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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雒阳赋-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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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还有谁能够襄助表皇兄?”窦归荑着急地问道,“我去求他,我一定会努力说服他!”
  “如今朝中中立的,便只剩下阴邓两家。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是邓家的长子。”行夜眸色里精光一闪,“你父亲死后没有留下什么遗言吗?你是否从他那里得到了什么东西?”
  君骘摊开手,挑眉:“我这么一个落魄乞儿,哪里还算是他堂堂邓训的儿子。”
  行夜微微眯起眼,最终,眼里有几分遗憾的光:“以你的资质……我以为,你是有可能的。”
  归荑似懂非懂,思索了良久,才恍然道:“你是说,他有可能子继父权?!”
  君骘斜睨着她。
  “君骘,哦,不,邓骘,是真的吗?你当真是继承了你父亲的兵权吗?”归荑惊呼,将他从上至下,再从下至上地扫视一遍。
  这个人,明明是亡命的逃犯,明明是再卑微不过,只图活命的那种人。
  竟然,刹那间,继承了大汉朝名门望族邓家的兵权。
  转瞬间,人生命途就这样逆转到了之前无法想象的方向。
  这样的事情,是有可能的吗?!
  不过,当初幼年的他,又何尝不是一夕之间由世家公子落魄成了被追杀的一级逃犯。
  君骘眉头蹙起,说:“我们先回雒阳城再说。”
  这句话里意味暧昧,行夜立马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他眼眸再次犀利:“是真的,对不对?”
  “是真的又如何?如今皇家同窦家的斗争如火如荼,我何苦掺杂到其中去搅和。”君骘冷笑一声。
  “不,你不能这样。”窦归荑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一定要抢在我姐夫和伯父之前找到表皇兄,你要帮他!”
  君骘眉头微微皱起:“你确定吗?你真的确定,我应该帮哪一边吗?”
  “帮表皇兄!”窦归荑坚定地说道,“他承诺过,不会伤害我的亲人,如果有你襄助让他无险而胜,我相信他一定会信守承诺。”
  “你可知道,如若我襄助皇族,那么你们窦家,便处于极其不利的状况,这样,你确定可以吗?”君骘再一次反问道。
  “如果是势均力敌,表皇兄和伯父们为了自保,无论做出什么样的事情都有可能。但是,倘若其中一方有优势,并且,还是表皇兄这一方……我相信,事情会平静地解决。伯父们解甲归田,而表皇兄也得以重揽皇权……”
  “如果一开始,你的那位表皇兄就是对你们窦家下杀心呢?他如何能放过这斩草除根的绝佳机会?”君骘冷眼犀利。
  “绝不可能!”窦归荑推了他一把,说道:“快去,不要被我们的脚程拖累,记住,无论如何,保护表皇兄!”
  其实就他个人而言,或者是于整个邓家而言,此番襄助皇族,的确是绝佳的机会。
  如同刚刚行夜所说,日后陛下揽权,邓家必然得益。
  然而。
  君骘回过头,望着窦归荑:“我说过,我一定要和你呆在一起。”
  “这都什么时候还说这样的蠢话!”归荑简直哭笑不得,“我从未想过事情会这样好解决,君骘,只要你帮助表皇兄,一切就简单了!以后长长久久的时光里,你想怎么和我呆一起就怎么呆!我保证,我再也不对你乱发脾气不胡乱误会你,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她竖起三根手指,认认真真地说道。
  君骘觉得她此刻瞪圆了眼睛又有些着急的模样煞是可爱,便忍不住说道:“你要怎么报答我?”
  这句话,根据君骘的为人,窦归荑很迅速地理解了,这又是一次趁火打劫!
