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妇-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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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烈还记得那日他正与穆砺琛和内侍在穆砺琛寝宫外玩捉迷藏,到处寻找藏身之处时遇到穆砺璁,穆砺璁没有像平常那样呵斥穆砺琛又带方烈进宫,反而伸手指向他的熙悦宫,暗示躲在那里。
穆砺璁时年已十九岁,参与朝中议事,很有威仪,内侍皆有些怕他。穆砺琛认为熙悦宫正适合藏身,便拉着方烈奔去熙悦宫。
然而还未等进入穆砺璁卧房,王后便到了,将穆砺琛和方烈一通训斥,轰出了熙悦宫,之后,王后便出了事。
那一年穆砺琛只有十二岁,她的母亲因惹恼了穆唯朴而被冷落,次年便忧郁而终。
风波过去之后,穆砺琛在宫中更加顽劣!
整日里带着方烈和一群内侍追逐打闹,到处挖壁角墙角抓蝈蝈、斗蛐蛐,甚至将剥了皮的老鼠摆到膳房的案俎之上,再将尚未杀死的鸡鸭鹅兔等偷出来玩耍,闹得宫中不得安宁。
再之后,穆砺璁的内侍看到穆砺琛躲在假山之后,偷偷亲了方烈脸颊一下……
好在那人立即便当成惊天秘闻去回禀穆砺璁,没有看到穆砺琛和方烈在他走后一脸嫌弃地蹲在荷花池边,不停掬水擦洗着嘴巴和脸颊。
不久,穆砺璁便被立为太子。
方烈为了掩护穆砺琛,好好一个渴望悬壶济世的有志少年,却成了他的“娈宠”。一晃眼,相识已经八年。
本以为到了北固关,便可以安稳地度过一生,还可以为穆国守卫边关,却不料只安生了三年,石浩便被安排过来。
刚开始穆砺琛只以为穆砺璁忌惮他手握军权,所以石浩将后营的罪奴推进水深火热之中,他也睁一眼闭一眼地强忍了,偶尔会以巡营和改善的名义,为他们发放物资并要方烈为他们诊治病症。
但是,石浩却得寸进尺,竟将穆砺琛身边的心腹尽皆以各种借口惩处、暗做手脚杀死在战场上,穆砺琛这才意识到,石浩此来并非“监视”他,而是要彻底将他孤立!
宏穆关哗变事发后,石浩更加变本加厉地收买人心,在他身边安插眼线,若非有方烈日夜跟随,石浩不敢在饮食之中下毒,穆砺琛的尸身怕是已经腐朽了。
然而即便到了这一步,穆砺琛仍在苦苦支撑,既不愿翻脸对付石浩,也不愿就此离开北固关,让蛮族重回这里抢掠百姓。
所谓“此处不留爷”之言,虽是笑谈,倒也有部分出自穆砺琛最深处的心思,也正是穆砺琛眼下最纠结的矛盾。
方烈担心穆砺琛,忍不住道:“关中将士本来也不是你的亲兵,四年前你来关中,他们一派懒散模样,不过是忌惮你的能力,才肯拼命练武、出战,实则谁给他们好处便偏向谁再正常不过,你又何必再浪费心力守在这里。”
见穆砺琛没说话,又道:“说句大不敬的话,你父王现在与傀儡无异,大权早已落在穆砺璁和石弥生手中。你在这里自给自足,看起来拥兵自重,当然会让他们害怕,又怎么会放过你。”
“你知道的,我只是想为穆国再争取些时间。”穆砺琛答道,“虽然大哥和石相恋权无度,但他们主张先积累粮食之策并无过错。国库空虚,百姓饥寒,自然就会惹得其他国家和部落趁虚而入。”
“然而他们自断傅治那一臂,又要来断你这里的,可见他们惧怕的不止是粮食匮乏,更惧怕你们这些有能力的战将。”
穆砺琛长叹一声,双手抱头直接仰倒在火炕上,双腿交叠,喟叹道:“若我与大哥易位而处,也会担心吧。”
方烈难得流露出不耐烦的神情,说道:“这些事我们已分析多遍,多说无益,还是离开得好,也正可以保全傅柔。至于沈弄璋……”
方烈犯难了。
如果沈弄璋是像石浩一样阴险的人,他自觉可以下手了结她性命,但他看到的却是,沈弄璋在身体状况接近透支的情况下仍拼死保护傅柔。穆砺琛的判断终归只是判断,在她没有任何劣迹之前,如何下手!
