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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清平调-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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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忍不住回身再去看身后的房屋,烛光映在窗纸上,将屋子里的人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影像,像只可爱的小猫,伸出爪子轻轻拨回一粒果子,紧紧抱住,啃得心满意足。
      那只小猫也本是天真无邪,偏偏命运捉弄,过不了安生快乐的日子,面对来自坏人的威胁和伤害,只能亮出锋利的爪子,伺机反扑,哪怕堵上性命,也要殊死一搏!
      果真……走到这步田地了么?……
      李倾城微微垂下头,沉默良久,最后,她攥紧了手指,毅然决然地快步离开。
      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很明白。
      关键时刻的犹豫,注定要付出无比惨痛代价,而到那时,一切无可挽回。
      天地无言,冷月如霜。
      该来的,终归要来了。
      这个看似与平常并无二致的夜晚,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打破了平静。
      清平公主居住的房屋着火了!
      冲天火光喷薄而发,几乎是没有任何前兆的,就那样陡然燃烧起来,熊熊的火炼子肆意吞噬着那处住所。
      守夜的下人们在昏沉的睡意里被惊得一个激灵,纷纷惊慌失措地叫嚷:“着火了!——”
      震天动地的吵闹声中,沉睡的李府犹如一头惊醒的野兽,在万籁俱寂的夜里发疯咆哮。
      李平岳一边扣着上衣扣子,一边急匆匆地出得门来,直奔火光而来,大声命令着下人们赶快提水救火。
      热浪滔天,他却寒意遍身。那屋子里住着的人,不是什么普通身份,可是当今的清平公主,是圣上捧在手心里宠着的心肝宝贝!
      若是她在自己府上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遭殃的可是整个李家!
      纵然是久经沙场练就一副硬骨铁胆的李平岳,在此时也不能淡定下去,他双拳紧握,仍是止不住颤抖,自心底窜出的寒意几欲让他无法呼吸。
      是他大意了。
      他早就该想到,她是有备而来。
      她对他有着入骨之恨,岂能善罢甘休?之前那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做出一副冷倦的样子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其实暗地里早就设计好了一切。
      人们来回奔跑着运水救火,乱作一团,李平岳眼睛眯了眯,朝随身待命的白翼递了个眼神。
      白翼心领神会,夺过一人手中的水桶,兜头将自己浇了个头,而后义无反顾冲进火海。
      李倾城闻讯赶来,恰好看到这一幕,不由心头一紧。
      李平岳看到她过来,眼中怒火明灭,抬手一个巴掌甩了过去,不偏不倚落在李倾城白皙的面上,瞬间有了浮肿,连同嘴角也溢出一缕血丝来。
      可想而知,这一巴掌有多重。

      第六十五章 对不起

      李倾城却是出奇的平静。
      她回过头来与他平视,甚至都没有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脊背挺得笔直,那样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偏偏像一个孤独的剑客,站在他面前,赤手空拳,无惧应战。
      李平岳隐忍着腔子里的暴怒情绪,太多愤怒的话要说,却在此际再难出口。他哆嗦着嘴唇,低喝道:“李倾城,你……”话说半截,他怒极反笑,“好,很好……”
      李倾城着一袭贴身白衣,柔软的衣袖随风轻舞,宛若两只洁白的蝴蝶。
      无论何时何地,李倾城从来都是这般清冷淡静的模样,即便此时散开的发丝凌乱飞扬,却丝毫不损她清绝出尘的气质,映着红色火光,嘴角那一抹血色妖冶如花,反而让她整个人美得惊心动魄。
      她什么都不说,也什么都不用说,李平岳已然知道了一切,她没有必要再费力跟他解释。
      更何况,这种解释在此时除了是羞辱,别无他意。
      在众人的努力下,火势渐渐被控制,白翼踢开面前燃着火苗的木头棍子,将卿羽抱出。
      **********
      混沌之间,她又遁入那个痛彻心骨的梦。
      她看到大师父风流灿烂的笑颜,二师父品酒时眼睛里流出的惊叹,头顶上桂花开了满树,香气溢满庭院,清风摇落几簇花瓣,零落如雨。老丁满面红光地端着花生豆和卤牛肉过来,瞧着二位师父的脸俱是期待。
      画面陡然一晃,安宁祥和的场景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滔天大火。她能清楚地听见师父、老丁、翠娘、阿吉、章师傅、秋儿他们的求救,她急得发狂,却被熊熊火势挡在门外,无法救他们。
      再一抬眼,望见师姐白露痛恨的眼神,以及她手里高高扬起的利剑……
      “不要!——”她猛地坐了起来,抓紧了被褥撕扯成一团,手背上青筋暴突,力道之大,硬生生滋啦一声将把毯子撕成两半。
      却也是这声响亮的动静,让她恢复了几分神智。额上蓦地滚下一颗水珠打在手背上,她胡乱抹了一把,这才发觉不光是头上和脸上,全身都是冷汗。
      守在床边的萧承望见她惊魂未定的样子,半是心疼半是欣慰,叹道:“醒了,醒了就好……”
      卿羽看他一眼,忽地大声惊叫起来,将满屋子的人都吓了一大跳!