  “你说,你要什么!”她着急地跺脚问道。
  君骘垂眸,顿了一下。
  猛然间,他快步走到她面前,凛然的气势让她刹那间以为他要冲着她挥拳,她吓得一哆嗦就闭上了眼。
  然而走到她面前的瞬间,一片阴影笼罩而来。她却感觉到一双手有力地扣住了她的肩膀,稳住她的身型。
  然后,额前一暖。
  她震惊地睁开了眼,下意识地去推他,他却伸出左手手制住了她的手腕,右手一勾,紧紧地抱住了她。
  “你猜。”他在她耳边说。
  窦归荑整个人都一惊,一把用力地,这一次终于推开了他。
  “猜猜……猜什么?!”她惊得舌头都乱窜了。
  “猜我想要什么啊。”君骘望着她,却不等她回答。望了一眼一旁的行夜,走上前去,说:“她少了一根头发,我要你的命。”
  行夜望着他,似是有几分深意,却不言语。
  “不要多管闲事,记得,早些回雒阳城,最好是一回去就躲到你那皇姑母的寝宫里去,九头牛也拖不出来,知道吗?”君骘煞有介事地嘱咐道。
  窦归荑怒然瞪他。
  君骘叹口气,摸了摸伤口,忍着疼,跳上了枝桠,不再走绕来绕去的大路,而是决定穿过树林,直奔雒阳城的方向。
  然而跳入密林后,他回过头,隔着丛丛的树叶,从缝隙里望着女孩有些兴奋的脸颊。
  她似乎真的很开心。因为这一场可怖的谋逆,早已让她的心几番煎熬疲惫。
  倘若这次的事情真的能够如她所愿地解决,倒是也不错。
  至少啊,看到她那样地笑了啊。
  绿影下,君骘眼眸里难得地透出了温柔的光。凝视了片刻后,他转身,开始在枝桠间穿梭。
  然而,此后很多年,他总是无数次梦到那一天,那个时刻。
  密林中,他温柔地窥视着,而树叶缝隙中女孩的笑靥如花。
  而每一次坠入这个梦境,他总是冷汗频频,几欲生死游离一般窒息着。
  那成了他最可怕的梦靥。
  若时光得以回溯,上天再给他一次机会,他无论如何不会再选择在这个时刻转身,离开她的身边。
  既然决定要好好守护的,那便应该寸步不离,那便应该分秒相依。
  即使是一个刹那,也不应该让她走出自己视线之外。原,就该如此才是。
  雒河清冷,绵远的河流蜿蜒着,一眼却望不到尽头,一如他们的人生,过去的已过去,将来的未可知
  

  ☆、第八十章。杀父之仇

  永元四年。暮秋。
  那仿佛是一切的终结,又似是所有的起点。许久之后,当归荑再一次一点一点地回忆起那冰凉的一日,只觉得在肺腑里下起了一场千年寒雪,再也无法融化。
  她,也曾是那么相信。
  也曾愿,将自己的一切都交付于他,包括生命。
  然而。
  她却用那双未染尘埃的眼,见证了一场倾世的屠杀。
  血染黑土,赤色涓流,那如同狂风骤雨席卷而来的气势,将她从内而外寸寸撕裂。那时候行夜一双手紧紧搀着她,她瞪大了双眼流着泪,最终却连一声嘶吼也发不出来。
  她眼睛怔怔地,顶着那屋顶插着的窦家的军旗,染着鲜血,在风中硕硕然飘动。
  然则旗帜下的少年,如风中温玉。
  瑟兮僴兮;赫兮咺兮。
  那是比针芒刺眼,更加绝望的痛楚。
  然而在一个时辰以前,她同君骘告别时,云翳凝白,天高气朗。
  一个时辰前。
  几只灰鸦沙哑鸣叫着,唰唰地冲向天空。
  行夜护送着她回雒阳,却不想,迎面遇上了一小支人马。窦归荑抬眸,看到了耿峣柔和的脸。
  “陛下派我来,望我和窦大将军和谈。然而密林深深,不知道郡主能否找到窦大将军所在之地?”耿峣微颔首,眼中泛着温润的光。
  看着那一双眼眸,窦归荑心中先是异样的一紧,然后才是缓缓地松懈下来。她试探着问:“你不是和伯父大人会合一起对付表皇兄的吗?”