“没办法处置吧。”穆砺琛看穿了方烈的心思,竟然还有闲心幸灾乐祸。
“这本该是你操心之事,与我何干。”方烈斜瞥了穆砺琛一眼。
穆砺琛咂了咂嘴,很是寻味地轻声嘀咕:“后营那些女子身处同一个火坑,不知同心协力,却为了眼前一点吃穿和将士虚假的庇护而时不时互相踩踏垫脚,哪有真正互相照顾扶持的。这位沈姑娘却勇于舍弃性命保护傅柔,大烈啊,你说,眼皮子浅得只能看到眼前一点蝇头小利的女子之间会有咱们男人为兄弟两肋插刀的义气么?”
方烈沉默,他只觉得沈弄璋和傅柔都是刚毅女子,也看不出她们有何做作,但他知道穆砺琛有心结,当年尉氏几乎害死他和自己,且他母亲又懦弱,让他对女子的印象坏到极点。
在这北固关里,他还能照顾一下后营那些营妓,只是因他本性善良,可怜那一条条性命罢了。
片刻,方烈才淡淡地说道:“既然她们与其他女子不同,那自然便是也有义气的。”
“哎,你要是会医心该多好。”
“医你的疑心病么。”只是本能地接话,但话一出口方烈便后悔了。
穆砺琛能从暗潮汹涌的宫中保住他的性命和地位,更保住自己的性命,正源自他的多疑且机敏,他实在不该这样揭他伤疤。
不敢看穆砺琛的表情,尴尬地咳了一声,方烈迅速转移话题:“你还是多想想我们要怎么体面又安全的离开才是正事。”
说罢,不再理睬穆砺琛,转身进了东间小屋。
被方烈点了毛病,穆砺琛倒是在心里坦然承认。他虽有疑心病,却又心胸豁达,疑过便想方设法解决,解决不了干脆避开,天下之大,总有一隅平静之地可让他栖身。
并不是贪恋不舍权力,但穆砺琛现在确实担心穆国的局势。为了积累国力,舍去穆国一些边边角角的贫瘠土地并不失为一种策略,虽然穆砺琛不认可,但也理解父王和大哥的决定。
但是自己已然成了大哥的眼中钉,这是要命的事。八年前的一切还历历在目,那时他是孩子,还不能对大哥构成威胁,现在……
哎,麻烦!活得真累!
穆砺琛眨眼看着屋顶,小声嘀咕:“真要离开这里么?哎,离开岂不是要变成穷光蛋,我这天生神力没了用武之地,着实暴殄天物。”
方烈在东屋悠悠接了一句:“你可以去打个山头,当山大王,拉自己的队伍,前提是那山上药草要多。”
穆砺琛抚掌而笑,翻身侧躺,左臂弯曲撑起脑袋,附和道:“好主意,既是这样,沈弄璋也要带着,加上傅柔,我们一人一个,当压寨夫人。”
“看在你为兄弟牺牲名节的份上,让你先选。傅柔吧,她跟我不对付,我可以看着沈弄璋,防着她搞鬼。”
方烈却不再出声,只剩他嬉皮笑脸地不停追问“好不好”。
实在被问得烦了,方烈回了他一个字:滚。
语气平和,一如平常般优雅。
方烈与他的情感比穆家几个亲兄弟还亲,这些年两人一直互相扶持依靠,早已没有主从之分,于是穆砺琛便真的“滚”了。
“滚”去前院正堂。
被司务长差去置办冬储物品的司务兵没有买到盐,蔫头蔫脑地回到关中。
今年向北固关运送食盐的时间早已超过,却不见盐来,司务兵只得去邶县先购买些,得知商贾因在路上耽搁了,邶县也未曾收到,县令赵立宗也正着急着。
石浩得知此事,立即便带人到将军府,请穆砺琛定夺。
让石浩收买人心,他有的是损人利己的办法,若让他给关中将士们准备过冬物资,他却只有干瞪眼、束手无策的份儿。
石浩坐在将军府邸正堂的虎皮墩上,自作聪明地训斥司务兵:“你怎么没去盐铺先买些回来,也可先存着救急。这几天天气便不好,若是大雪一来,人出不去,总还能勉强支撑。”
“县城都缺盐,赵县令有命,没有官文通知,商家一律不得私自卖盐,违者下狱重处。”司务兵委屈地解释。
石浩摆出官家嘴脸,俨然是在教训赵立宗似地说道:“你怎么不拿着关中令牌去与找赵立宗说,我们北固关不止保护着邶县,更保护着整个西朔州,每一个士兵都比他县中百姓重要千倍,优先保证关中供盐是他的责任!”
