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调-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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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再无声息。李倾城缓缓吐出一口气,似是释然,又是怅然。
这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她的目的即将达到,该高兴的不是吗?
可为何,心里却一阵阵的疼,像是重锤击打着胸腔,沉闷而疼痛?……
她双手支撑着地面,自地上缓缓站起身来,膝盖跪得太久有些酸麻,她扶着桌沿缓了好一会儿,才蹒跚地向殿外走去。
殿外阳光明媚,鸟语花香,一切都是最美好的样子,无忧无虑,欣欣向荣。
日子,还这样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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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平岳对于当年虐待清平公主的罪名供认不讳。
并且招认此次火灾事件均是其一手策划所为,目的是为封清平公主的口,永绝后患。
萧承望大怒,以残害公主之罪,查封了车骑将军府,革了李平岳的职,即刻发配边疆。
李平岳为官三十载,在朝中根基很深,他被彻查,势必动摇一帮老臣的利益。
群臣跪了一地,恳请圣上念在李平岳保疆卫国建功立业的份儿上,从轻发落。
天子怒,血漂橹。
被愤恨冲昏了头脑的萧承望哪里会听得进去这些?拟了圣旨抄起玉玺就要盖上印章,还是江皇后哭天抢地拦了下来。
怀柔政策已然行不通,扮柔弱装可怜的招数反而自取其辱,索性来硬的。她指责萧承望昏庸无道,为一己私欲就要置国本朝纲于不顾,迫害朝廷忠臣,有违祖训祖德,实为天理不容!
江皇后不顾形象地与萧承望撕扯在一起,云鬓上繁密的珠钗散了一地,头发凌乱不堪,像个泼妇一样,瞪着通红的眼睛与萧承望对峙。
她与萧承望做了二十五年的夫妻,虽说二人之间算不得情深义重,但这么多年至少做到了相敬如宾。如今天这般撕破脸,还是第一次。
原以为她的疯狂会换来萧承望的一丝怜悯,哪怕是施舍,但没想到,这样只会更加激起他的怒火。
他将她甩到一边,眼中满是讥诮之意:“你拼命保李平岳,果真是为朝廷社稷?你与朕都心知肚明,你要保他,不过是要保住自己在宫里的靠山和地位罢了!”
江皇后跪在地上,痛心疾首,哭道:“我与你二十五年夫妻情分,终究还比不上一个清平!说到底,还是因为江此君!”
萧承望走近她,放低了音调:“对,你永远都比不上她。”
江皇后面如死灰,放声痛哭。
萧承望走回龙案,看一眼墨迹未干的圣旨,眼中掠过一丝冷意,手指刚触碰到玉玺,一个慌张的身影跑过来哭禀道:“公主她咳血不止,太医也束手无策,皇上您快去看看吧……”
萧承望想起来,太医特意跟他交代过,清平胸口疑似被人重击,肺部有大量积血。但即便这样,他仍是难以放心,当即就去了清平宫。
福公公将圣旨与玉玺小心地收好。江皇后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才从地上站起来。
萧承望赶到时,卿羽已吐了满地的血,枕头和床褥都已被鲜红染透。他心痛不已,自南宫洵手中将卿羽接到自己怀里,询问太医:“公主的身体如何了?”
话一出口,卿羽又呕出一大口鲜血来,正喷在他袖口上,那金线织就的龙头血迹斑斑。
他顾不得自己,一边替卿羽顺气,一边望向战战兢兢的太医:“说!即便是公主肺里有积血,为何会吐这么多?”
太医抹了一把额头,道:“公主脉象紊乱,恕臣鄙薄,一时……一时还查不到原因……”
“没用的东西!”萧承望怒喝道,“说公主吐血正常让朕不必忧心的是你,说公主脉象紊乱不知何故的还是你,这些庸医的浑话你也敢拿来蒙朕?!”
