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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匹妇-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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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初石浩强硬地将罪奴女子变成营妓,已然与穆砺琛生了一些隔阂,现在自然不好当面拂了穆砺琛的意,但他早有准备,立即说道:“好了好了,一个个没大没小的,赶紧继续巡查,年前将该修补的、该置办的,都统计清楚,准备猫冬了。”

  顿了顿,又语重心长地补充道:“还有将军嘱咐的,给那些奴妓治治伤,生火塘,本来人数就少,别只消耗没进补。”

  众人收敛了神色,跟着穆砺琛继续走。

  石浩看准机会,又开口道:“将军,不去看看昨夜那两个营妓么?听说命很大,今早醒了就要吃的。”

  穆砺琛明知道他打的算盘,点点头,说道:“我是没兴趣,不过监军兴致高,去看看何妨。”
  营房的门一打开,暖气扑面而来。

  穆砺琛感叹一句,又佯作责备:“监军倒是有心。后营的房间若无此屋暖和,可就是监军偏心了。”

  石浩反应极快,立即应道:“重伤的,一定好好照顾。”

  穆砺琛本来准备看到沈弄璋和傅柔便将她们一顿呵斥,没想到一眼扫过火炕,一人仰卧一人俯卧,似乎还在昏睡。

  “怎么,不是醒了么?”没有多看跪在地上的梁月华一眼,穆砺琛转头问石浩。

  “怎么回事?”石浩笑意尽褪,沉声问向梁月华。

  梁月华因为惧怕而浑身颤抖着,被石浩的声音吓得更是一哆嗦,一头磕在地面上,哀求道:“罪奴知错!罪奴实在是太饿了,便谎称两位姑娘已醒,去伙房取了吃食来果腹。罪奴知错,请将军责罚!”

  穆砺琛眉头一挑,眼角余光再次扫了扫沈弄璋和傅柔,却没有说话。一个罪奴,明明怕得抖如筛糠,说话竟然还如此利索,怕不是准备了有一阵了。

  石浩初始也是一怔,即便怀疑是沈弄璋和傅柔从中捣鬼,但梁月华已经揽下所有罪责,他实在无法当着穆砺琛的面去检查沈弄璋和傅柔真睡假睡。

  略一思考,又觉得以沈弄璋和傅柔的伤势,不会这么快便醒来。

  这个五十五号是他观察许久后才看中的人,老实中带着一些小聪明,很识时务,还不至于就一晚上便被沈弄璋和傅柔收服,联合欺骗他。

  但是,她才刚刚被自己使唤,便借机骗吃骗喝,却是不能再用了,以免日后仗着自己的势做些拖后腿之事。

  正要作势责备梁月华,并将她赶出去,穆砺琛却先开了口:“你吃了两人份的饭?”

  梁月华缩了缩肩颈,低头小声回答:“是。”

  穆砺琛看着摆在炕稍的食盒,又问道:“几日未吃了?”

  “两日……”

  “不算今日?”

  “……”

  “只有你挨了饿,还是所有后营奴仆都在挨饿?”

  “……”

  有时无声胜有声。

  “司务长呢?”穆砺琛怒喝道:“自本将军接管北固关以来,后营向来规定一日两餐,从没听说两日还吃不上一餐的!后营这些人竟是每日连饭都吃不饱的么?”

  原本乐呵呵的气氛瞬间冷如外面的凛冽。

  没人敢说话。

  罪奴吃不饱穿不暖是从何时起,大家心中有数。

  穆砺琛是穆唯朴的三子,也是穆唯朴最觉耻辱的存在。由于有国君嫌弃在先,穆砺琛到北固关后,所在西朔州的州牧也看不起他,加之西朔州粮食本就紧张,供给北固关的更是时有克扣。

  穆砺琛书信与穆唯朴抱怨,穆唯朴竟要穆砺琛自给自足,称这是对王族子弟的考验和磨砺。

  明知是被穆唯朴舍弃的穆砺琛倒是没有让穆唯朴失望。平素都是蛮族部落不停骚扰北固关周围的穆国百姓,自穆砺琛来了之后,局势大改,变成了穆砺琛去骚扰蛮族部落,拼命抢夺对方的牛羊、肉干等生活用品,因此双方经常开战。

