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妇-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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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遗憾了,蛮族是我手下败将。”穆砺琛挑眉咧嘴,洋洋得意道。
“此一时……”
沈弄璋扯了扯傅柔的衣袖,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傅柔平时很稳重冷静,偏偏遇到穆砺琛便跟刺猬一样,言语刻薄,更充满攻击性。
“继续吵,动一动有助于发热。”方烈悠悠说道。
傅柔轻轻瞪了方烈一眼,板着脸不再说话。最后那两句话,看似气话,却是她心中的真实想法。
即便穆砺琛救过她,也曾经放过她,但她仍无法对他生出任何感激之情。
她的父亲为他穆家王朝鞠躬尽瘁,到头来不止枉死,更尸身难全。穆家所有人都欠着她傅家血债,若有机会,她要杀掉穆家所有人,灭其族以祭父仇!
这是她早在心底刻下的誓言!
穆砺琛见方烈出声,也不再跟傅柔较劲,高傲地扬起下巴,靠在车厢上不说话。
见他们终于不再斗嘴,方烈伸手将一个大包袱打开,露出里面两个小包袱,递给沈弄璋和傅柔,说道:“你们的。”
沈弄璋缓缓伸出快要冻僵的手,动作牵扯到后背的伤口,隐隐地痛着。接过包袱,解开来才发现里面包着的是和穆砺琛、方烈穿的差不多的裘皮衣物和皮靴。
“后营女子没有这些东西,时间仓促,也难以准备,这些都是我和瀚云的,你们先穿着御寒。”
沈弄璋连连点头道谢,看了看裘皮的颜色,深色的显然是穆砺琛的,便将浅色的那个包袱给了傅柔。
傅柔还有些扭捏不肯受,沈弄璋忍着每动一下伤口便仿佛裂开似的痛楚,将皮袍裘裤和皮靴套到傅柔身上脚上,整理好了,才为自己穿戴上,果然暖和了许多,但背上的伤口也疼得她一头冷汗。
能出关不容易,很可能有机会逃脱,沈弄璋极力掩饰着自己的虚弱,看着包袱里还有两套中衣,不自觉地便脸上发烫。
“一人两套中衣,都是新的。”方烈见沈弄璋双耳通红,系包袱的动作有些生硬,连忙轻声解释道。
“谢谢。”沈弄璋小声说着,又试图化解尴尬地转移话题,悄声问道:“我们到底去哪儿?”
方烈将她的谨慎看在眼里,笑答:“去蛮族。”
沈弄璋与傅柔对视一眼,听着后面沉重的车轮声,沉思片刻问道:“真的去交易?”
方烈点点头。
本以为穆砺琛方才说的只是故意气傅柔,但沈弄璋却相信方烈不会说假话,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怎么?在计算自己能换什么物件,换多少物件?”穆砺琛依旧昂着头,却垂下眼皮,斜瞥着沈弄璋,略显刻薄地问道。
“便是我们主动想换,将军也不肯吧。”沈弄璋微微一笑,轻柔地说道。
穆砺琛一滞,这话不仅有暗示到他的处境,还带着激将,笃定他不敢对她们二人怎样,否则石浩必会抓住他的把柄——这姑娘果然只是看起来文静。
方烈及时将话头接过,温和地说道:“自然是不肯的,沈姑娘是这里唯一的买卖行家,我们这一行能换多少东西,都着落在你身上了。”
“换什么?”沈弄璋心中已隐隐有了答案,但父亲总是嘱咐她要管住嘴,所以仍平静地问道。
“盐。”傅柔却抢先说道。
穆砺琛眉毛轻轻一挑,看了看方烈。
“傅姑娘为何这样说?”方烈问道。
“九月中旬了,十一月大雪便会封路,本该是猫冬的日子,守关将领却亲自带着小买卖人和三辆满载的车辆出关去蛮族,必然是要换重要的东西。粮食短缺可猎取,有猎物便有油脂,剩下的自然便是盐。”
方烈莞尔一笑:“傅姑娘果然聪明。”
沈弄璋没说话。
“我想知道,即便你们不谙交换之道,带璋儿一人便够了,带我出来却是为何?”