太医噗通一声跪地:“皇上息怒!臣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欺君,实在是……”
“滚!”萧承望一声怒吼,吓得那太医胡乱收拾一通药箱,忙不迭地滚了。刚走到殿外,腿膝一软,眼前一黑,昏倒在地,惊得守门的小宫女花容失色,又不敢大喊大叫,只叫几个小太监将他抬走。
萧承望望着卿羽没有半点血丝的面容,漫天悲怆涌上心头。此时此刻,他只恨自己无能,十九年前保护不了心爱的女人,十九年后竟连他与此君的女儿也保护不了,任凭他是国之帝王,又能如何?
宫女们已在小心翼翼地收拾残局了,地面上的血迹不一会儿就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萧承望伏在案前,守着他昏睡中的爱女,哪里也不想去。
直到宫女报着“云妃娘娘来了”,他才恹恹地抬起头,只见云妃素衣淡妆,向来云淡风轻的脸上也不可避免地浮上一层愁云。
听了清平公主的病况,云妃思虑良久,迟疑道:“臣妾有个法子,不知当不当讲。”
萧承望摆摆手:“但说无妨。”
云妃道:“臣妾记得,有一回臣妾小时候出门玩耍遇见送葬的,吓得丢了半个魂儿,终日只是哭,疯言疯语,六亲不认。后来还是母亲请了一场法事,在屋子里驱魔祈福一番,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阴阳元神这一说,但自那以后,臣妾竟渐渐好了起来。”
说到这里,看到萧承望逐渐缓和的面容,又接着说道:“臣妾想,清平公主的居所深夜突发大火,定然也是受了不小的惊吓,眼下太医还没找到合适的法子,但公主的身体却等不得,臣妾斗胆谏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皇上不妨也为公主做场法事,且不论管不管用,但至少有个希望,说到底也没什么害处。”
萧承望沉吟片刻,点了头:“你说得对,做法事是祈福颂安的,说不定……”眼睛一亮,吩咐下去,“传钦天监。”
云妃又道:“如皇上所说,做法事是祈福积德之善行,在清平公主抱病期间,请皇上平心静气,不可做出杀戮重刑之举,如此,公主才会更快地好起来。”
萧承望面上不露声色,却在心里思量着收回成命,将那道发配李平岳的圣旨择时销毁作罢。
第六十七章 阴谋
钦天监领了皇命,半分不敢耽搁,很快就张罗起法事的事情,请了一群德高望重的寺僧,连做十天。整个宫里都弥漫着香烛的气味,以及诵经唱佛的吟哦之音。
念及清平公主的病况,萧承望被云妃说动,也不敢大行杀戮重刑之举,暂且不发配李平岳去往边疆了,但依旧封了车骑将军府,革了他的职,在清平公主好起来之前,令他每日负荆跪在昭阳殿前,以省罪孽。
这便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吧。江皇后总算放了些心,她想,总归李平岳是留在了京城,只要人还在,一切就都还有希望,怕只怕以罪人的身份远走边关,对于一个铮铮傲骨的大将军来说,再没有什么比这更羞辱了。
更重要的是,边关生活艰苦,被发去做苦力的很难幸存下来,多是累死、饿死、冻死的下场。他们是表亲,互为彼此最亲近的人,早已牢牢捆绑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李平岳死了,她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她竟然破天荒的,希望清平公主能好起来。
许是连续十天的法事起了作用,卿羽竟渐渐好了起来,先是睡一阵醒一阵,也不哭闹了,后来神智也逐渐恢复,虽然还很虚弱,但至少让不少担忧的人安了心。