  虽然穆砺琛贪恋男风为人所不齿,但他排兵布阵确是好手,赢多输少,渐渐蛮族便避开他防守的区域,偶有被他抢得火冒三丈的,也会伺机偷袭北固关。

  由于他出战便能抢到东西,因此每次出战便被称为“出猎”,以示打猎般轻松。

  边关渐渐和平,穆砺琛便命令士兵开垦田地,种植粮食蔬菜,自此,穆唯朴一句“自给自足”的推搪之语,最终成谶。

  石浩年初以监军之名到了关中后,除了不随穆砺琛出战外,其余所有关中事务均有其插手。因他是丞相石弥生的亲侄,又是监军身份,与穆砺琛平起平坐,所谓令不二出,穆砺琛不想多生事端,便放权让他管理关中事务。

  石浩声称发配边关的罪奴皆是国内罪大恶极者,畜牲不如,不必要事事满足,节省下来的开支还可以充当军费。

  自此,罪奴开始分担一些普通士兵的工作,耕田劳作更是要一个人当几个人用,几乎日夜不辍。开始众人也觉得石浩做得过分,但每月发到手中的饷禄确有增加,众人自然便心领神会。

  因此罪奴不是人,只是畜生,已是大家的共识。也正因此,虐待营妓之事这一年来也越来越严重。

  石浩明知穆砺琛这是在变相指责自己,却毫无畏惧,更是仿如事不关己一样,对梁月华斥道:“该死的罪奴,还不滚回伙房!”

  梁月华领命刚要起身,穆砺琛眼睛一翻,怒道:“她吃了两人份的饭,还去伙房吃什么,留下该干什么干什么!以后餐饭安排人按时送,这三人无事不得出此营房!”

  这自然是故意误会石浩的说辞,但石浩却以为是穆砺琛早已不谙后营罪奴的职责,才乱下命令。穆砺琛既然有令,他便不能公开反驳,只好不再说话。

  无奈,梁月华重新又跪了下去,没人看到她低垂的眼里,已经有了隐隐的暗喜——沈弄璋所说不错,穆将军果然不会为难她。

  穆砺琛似乎还没有发泄完怒气,转身道:“去后营,我倒要问问司务长每日都在做什么!倘若饿死了这些罪奴,活计可是由他司务长一人来干!”

  不久,司务长便被拉到广场抽了五十鞭,后营所有罪奴均吃了一顿热乎乎的饱饭。

  穆砺琛气鼓鼓地回了将军府,在房中又嘀嘀咕咕地发了一顿牢骚,直到门口偷听的人悄悄撤走,才脱了盔甲,坐在炕边重重地松了口气。

  此时的他与在外面暴跳如雷的他已判若两人,冷静,沉稳,眼神虽有焦虑,但神色还算平和。

  方烈倒了一碗温水给他,随后与他并肩坐在炕边,温和地问道:“确认了,那两个姑娘还在?”

  昨夜沈弄璋和傅柔被石浩拦下后,穆砺琛便接到了密报,但石浩却并未知会与他。是以今早他借口年底巡查,去后营确认。

  “嗯。”穆砺琛闷闷地答道,“石浩越来越猖狂了。”

  “宏穆关一反,国中局势和人心都随之转变。你身份特别,在这里‘自给自足’的名头又早已传回国中,比之傅治和方是时更加厉害,穆砺璁和石弥生对你当然越发忌惮。”

  穆砺琛默默地将一碗水灌进肚里,抹了抹唇边的水渍,叹道:“我不过就是想在此安静地生活,怎么就这么难。”

  “后悔救她们么?”