方烈看向穆砺琛,示意他作答。
“以为我想带你?”穆砺琛撇嘴,“石浩非把你塞车里,说长途奔波,需要女……子伺候解闷。”
穆砺琛故意拉长了“女子”两字的间隔和语调,极富暗示意味。
“你倒是真有胆量受他这份‘好心’。”傅柔却是不理,只嗤道。
车厢中四人皆知石浩打的什么算盘,自然也就知道这一出关,表面的天气凶险并不算什么,最凶险的是失去了北固关这个凭依,穆砺琛的处境将会大大不妙。
“这是在关心我?”穆砺琛笑嘻嘻地问道。
“呵。”傅柔轻哼了一声,在她心中,俨然想到了一个计划。
“别想着逃走,我不介意带着冻僵的死尸回关中。”穆砺琛眼睛看着车厢上的油灯光亮,幽幽警告道。
但这警告到底有几分威力,四人心中却是各有不同的计算,至少沈弄璋和傅柔都是一脸麻木,好似没有听到一般。
一路摇晃着到了晚间,宿在一处村子里。
沈弄璋和傅柔主动去烧水做饭,却被穆砺琛阻止:“老实待在房间里,大烈会为你们治伤。我既不想我的马匹被下毒,更不想有人去撺掇那些老实的军奴。”
这话自然与沈弄璋和傅柔相关,但傅柔实则还不知道宏穆关副将方是时率全关将领哗变,以她的谨慎,更不会去主动和那些不知底细的军奴接触,免得暴露自己的目的。
互相为彼此的后背伤口上了药,两人刚刚俯趴在火炕上,穆砺琛和方烈便也进了屋,喂二人喝了固本培元的药汤,便一左一右地躺在她二人旁边,显然是防备她们。
虽然两个姑娘都有功夫在身,但面对穆砺琛,根本不是对手。既别扭又担心,忐忑又气愤地趴在两个年轻男子中间,竟然没多久便昏睡过去。
这自然是方烈在药汤里下了安神催眠的药物所致。
穆砺琛这一趟出行确实要换盐,然而,却没想过再回北固关——昨日与方烈倾谈一番,终于结束了他长达半年的犹豫——他知道只要他主动提出带着沈弄璋上路,石浩一定会将傅柔也推给他,巴不得他们就此“叛逃”。
看看今日石浩大张旗鼓为他践行的举动,恨不得让所有人知道他带着营妓离开了北固关。至于出关去干什么,这当然是秘密,只对军中谎称是出关巡视,慰问边境百姓。
虽然方烈一直说他善于尔虞我诈之术,但他却只是出于自保而算计,并没有过分的企图,说到底,胸无大志。正如他当初看穿了宫中的明争暗斗,所以干脆拉着方烈胡天胡地地大演男风之事,只为求得身安度日。
偏于北固关也是因为可以远离劳心伤神的心机之争。既然大哥仍旧不放心他,借此出行而遁走,倒也是条出路。至于保护北固关和西朔州的和平安宁,那也只能算了。
能保住傅柔,今后有机会帮着消弭宏穆关将士的仇恨,争取宏穆关再回穆国,便是他作为穆氏王孙对穆国最后的贡献。
他知道傅柔对他穆氏的恨意,也知道这两个姑娘时刻都在谋划着逃走,但是,傅柔他不能放,而沈弄璋,在没有摸清她的底细之前,也不能放。
离着蛮族十月十六的最后一场草市只剩一个月,时间很是紧张。避免冲突,顺利地赶到蛮族草市换回食盐,他才能放手做下一步,是以赶路的这段时间,他需要这两个姑娘在眼皮子底下安安分分的,不要惹是生非。
然而,到底还是有穆砺琛算计不到之处——第二日,沈弄璋病倒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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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病