第十天法事结束的时候,卿羽能下床走路了。襄岚端着汤药进来时,发现她正坐在窗户边欣赏着外面的风景,不禁吓了一跳,一激动,手一抖,汤药泼了一半,笑跳着脚就去禀告皇上了。
不多久,萧承望兴冲冲地过来了,连带着南宫洵,一进门就扯着卿羽嘘寒问暖来回打量。
卿羽被他们这股热情劲儿吓得昏了头,无奈道:“我真的好了,只不过外面吵得我头昏脑涨的。”
萧承望一声令下,外头一派沉寂,瞬间清净了。
看着不久前还奄奄一息的女儿,现在完好无缺地站在自己面前,萧承望感动的几乎老泪纵横,大赏了清平宫里所有的人,还将一个人带进来,说是指派给卿羽的新护卫。
卿羽本来还没在意,但听到那人请安的声音,心里才蓦地一动,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常余。
常余沉浸在久别重逢的喜悦里,况且他日盼夜盼就盼着有一天待在卿羽身边,好完成沈云珩的嘱托,如今心愿达成,兴奋得简直要飞起来。
卿羽一脸铁青。这小子!太单纯,这么喜怒形于色,让人看到还以为他有什么居心呢!特别是父皇,要是临时改了主意,他可真要空欢喜一场。
想到这儿,卿羽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向着萧承望道:“父皇对儿臣关心备至,儿臣感激不尽,况且父皇先前也赐给儿臣四名高手护卫,实在没有必要再派过来一个。”
常余一听这话,面上的笑容犹如当空遭了雷劈,瞬间定格,震惊得瞪大了眼睛。他没听错吧?卿羽不需要他,要赶他走!
萧承望却是宽厚地笑了,安抚她道:“清平有所不知,这个年轻人是李府的家院,当日深夜大火,是他率先发现的火情,这才及时通报。也是他与白翼交了手,救你一命,朕看他身手不错,又是个耿直心肠,这才派到你身边来。”
卿羽却之不恭,只得应下。
她面无表情地看了尚跪在地上的常余一眼,道:“护卫这份差事,总归是辛苦的,你先去宫门口守着吧,若是这清平宫里混进什么不干不净的人,本宫可不如父皇仁慈,到时割下你的脑袋也只能怪你自己。”
常余很伤心。
原来,卿羽姐当了公主殿下,就变了,她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和蔼可亲心地善良的姐姐了,而是这么冷血无情骄傲势力。
可叹他被宣召入宫时还欢天喜地,觉得终于能完成远在大燕月凉城的主子的心愿,保护卿羽姐安全了,更高兴的是能跟卿羽姐继续在一起,他孤身万里来到大梁,举目无亲,唯一的亲人就是卿羽姐,可如今……
唉,罢了,罢了,等完成使命,他就回到大燕,回主子身边去,大梁的洛安城可真是个伤心地,他再也不要回来了……
常余领了命,垂头丧气地去宫门口守着了。
门口本来就有两个小太监在当值,见他过来,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便以为是同命相连的可怜人,遂好心地开导他:“走到这一步除了认命别无他法,小兄弟,看开些,好好侍奉主子说不定会发财呢!”
常余心不在焉道:“我才不稀罕呢!”
小太监当他还在净身的痛苦阴影中不能自拔,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白杏递给他,安慰似地拍怕他的肩膀:“别愁眉苦脸了,那玩意儿没了就没了吧,总好过掉脑袋强。”
常余再笨,也听出这话的意思了,他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将啃了一口的白杏狠狠掷在地上,吼道:“老子才不是太监!”
