不怒反笑,挽着冯氏的手臂,将头靠在冯氏肩上,娇声道:“姨母这不是明知故问么?紫歆没有娘,是祖父将紫歆教养大的。虽然年轻不识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