尽管方烈已经证明沈弄璋是因身体大虚而感染风寒,并伴着咳嗽,很可能便是昨天穿着单薄受凉的缘故,但穆砺琛仍存着怀疑。
这女子自打进入北固关便没有在他面前说几句话,但表现却让他印象深刻。
首先在他的府邸识破了方烈的苦肉计,之后又担心士兵对她们施以侮辱而装晕,并唆使五十五号认了骗吃之事。昨日在车上,更是不软不硬地回击自己,昨晚甚至试图找机会去接近他的车夫和脚力士兵。便是刚才,她乖乖喝了药汤,就强打精神自行上了马车,仿佛不肯耽搁行程似的,博人同情。
为此,傅柔不肯上车,这么多年一直支持自己的方烈,这一回竟然罕见地没有说话,似乎也对她动了恻隐之心。
每一步都应对得井井有条,自然平顺,看不出丝毫做作伪装,若不是她为人便如此周到细致,那必然藏着奸谋。
离草市开市之日已近,穆砺琛也确实不想耽误行程,更想试探一下沈弄璋到底存着什么心思,便黑着脸、强行拉着傅柔上马车,冷冰冰地命令车队启程。
傅柔虽然不情愿被拉进车厢,但上了车,倒是全副心思都在沈弄璋身上,让她依靠在自己肩膀上轻轻揽着她,甚至要将自己身上的皮袍脱下,为沈弄璋保暖。
方烈担心傅柔会受凉病倒,又担心与沈弄璋挨得太近,病情传染,主动将自己包袱里的皮裘掏出来盖在沈弄璋身上,并与傅柔交换位置,由他这个医者来照顾病人。
傅柔虽然穿回了自己的皮袍,却不肯与方烈换座位,坚持要自己照顾沈弄璋。
沈弄璋不仅背上伤口疼,更是浑身酸疼,也担心病情会传染傅柔,低声劝傅柔坐到对面去,自己一个人趴着即可。
穆砺琛冷眼旁观,始终没有说话。
风寒可传染,他从小在宫中便知,严重者药石罔效,便是再高明的神医也束手无策。
现在四人坐在同一个车厢里,两面窗口和车门被兽皮帘子遮挡得严实,几乎不透气,倒是极容易被传染。莫不是她想将风寒传染给车队所有人,再寻找机会带着傅柔离开?按照她之前异常快速的苏醒速度来看,她有绝对的毅力能坚持下去。
昨天她与傅柔一同下马车去小解,不知道她们是否趁机商量了什么,很有可能,她们再一次使用苦肉计,不惜伤人伤己,达到逃走的目的。
即便逃走不可能,她也可以拖延时间,使自己无法换到食盐,这样,北固关也就缺了重要的食盐,虽然能坚持过去,但人心却会生出变故。
是了,必是如此!聿国的奸细,自然要见缝插针地破坏穆国的安定!
有了先入为主之见,穆砺琛越发觉得沈弄璋可疑。
起身将傅柔拉到自己的座位上,他却坐到了傅柔的位置上,一边伸手将方烈的皮袍仔细裹住沈弄璋的身体,一边用异常玩味的眼神盯着她憔悴的面容,佯作关心地说道:“大烈若是被传染了,我可心疼,还是我来最合适。”
沈弄璋眼睛酸涩,半睁半闭地看着穆砺琛的脸随着车轮滚动而晃动,晃得她眼花心慌,也听出了他语气中暗藏的不满和怀疑,不喜不怒地扭转脸靠到另一侧的车厢上,拉开了与穆砺琛的距离,咳了几声后,细声说道:“不敢劳烦将军照顾,我只要多睡睡就好了。”
一路昏睡到晚上,沈弄璋的情况越发不好,众人进入乡村里寻找宿头休息。
然而此处是个小村子,每户都没有多余的房间接纳他们十几人的车队,有村民告知,在村西头倒是有三间破败的空房。穆砺琛不想恃强凌弱,没奈何,只好差人向每户人家买一些木柴,将车队带到空房去安置。
长久不住的空房在如此寒冷的天气里,烧热了会缓霜,十分潮湿,很难入住。傅柔担心沈弄璋的身体吃不消,提出陪着沈弄璋再去与村民商量借宿,两个姑娘家总归好说话。
穆砺琛暗忖:果然是想找机会逃走!于是以方烈是医者为由,要方烈带着沈弄璋去寻找宿头。