      “你是谁?”她瞪大了眼睛惊恐地望着他,又似突然想起什么来,抖抖索索将被子蒙住头,“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萧承望大惊失色,安抚道:“清平莫怕,是朕,朕是父皇,朕会一直保护你。”
      “父皇?父皇……”卿羽喃喃着,将被子掀开一角,眼睛里满是茫然。
      萧承望心想她定然是被那场火灾吓着了,不由得一阵心痛,连忙安慰道:“是父皇,父皇在你身边,什么事都没有。”
      卿羽蓬头垢面,如同闹市里蜷缩在垃圾堆旁的乞丐。她探出头,好奇地盯着她,半晌发出一声大叫:“你不是父皇!你是李平岳!”
      喊出“李平岳”三个字后,她大哭起来,伏在床上连连朝他叩头不止:“父亲!孩儿知错了,求求您不要再打孩儿了,孩儿好疼啊……”
      萧承望震惊不已!
      她,她在说什么?!
      卿羽涕泗横流,这般惶恐模样任谁看了都于心不忍。襄岚咬着手绢止不住的落泪,想上前去安慰公主,可还没走近就令她更加受惊,躲在角落里浑身颤抖,流泪乞求着:“父亲您手下留情,不要再打孩儿了,孩儿再也不敢了……”
      南宫洵立在一侧,目睹了整个过程,素日的嬉皮相全然不见,从未有过的凝重表情摄得人们不敢直视。他是疆场里快马驰骋的年轻将军,身负绝顶功夫,却护不了在乎的人。
      此时此刻,他直想将李平岳抓起来严刑审讯,问他究竟干了什么,让她变成这副样子!
      自皇上派出的护卫深夜入宫报信,他便得知了事情始末。那时的他心急如焚,当即自动请命前去车骑将军府接回了卿羽。
      一路上,他都在自责,如果不是自己太幼稚,跟她置了一个月的气,如果不是耍小性子给她脸色看,他们早就和好了,那么这次出宫他就能随行,时时在她身边守护她……这一切,也断然不会发生!
      他走上前去,想把她拉到身边来:“阿羽,不要害怕,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你。”南宫洵轻声道,朝她伸过手去。
      卿羽迟疑地望着他,颤抖着嗓音道:“你骗我,你分明是父亲派来杀我的……”呜咽了一刻,她双手捂住眼睛,呜呜地哭出声来,“我求求你放过我,我不想死……”
      她蜷着双膝,将自己团在墙角,瘦弱的肩胛骨因为悲伤哭泣而微微打颤。她就像一个无家可归的街头弃儿,衣衫褴褛,食不果腹,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恐惧。
      南宫洵心中大恸,爬过去不顾形象地将她抱在怀里。
      然而这个举动显然加深了她的惧意,她惊叫不已,拼命地推搡着她,状若癫狂,到了不认人的地步!