司务兵见他指手画脚,却拿不出真正的解决办法,只好低头不语,听他喋喋不休。
穆砺琛特别想看到石浩在众将士面前暴露他的无能,但这事却又不能声张,以免人心动荡。想着这几日的天气,阴沉沉的不是好兆头,问题迫在眉睫,只得开口说道:“关中还有多少存盐?”
“从现在开始减半使用,还够支应两个月。”司务兵答道。
“既还有两个月余富,便耐心等吧,说不得过几日便送到了。”
“怕是等不到。”司务兵讷讷说道。
穆砺琛没有说话,目光却在询问。
“属下在路上听到一些传闻,宏穆关的叛军好像占领了盐塘。”
盐塘县,在邛州之西北,陵州之西,是穆国的产盐县,供应国中十之三分的食盐。若是被方是时占了,倒是可以解释得通运盐延迟之说。
西朔州地处西北荒原,冬长夏短,乃是穆国最苦寒之地,在穆唯朴眼中不过是鸡肋般的存在,当然不受重视,关键时刻也最舍得抛弃。
若是两个月送不来盐,届时大雪封路,想找盐都没处找去!
局势已然如此,穆砺琛只得说道:“先解决盐的问题吧。”
石浩一听,立即面露喜色,转头看向穆砺琛,问道:“将军可是有办法?”
“没办法。”穆砺琛干脆地摇头,低头捏着手里的炒榛子,“咔”一声,坚硬的外壳被他徒手捏碎,榛仁落入掌心,被他随意一丢,便丢进了嘴里。
吃了榛仁,穆砺琛又“咔”地捏碎一颗榛子,却没有丢到嘴里,而是话锋一转,又道:“但是,本将军相信活人不会被尿憋死。”
石浩笑容迅速隐去,颇有一种被戏耍的气愤——他没辙,难道就是被尿憋死?伤风败俗的异类,果然粗鲁不堪!
穆砺琛略微有些报复的快感,大咧咧地继续说道:“让本将军想一想,总会有办法。”
石浩没接话,凭他对穆砺琛的了解,穆砺琛必然已经有了办法。这时候接话,不过越发显得自己无能,只能倚靠他罢了。
“先将关中的马匹车辆和好物都清点一下,有用。”
听到穆砺琛如此说,石浩猜到了他的打算。
懋合部有一支分支守着盐湖,一直不缺盐,偶尔会见到他们的驼队带盐出来与其他部落交换,但他们很是默契,都不与北固关进行交易。
穆砺琛很想抢了他们的地盘,但却苦于无法找到那个部落的具体位置,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蛮族互相交易。
显然,他是想去与他们交换。
但懋合各部与他打了四年,早成仇敌,怎么可能换给他食盐!