但是,方烈却担心穆砺琛和傅柔在一起不知道会起什么冲突,为了避免他们之间的矛盾再扩大,以后上路更难以相处,干脆让穆砺琛带着沈弄璋离开。
无奈,穆砺琛只得提了个小包袱,背着沈弄璋装可怜,谎称是夫妻出门做买卖,不小心着了风寒,一家一家敲门求住宿。
终于,一对老夫妇因为儿子当兵不在家,收留了他们。
沈弄璋已经几个月没有看过年长之人,此时生了病,精神更敏感脆弱,看到这老夫妻不时念叨自己的孩儿,不由触景生情——中秋节刚过去一个月,每年这个时候她便不再出门,与父亲外出打猎、准备过冬货物,正是最乐融融的时节,不禁越发思念自己的父亲。
想到父亲冤死,全县城乡亲冤死,自己被发配为奴,不能为他们伸冤报仇,却病怏怏地等着仇人的弟弟照顾,不免恨从中来,胸口发闷,剧烈地咳嗽,直到又咳出血来,人越来越昏沉。
穆砺琛正在煎药,老妇见他分身乏术,主动接替他煎药,他才不情愿地去“照顾”沈弄璋。
喂药的时候,迷迷糊糊的沈弄璋无法控制情绪,压在心底的仇恨彻底流露出来,眼下最深刻的印象是“仇人的弟弟”在身旁,哪里肯接受仇人的照顾,口中不停喊着“你走开”,胡乱推着穆砺琛和药碗,十分抗拒。
高热使得她脸颊染了不自然的红晕,双目水汪汪的赤红,看上去楚楚可怜。
穆砺琛忍不住腹诽:怪不得方烈动了怜悯心,这副模样确实我见犹怜,便是自己,也有些动心。
但心动只是一刹那,穆砺琛抿了抿嘴唇,铁了心认定这是沈弄璋的苦肉计,将她双手反剪到背后,右臂环住她双肩,以手臂和肩膀固定她的头部,右手钳住她下颌,用力捏开她嘴巴,强行将药汤灌进她口中。
昏沉的沈弄璋拼命挣扎,“哗啦”一声,空碗被她抽出的双手推到地上,摔了个四分五裂。
怒极的穆砺琛转头倾听东屋的动静,老夫妇两人并没有出来,想来是年老耳背,没有听到。低头看着呼吸困难的沈弄璋,眼神一凛,将嘴唇贴在她耳边,小声威胁道:“傅柔还在我手上,不想她有事,给我老实些!”
听到“傅柔”二字,沈弄璋果然清醒了一分,加上身上伤口作痛,渐渐地停止了挣扎。
恨意仍在,此时虽然分得清穆砺琛和穆砺璁不是一人,但穆砺琛的言行也让她不齿,心中早没了对他的感激和尊敬,抬眼不解地问道:“你不是有意放过傅姐姐吗,为什么又要伤害她?”
沈弄璋自认这是在责备,但刚才一阵折腾,本就酸涩的眼睛被苦药逼出了眼泪,此时半睁的双眼湿漉漉的,长睫上挂着泪珠,哪里看得出半分责备的意味来。
穆砺琛将她的我见犹怜之态看在眼中,心里暗笑,套话?
哼了一声,幽幽答道:“你们也知被石浩利用,我若直接杀了你们,石浩会说我故意杀人灭口。不若留下你们,和石浩多耗一耗,让他没时间细细编排我的过错。”
这话漏洞百出,若是平时,沈弄璋立即便会察觉,但此刻她头痛欲裂,背后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已没有心力分析,听过便当了真,只得为傅柔抱不平,无奈地问道:“你也是守关将领,傅姐姐的父亲被冤杀,你没有一丝心寒吗?不觉得你们穆家对不起傅姐姐吗?为什么还要为难她?一心守护宏穆关的人,却被送到这里做营妓,你们还有良心吗?”
穆砺琛敛目。这番话剖心挖肺,句句不提自己是否受了苦楚或冤屈,只说傅柔与傅治,看似简单的质问,实则极具煽动性。
沈弄璋与傅柔不过在邶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