      “阿羽,对不起。”南宫洵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在她耳边轻喃,下一刻快速出手,击在她脖颈上。
      怀中的人停止了躁动,眼角尚还挂着泪珠,凝着眉头陷入昏睡。南宫洵将她放平在床榻上,小心地替她拉过锦被。
      萧承望一股怒气压在胸口,他一言不发,克制着怒火走出宫门外,扫了一眼门外跪着的人,语气阴沉的可怕:“李平岳,告诉朕,清平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好端端的,她在你府上的居所为何起了火?而又偏偏是她自己的房间,其他房间却没事!”
      李平岳以额触地不敢起身,只得连连叩首:“罪臣该死,罪臣该死!”
      萧承望怒不可遏:“你的确该死!这件事情朕自会彻查,若是查到你身上,你这颗人头谁也保不住!”
      江皇后闻讯赶来,将这句话听了个仔细,当即大惊失色,再顾不上国母仪态,提着裙裾跑过来一同跪下,道:“皇上息怒!李将军乃一国重臣,对朝廷忠心不二,断不会做出这等加害公主之事。皇上您贵为九五之尊,怎可信口开河,这般重大罪名,李将军哪里能担得起?”
      萧承望听完她痛心疾首的控诉,暴怒的情绪反而平静下来,看向她的目光却是一片嘲讽和冷漠:“皇后说的对,加害清平的罪名,李平岳担不起,不过皇后似乎能担得起。”
      皇后身子一晃,瘫在地上,萧承望眼中冷光乍现,抬手指向同时跪着的李倾城:“朕要听到全部的事情过程,一字不漏。”
      李倾城叩了个头,站起身随萧承望进了清平宫。
      彼时,卿羽已陷入昏睡,整个人看起来如此苍白疲惫,额上仍有大颗的汗珠渗出,而她面色痛苦,不停地呓语。
      太医跪在床头诊了脉,又细致检查了一番,才到萧承望跟前回话:“公主受到严重惊吓,心智蒙失,留下了极坏的阴影,以致气血攻心,怕是……”
      萧承望冷冷道:“有话直说。”
      太医沉重地叹了口气,身子也更弯了一分,直言道:“若是公主意志坚强,或许休养些时日便可恢复,但若情况糟糕的话,恕臣也无能为力。”
      萧承望没有说话,许久才低低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太医恭敬退下,忽似想到什么,又上前小声禀道:“公主胸口似是受了重击,疑是人为所致,肺部有大量积血,臣已开了方子,若公主服下吐血不止,还请皇上不要担忧。”
      萧承望眼睛阴沉几许,仍是不动声色地按捺住了。
      床榻上的人在梦里不安地哭泣,突然一声惊叫,又醒过来,张目四下里望了望,望见李倾城,突然像个小孩一样失声痛哭,从床上光着脚跑下来,一直跑到李倾城面前牢牢抱住她:“大姐,不要丢下我,我怕……”
      李倾城的整个身子都僵住了,她不可思议地看着扑倒在自己怀里哭泣的卿羽,又抬头望向萧承望。
      萧承望沉默许久,仍是微微点了点头。
      刹那间,李倾城得知了一个真相,这个清平公主,就是自己走失了十多年的小妹!
      真相来得太突然,太多情感一起涌上心头,李倾城不由得环臂紧紧抱住了她,蓦地落了泪,话也说得断断续续:“是大姐害了你……大姐不该让你再回到那个地方,过去的七年里你受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才逃脱,我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再拉你进入魔掌……”
      李倾城泪如雨下,抱着卿羽哭得浑身颤抖。
      卿羽从她怀里抬起头来,喃喃道:“大姐你怎么哭了?父亲他也打你了吗?”
      李倾城摇了摇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卿羽将头再次埋进她的怀里,咕哝道:“大姐,我好累哦,你看着我睡觉好不好?”