  耿峣一派正气的模样:“我虽和窦家亲,可终归,也是陛下的臣子。此番陛下派我来,也足可显现他的诚意啊。”
  这话说得,深入她的心。
  这也正是她最想要的结局。
  然而窦归荑也并不知道伯父大人究竟去往何地,自从约莫半个时辰前她帮表皇兄骗走了伯父之后,只大概知道他是往雒阳城的方向去了。
  她如实地告诉了耿峣。耿峣便掉头欲往雒阳城的方向而去。
  然而归荑抬头时瞥见不远处一抹雪白的身影盘旋着,蓦然唤住了耿峣。
  “那只鸟儿,雪白的鹰,可看到?那是伯父的鸟,要不你便随着那鸟儿去,它一定也是在找伯父。”归荑指着天空对耿峣说。
  耿峣点点头,回过头说:“你也快些回雒阳吧,陛下十分担心你。”
  归荑心里一暖,认真地点头。
  转身离去,却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归荑看向右肩胛骨,蓦然间觉得伤口又疼了起来。
  行夜跟在窦归荑身后,觉得她有些异样。
  她的脚步越来越慢。
  最终,停了下来。
  “你怎么了?”行夜微微蹙眉,想她大约是哪里疼了。
  然而她猛然间转过身来,对行夜说:“快,带我偷偷跟在姐夫后面!”
  行夜觉得甚是奇怪,然而窦归荑却执意如此。有些模糊而凌乱的画面在窦归荑脑中一闪而过。
  那个时候,高楼坠落的时候,她影影约约记起,那青翠茂密的树影之后。
  像是姐夫深邃暗沉的眼眸!
  回忆画面如同她坠落时的感觉一样变得极其缓慢,坠落的无助感再次攥紧了她的心脏。她甚至浑身颤抖了起来。
  然而,这份恐惧越是真实,那茂密树影之间,那身影却愈加清晰!
  没有错!绝对不会错!
  那个时候,耿峣在旁边!
  “怎么回事?!”行夜看到她忽然恐惧着蜷缩的模样,心一沉,上前去稳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却被她敏感地一手拍下。
  “不要碰我!”她下意识地吼道。
  然而这一吼,脑中的画面陡然清晰。
  那个时候……对的,那个时候她从高楼坠落,那箭从她衣袂间穿过,然后,她掠过邓绥,侧过脸,看到一旁树影间的耿峣。但他纹丝不动,眼眸淡漠得如同另一个人。
  有谁扑过来要接住她,然而,却又重重地跌倒在地上。
  她陡然生出一种可怕而无端的联想。
  那个时候,姐夫他……难道是在,对她见死不救吗?
  行夜瞧着窦归荑脸色一片苍白,藏在袖中的利刃紧握了一下,另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力道不大,却也不容她逃开。
  行夜眸如暗夜。
  他知道的,她对于陛下来说,是什么。
  袖中指节有几分泛白。
  但当陛下为她执意出宫,踏出宫门后,郑众与他的对话,再一次响彻脑海。
  ——“那个孩子,窦家的孩子,一旦有机会,一定要杀死她!”
  ——“只怕,这并不是陛下的意思吧。郑大人,吾乃陛下亲御护卫,只听得陛下一人之言。”
  ——“不是的。因为有些事情,陛下并不十分清楚……一年前,一年前……终归是我错了,是我错了,我知道她对陛下并无半分算计,我知道的,她虽说是窦家的人,却并非一心向着窦家……可是,可是那个时候……”
  ——“究竟怎么了?一年前?一年前又是如何?”
  手指速转,默无声息地将刀刃掉个头,此刻袖中的利刃,露出一个尖头,反射着刺目的光。
  没有值得永远信赖的人,没有可以绝对依附的人。那些承诺了会守护的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变成刀刃相向的敌人。
  “郡主大人,臣下有事斗胆相问。”行夜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
  归荑还陷入对耿家深深的思索中,有几分心不在焉地说:“嗯?”
  “您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呢?”行夜余光盯着她的侧脸,细致观察着她。
  眼中,精炼的光一闪而过。
  …
  “皇弟的意思是,还要再同太后多做协商?”千乘王几乎跳脚,不可思议地说道,“陛下好生糊涂!”