  “做都做了,有什么后悔的。”

  “石浩会不停虐待傅柔,一旦你心软,他很可能会公开傅柔的身份,煽动军变赶你下台。现在谁与宏穆关的人沾上关系,都十分危险。”

  “今天发脾气,正是要试探一下军心,如果这些将士还当我是主,也就不会那么容易军变。”
  方烈没有说话,只是用淡淡的神态看着他。

  穆砺琛用手指蹭了蹭鼻子,哼哼道:“石浩不过来了一年,这些人就被他‘腐蚀’了,好逸恶劳!好吃懒做!好大喜功!一群好色之徒!”说着说着语调又跳脱轻佻起来。

  方烈转过头,不想理他。

  “但是——”穆砺琛及时收住了话头,转而道:“将士们到底跟了我三四年,还是要靠我吃饭的。”

  然而说到最后自己也有些没底气——如果没有他,也许穆唯朴会直接拨发军粮过来,更省了外出“打猎”的力气。

  “倘若不如你所愿呢?”方烈看出穆砺琛心虚,偏偏揭他伤疤。

  穆砺琛伸手捂着胸口,皱着浓眉缓缓转头,用一脸痛楚无奈的表情看着方烈,凄惨地哀声道:“大烈,若是我失去了所有,你愿意跟着我去流浪么?虽然我只会带人打架,但我还会帮你砍柴,帮你背药篓、帮你晒药,帮你……”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离开北固关。”方烈挪了挪屁股,远离他一尺距离,淡淡地打断了他的话。

  穆砺琛咧嘴一笑,再慢慢收起夸张的表情,却仍是一副傲然不羁的语气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转而又正色道:“这些年真是委屈你了,若你能带傅柔离开,最好。”

  方烈无视穆砺琛言语中暗藏的不愿再连累他的深意,淡然道:“另外那个呢?沈……弄璋,这名字起的可是有趣。”

  “何止名字有趣,其人更有趣。”穆砺琛哼道。

  方烈没有接话,等着穆砺琛继续。

  “你一定想不到,她已经醒了。”

  “不可能。”方烈断然道,“观她气色,积劳气惫、穷思神损、饥饿悲忧必伤脾肺,且她脉象虚浮满大,按则无,外则有,正是血不归经导致气血散漫的大虚之状。我为她下针之后,没有三天,断不会醒来。”

  穆砺琛也不强辩,只是幽幽说道:“但她确实醒了。她与傅柔后背都有伤,但傅柔是趴着的,她却躺着。照顾她的那个五十五号取了两人份的饭食,都已经吃光,显然是她与五十五号刚吃完,便听到我们在外面的声音,匆忙之中要五十五号认下骗吃之罪,便躺下去继续装晕,避免被辱。”

  方烈相信穆砺琛的判断,却仍对沈弄璋的提早醒来耿耿于怀,仿佛是砸了自己的行医招牌,想了片刻,才自言自语道:“难道是她的精神异常强大,时刻处于防备状态,所以始终暗示自己不能陷入长期的昏迷?”

  穆砺琛闻言,眼神一跳。

  方烈却没有看到他的表情,而是又问道:“五十五号为什么帮她?”

  “帮了她,可以留在温暖的营房继续照顾她们,有吃有喝,比在后营、伙房劳作轻松,五十五号为啥不干。”

  “既如此,你为什么放过她和五十五号?”

  穆砺琛摸了摸下巴,眼角含笑,道:“案宗说她所在的穆阳县城全县通敌,她正是居中向聿国传递情报的奸细之一,不仅杀了盛州牧曹享、更是差点射杀大哥的人。十八岁便有这样的心机和本事,我很好奇她拼死护着傅柔,到底存了什么心思。至于五十五号,本就受了苦,何必难为她。”

  “五十五号是石浩安排的,你这样做,岂不是得罪了石浩,也难为了五十五号?”

  “石浩算计我的还少么?但后营女子就这些……”说着叹口气,“昨夜又被他们虐殒了三个,石浩也不会再对仅剩的这些女子下毒手的。”

  方烈虽然不喜这种勾心斗角,但在穆砺琛身边时间久了,总是难免要为这个好友的安危担心,也就时常与他一起分析时局。

  沉思片刻,问道:“你该不会怀疑她想通过傅柔,打宏穆关的主意吧?”

  穆砺琛不置可否,只是喃喃说道:“谁知道呢。”                            
                                
                                      
                                
                            作者有话要说:
  求评论~~~谢谢~~~~

第18章 兄弟

一时无言,两人均陷入沉思之中。
  半晌,方烈才摇头道:“聿国已经停战,沈弄璋若是聿国的奸细,利用傅柔谋夺宏穆关,便是食言毁诺,傅治岂非白死,朝中诸臣怎会甘于聿国如此出尔反尔。你不是说,聿国此次出兵得了傅治的命,绝不会再劳兵出战么?”