呵呵,倒要看看他怎么弄到盐!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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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出关
九月十四一早,“昏睡”了一天的沈弄璋和傅柔双双“醒来”。
昨日听到穆砺琛不准将士在非胜利日去后营找奴妓发泄,两人暂时放了心,加之实在太饿,便不再伪装,醒过来准备吃喝,抓紧一切机会调养身体。
梁月华前脚刚告知门口的看守两人醒来,后脚军医便进门,为两人诊脉开方。
待到与梁月华一同吃了饭,两碗闻之欲呕的呛人药汤已经端到她们面前。
军医一边说着良药苦口,一边硬逼着两人灌下了药汤,灌得两人满嘴苦味,眼泪潸然——实在是太苦了!
之后虽然再无人来打扰,但梁月华就在身边,沈弄璋和傅柔无法多说什么,干脆继续闭目养神。
梁月华看来很想与她们说话,但也知道她们重伤,便知趣地不打扰,只坐在炕稍绣字——沈弄璋和傅柔的编号是六十六和六十七,她要将这两组字绣在她们的衣襟上。
中午,营房门外突然又传来脚步声,四个士兵与门口看守打个招呼便大步进门,将沈弄璋和傅柔从火炕上拖了出去。
沈弄璋和傅柔只来得及看到一路上有不少士兵列阵,广场上有三辆大车,且第一辆车前站着穆砺琛和石浩,还有那个眼熟的军奴铁奴也在第三辆车前站着,这回穿得倒是暖和,浑身上下都是皮裘。
不等两人再多看一眼,就被塞进第一辆车架之上。
车厢里,正反两行坐板,一个车内用的密封油灯照明。
方烈一身白裘长袍、裘裤和白色毛皮披风裹在身上,风帽戴得一丝不苟,好像一头尚未长出茸角的白色幼鹿,空灵安静地倚着车厢,坐在面向前进方向的坐板上。
他身旁座位上堆着两个大大的包袱,占满了整条坐板,沈弄璋和傅柔只得坐在他对面的反向座位上。
方烈看到两人也不惊讶,竟然还淡淡一笑当做招呼,只是没有说话。
“时间紧迫,本将军这就走了。我离开的这段时间,有劳监军费心。”
穆砺琛的声音钻进车厢,引得沈弄璋和傅柔一同侧目。
方烈虽然不看她们,却也暗赞她们的从容,莫名其妙被带到车上,却不问一言,够沉得住气。
“在下静候将军佳讯。天寒地冻,请将军务必注意身体,更要注意安全,东西次要。”石浩一副殷殷期盼的神情,语重心长地嘱咐着。
“借监军吉言,此行必定顺利。”
“请将军上车。”
棉帘一掀,一身黑裘大氅和皮袍的穆砺琛像熊一样钻进车厢,坐到了沈弄璋身边。
凉风扑面,沈弄璋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车身再一沉,车夫坐到车前,挥响马鞭,车轮辚辚作响,缓缓驶动。
出了关门,便听到石浩在门前高喊:“恭送将军出行,一切顺遂。”
一众将士跟着高呼:“恭送将军出行,一切顺遂。”
直到行出去四里地,在营房里积攒的热乎气和自身的温度彻底消散,沈弄璋和傅柔才相继哆嗦起来。穆砺琛挨着沈弄璋,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在颤抖。
她们有鞭伤在身,又穿得单薄,能坚持这么远,毅力惊人。
“你们倒是坚强,这是要做烈女,不肯求饶一句?”穆砺琛讥笑道。
傅柔转头狠狠瞪了穆砺琛一眼,反唇相讥:“这是被人夺了权,灰溜溜夹带逃亡。”
明知道傅柔只是发泄怨气,穆砺琛也不生气,反而跟着胡诹道:“听说蛮族缺少女奴,尤其是像你们这样漂亮又皮糙肉厚、禁得起折腾的,蛮人很舍得拿好东西交换,我打算拿你们换点年货,继续收买关中将士的忠心,确保将军之位稳固。”
“你不怕几年之后,我们带着蛮族荡平了你那北固关?”傅柔斜睨着穆砺琛,挑衅般问道。
“太遗憾了,蛮族是我手下败将。”穆砺琛挑眉咧嘴,洋洋得意道。
“此一时……”
沈弄璋扯了扯傅柔的衣袖,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傅柔平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