  刘肇静静地望着刘伉,良久,说道:“朕要立窦家的女儿为后。”
  千乘王刘伉几乎当下哽在原地。
  “陛下认为,您是君临天下,是坐拥山河是吗?陛下以为,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是无可撼动的吗?”千乘王下巴线条僵硬,几分失望,“我说过,不管这天下是谁的,也需得是刘家人!陛下如今年幼糊涂,可皇兄决不能任由你糊涂!此刻若立窦家人为皇后,那么这天下……”
  “就要姓窦了。”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天下,自然是姓刘。夺其权,弱其势。”刘肇垂眸,思索了一小会儿,又蓦然抬眸,“除了性命苟且,窦家兄弟不能留下任何东西。”
  刘伉性子直,说话也冲,直接便是一声嗤笑:“陛下好大的口气。谁血洒锦旗还未定,便已经算计着绕过敌人性命。”
  “如今窦宪隐匿兵马与雒阳城外,我们只能够突袭为上。只要窦家三股兵马未集合,便攻不进那雒阳城,那么便从窦宪开始,逐个吞没。”刘肇望着千乘王,微微扬起嘴角,道,“今日我生死之间,幸而逃过一命,然而窦宪并不蠢,很快便会发现端倪。”
  他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千乘王却丝毫也没听出他语气中的意味,粗声粗气的嚷嚷道:“说得轻巧,咱们现在连他人在哪里都不清楚,那长年纵横沙场的人又极熟谙兵法之理,必然早已寻着万全之地守株待兔,我们这样分散开兵力寻找他,岂非自寻死路……陛下,你听皇兄一句劝,这窦家人留不得,必须痛下杀手……”
  刘肇眸色流转,望向千乘王。
  “不,他一定会回到一个地方,机会只有一次,今日夜里,或是更早……”
  刘伉眉头紧紧蹙起。
  “现在动身,射人先射马,擒贼。”刘肇眼神里多出几分暗色,“先擒王。只要拿下了窦宪,事情便会有转机。”
  “窦宪一定会回去的地方是哪里?”刘伉似是终于明白过来什么,震惊地问。
  待到他发觉自己受了窦归荑的欺骗之时,定然很快便能明白过来那里曾经是怎样的状况。
  那么,他一定会惊怒着赶回那里。如同他一心想要拿下窦宪一般,他若是能一举制住陛下,这一场阜盛的反叛也能就此终结。
  他一定会,回到那个地方。仔细搜查自己的下落。
  刘肇微微颔首,后背伤口隐隐有些发疼。
  那是窦归荑为了守住他,而撒下的弥天大谎。那个谎言在那样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他的性命。如今,他便也要借着这个谎言,完成她的期望。
  然而窦宪如今尚且潜伏躲藏,便可知他尚未与任何人会合兵马。
  只要他瞬间压制住窦宪,便可以擅调兵权之名削去他的兵权。
  重要的,便是不让窦宪兵马与他人会合,一定要赶在之前,抢先夺下他的兵权!
  …
  窦归荑脸色几分苍白。
  她扯着嘴角,似是在笑,又似是诘问一般孔东宁的神情:“你说什么呢,我爹爹他……在扶风平陵……”
  “你承诺一生都不再入雒阳城的话,我就不杀你。”行夜斜睨着窦归荑,叹息道,“你和陛下,是绝对不可能的。”
  窦归荑默了一下。
  忽然轻轻地问道:“不是在说爹爹的事情吗,为什么忽然提到表皇兄?”
  那话说得清浅,行夜心却被蛰了一下一般。
  “好,那便只说你爹的事情。早在你入扶风平陵那一日,他便死了。你仔细想想,那时你是如何到的雒阳城,走之前并没有看见你爹是不是?若他不知自知将死,保不住你,又如何肯将你送入雒阳城?”
  窦归荑蓦然回忆起一年前。离开扶风平陵的那一日。
  那时候的夕阳灿烂,火烧云红透半边天,晚霞映在她眼中宛如火光艳丽。
  云姑姑驾车而来,抱着一堆细软,将白虎皮披在她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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