      李倾城牵着她的手来到床边,哄她躺好。卿羽似乎终于找到可以放心的人,不消一刻已沉沉睡去,比方才安稳了许多。
      李倾城望着她娇憨的睡颜,不禁抬手拭了下眼角。
      她的眼里有泪,眼底却是一片冰凉。

      第六十六章 发配

      “大火来的蹊跷,臣女赶到时已是一片火海了。”李倾城跪在地上,斟酌着每一句话,“当时刚过丑时,臣女是听到救火的呼喊醒来,匆匆赶到公主的住所时,父亲已在那里指挥着救火了。”
      萧承望坐在上座,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顿在上面微微跳动:“你是说,李将军先你一步到达的现场,是他在指挥?”
      李倾城点头答道:“是的。”
      “公主住下的那间屋子,是谁安排的?”
      李倾城面不改色:“是父亲。”
      一个侍卫步履匆匆进得殿内,对萧承望附耳一番,而后又快速离去了。
      萧承望躺到椅背上,若有所思,拾起方才的问话:“你可曾看到,有人接触到清平公主的身体?”
      李倾城微怔,迅疾垂下头:“回皇上,臣女不曾看到。”
      “是么?”萧承望将她稍纵即逝的微妙表情尽收眼底,嘴角浮起冷峭笑意,“那就让朕来提醒一下你,当时若是李平岳在指挥救火,那么进去救清平公主的是何人?这个人,莫非就没碰公主,反而是公主自己走出来的不成?”
      李倾城心口一滞,忙伏地道:“臣女愚钝,一时失言,请皇上恕罪,的确有个人冲进去救了清平公主,他是父亲手下的参军,名叫白翼。但他只是救人心切,不得已触到公主千金之躯,实是情势所迫……”
      “你为何如此急着要为那个叫白翼的求情?”萧承望饶有兴味地看着她,“朕岂会不知他是清平的救命恩人,朕再糊涂,也不会颠倒黑白,降他的罪。”
      李倾城松了口气,道:“皇上英明。”
      萧承望端起手边的茶盏,撇去上面的浮沫:“清平在李府的那几年,是不是过的并不好?”抬头直直望住她,“朕要听实话。”
      欺君之罪承担不起,况且萧承望后面那句话已经给她提了个醒。李倾城默然片刻,才为难道:“公主在李府时,确实受过不少委屈。”
      “什么样的委屈?”
      “因为父亲不喜欢她,就直接导致了她在府中没有地位,”李倾城放低了语调,“臣女记得,有一年冬天,奇冷无比,每个园子都分发了足够的木炭,只有三妹……公主园子里的炭断了供应,臣女去看望的时候,公主的手脚都冻得生满了寒疮,脓水沾到衣服上,稍一行动就疼得厉害……”
      萧承望将手中的茶盏握得十分之紧,手指颤得似乎要将茶水晃出来。他放下杯子,沉声道:“为何断了木炭供应?”
      李倾城迟疑地望了他一眼,终于还是答了:“父亲说,人各有命,富贵之人有富贵命,低贱之人有低贱命,如此,低贱之人尚不如一块木炭值钱,也就只能忍饥挨冻,不配取暖。”
      “低贱之人……”萧承望冷笑出声,“好一个低贱之人!”
      李倾城慌忙低下头:“皇上恕罪!”
      “清平刚入宫时,朕也曾问过她当年在李府的生活,她只说一切都好,不好的事情只字不提。朕也没多想,是因为朕相信他李平岳的为人!纵然明知不是亲生也断不会做出这等丧尽天良虐待幼女之事!可朕还当真是看错了他!”
      萧承望越说越激动,他自座椅里站起来,不住地来回走动,沉重的呼吸昭示着他汹涌澎湃的情绪,突然抓起茶盏狠狠掷在地上,吼道:“朕今天倒要看看,低贱之人的命究竟值几个钱!”
      他大步朝门外走去,边走边下命令:“来人!将李将军请到昭阳殿,朕有要事与他商谈!”
      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再无声息。李倾城缓缓吐出一口气,似是释然,又是怅然。
      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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