  “聿国即便不出战,也可以先暗中控制住宏穆关,待到时机成熟,邛州便手到擒来。”

  “所以你要保住傅柔?”

  穆砺琛惋惜:“傅治是朝中最得力的武将,没想到竟然落得这样的下场,更没想到宏穆关将士因此一怒而反。傅柔自小便在军中,虽然因是女儿身而未得到一官半职,但我远在这里,都听闻过她的英武,宏穆关上下,对她也是心悦诚服。保住傅柔,方是时作为曾经的傅治的副将,还能顾念主从旧情,使招降宏穆关成为可能,若是傅柔受了凌/辱或是死在这里,宏穆关便再无挽回之地。”

  “你自身难保,还有闲心考虑宏穆关。”方烈轻轻感叹。

  “我既是穆家子孙,又是守关将领,自然感触深一些,想法多一些。”穆砺琛到底流露出沉郁之色。

  “你不会对那个王位有想法吧?若是的话,我即刻就走。”方烈难得郑重起来。

  “我若有想法,当年就不会搭上你的名声闹到这一步。” 穆砺琛连忙澄清,随即撇嘴道:“那种勾心斗角的生活,我可受不了。”

  方烈转头瞥了穆砺琛一眼,忍不住腹诽:好像现在没有和石浩勾心斗角似的,这本就是你性格的一部分,早在十几岁时,对这一套就已经驾轻就熟,深谙于心,还在这里装无辜。

  当年方烈只因为跟着朝中第一医官的老师住在王宫外廷,便结识了如猴子般灵活淘气的穆砺琛。在宫中与他谈得来,又觉得他顽皮有趣,便成了他的好友。

  当时为立太子,宫中暗流汹涌。

  二王子穆砺玮的母亲尉氏不惜买通内侍向大王子穆砺璁的睡榻之中下了毒蛊,不料当日穆砺璁的母亲,穆国王后却去了穆砺璁的卧室,在更换他的枕头时被毒蛊蜇伤,不治身亡。

  穆唯朴大怒后彻查宫禁,怀疑到尉氏头上。

  尉氏为自保胡乱攀咬,穆砺琛和身为医官弟子的方烈也被牵连其中。

  尉氏同党无法为难穆砺琛,却可以尽情折磨方烈,欲逼他招供。方烈重刑加身,几乎被打死,却死也不肯认罪,更不肯诬陷穆砺琛半句来自保。

  穆砺琛的母亲性情婉柔,又不善结交内庭中的各色人物,得知穆砺琛被诬陷,早已慌了神,只知道不停地在穆唯朴面前哭泣,哭得穆唯朴见她便厌恶,命人将她关在宫中不许外出。

  有尉氏同党竟趁她担心穆砺琛之时向她布下圈套,要她承认穆砺琛乃是贪玩,不知轻重,才误将毒蛊遗落穆砺璁寝宫。穆砺琛只是个孩子,穆唯朴必然会网开一面,留下他性命,只拿那个方烈的小医童说事。

  好在穆砺琛的母亲还没有糊涂至此,更是以此做借口出宫见了穆砺琛,偷偷将此事说与儿子听,要他千万不可认罪。

  穆砺琛晓得厉害,始终声称不识得什么毒蛊。明明自身难保,却还一直护着方烈,坚持方烈是他带进内廷玩耍。侍卫一旦分开他二人,穆砺琛便大喊大叫,不停陈述当日玩耍之事,巨细靡遗,嚷嚷得宫廷之中人尽皆知,便是有人想栽赃方烈,也难下手。

  最终,查出乃是尉氏所为,穆唯朴当即褫夺尉氏衣冠,拉出宫廷斩了,而穆砺玮受到连累,也被幽居起来。

  毒蛊确是尉氏所下,但王后却是代人受死,所代之人,正是穆砺琛。

  方烈还记得那日他正与穆砺琛和内侍在穆砺琛寝宫外玩捉迷藏,到处寻找藏身之处时遇到穆砺璁,穆砺璁没有像平常那样呵斥穆砺琛又带方烈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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