小太监也很生气,心想这个新来的不知好歹,但见他气势汹汹牙齿咬得咯吱响,也不敢再惹他,嘴里嘟嘟囔囔着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不再理他了。
常余万念俱灰地站在门口角落里,泪往肚里流,他深深感到,自来到大梁五个月以来,头一回如此想家……
萧承望在看望了卿羽后,念着没处理完的朝政,又匆匆赶回去了。南宫洵却赖在这里轰也轰不走,卿羽大病初愈,疲惫至极,索性不再管他,自己爬到床榻上抱着被子睡去了。
不知道南宫洵是何时离开的,只昏昏沉沉记得他坐在床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她睡意深重,竟一句都没听进去。待她醒来,已是暮色时分,襄岚端来热乎乎的银耳粥,催促着她趁热喝下去。
她却将眼光落在窗台上的鸟笼上,里面的小黄鹂蹦蹦跳跳,叫声清脆悦耳。
“这是……”
“这是世子送来的,说是给公主解解闷。”襄岚一边给黄鹂喂食一边道,“奴婢瞧着,世子是真心喜欢公主的,公主病着的这段时日,世子他可操碎了心,那样一个放荡快活的世家子弟,竟也有着那般伤情的一面,生生瘦了一大圈……”
襄岚喂完了黄鹂,转头看见卿羽粥还没吃,嘴唇一动,又要开始啰嗦。卿羽眼疾手快,赶在她碎碎念之前一口气将粥喝了个干净。襄岚这才满意地端着空碗走了。
卿羽却喉间一阵翻涌,她扑到痰盂旁,将刚刚喝下去的粥吐了个干净。她有气无力地伏在案几上喘息,宫女来报,李府大小姐李倾城求见。
李倾城长发及腰,只用一根玉簪挽了一缕,白衣胜雪,冰清玉洁。
“大姐此时造访,不知有何要事?”
李倾城眼皮抬了抬,语气静静的:“三日后,白翼就要问斩了。”
白翼的事情,卿羽是知道的。白翼作为李平岳最忠诚可信的心腹,在那场大火里对清平公主痛下杀手,一掌击在公主胸口,造成肺部大量积血,经脉紊乱,险些丧命。按理论据,其罪当诛。
卿羽头也不抬:“白翼嚣张,杀害公主,罪不容赦,死有余辜。”
李倾城静静地凝望着她:“是吗?当时的情况,你最清楚,白翼他到底是要杀你,还是救你,你当真不知道吗?”
卿羽终于抬头看她一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放过白翼。”李倾城道,“白翼是生是死,全仗你一句话。”
白翼是在救她。这一点,是事实。
当时大火焚了房屋,外面的人乱作一团,只有里面的她镇定若素。因为,那场大火是早就计划好的。
在她女扮男装随南宫洵进入李府,她在湖心小亭里遇见李倾城时,她们就达成了合作。
面对共同的敌人,即便是陌生人,都会同仇敌忾的吧。况且,她们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七年,虽然情意浅薄,但在报仇这件事上,到底会形成盟友。
是的,李平岳是李倾城的亲生父亲,却也是她最为痛恨的仇人。
她们里应外合,细细谋划,就连在萧承望面前的“偶遇”,都是刻意制造的。
李倾城是李府长女,位份尊贵,身边少不得巴结表功的人,养出几个心腹来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在大火前一天,她就指派人在那间房屋周围泼了火油,晚上清平公主的突然驾临,让李平岳措手不及,根本没时间揣摩她的目的。
直到大火燃起,李平岳才幡然意识到,自己上当了,竟然还是自己最为看重的长女背叛了自己。
他痛心疾首,但大势已去。
他指使白翼冲入火海救人,也只是想在最后关头挽回点什么,只要清平公主性命无碍,一切便可从长计议。
可是,卿羽和李倾城既然设计到这一步,那么必定是步步为营万无一失的。她们算好了李平岳会命人冲入火海救人,即便没有,房间也留了脱身的出口。
于是白翼冲进去后,并未顺利地带走清平公主,反而清平公主与他大打出手,招招致命,逼得他不得不下手重了些,而她见机迎上他重重一掌……
一切水到渠成,天衣无缝。
萧承望必然会勃然大怒,彻查此事,那个对清平公主下“杀手”的人,注定难逃一死。
说到底,这一切只是个阴谋,一个预先策划好的阴谋。
第六十八章 棋子
包括她利用了云妃的善良,骗她说李平岳到底于自己有养育之恩,如今面临发配重罚,她于心不忍,且目前父皇暴怒,旁人的话未必肯听。
云妃是个云淡风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