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妇-第1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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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建铮微微抬头,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比自己高半个身子,现在却只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女人,她眼中有焦虑,有困扰,有决绝,还有一种温柔,那种感觉,让穆建铮想到了自己的母亲沈弄璋和父亲穆砺琛。他们看自己的眼睛里,总是会有这种温柔,属于父母对儿女的温柔。
傅柔和沈弄璋,穆砺琛不止一次与他解释过当初不得不将他送走的原因,穆建铮不为所动,总是处于一种淡漠和无所谓的空虚之中。
现在,身处这庞大庄严的王宫,见识过宫门外那些威严且不怀好意的禁卫军,穆建铮突然理解了傅柔的无奈和顾忌。
他们要考虑的事情牵涉到方方面面,远比穆建铮想象得更为复杂!
垂下眼帘,穆建铮缓缓说道:“姨……你……放心出宫,我留下。我会竭尽所能保护国君,与你里应外合,一举平叛!”
第186章 单独行动(下)
澜山不仅没有找到傅柔,连铁奴的四个妾妃和八个儿女也没有找到。
傅柔从德正殿出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将这些人藏起来,以免事态扩大,伤到他们。
由于王后、妾妃及子嗣均已不见,无论澜山如何威胁铁奴,要他禅位,铁奴皆是不肯。
澜山想要矫诏,却又怕没有找到的那些女人和孩子会突然出来坏他好事,一旦惊动了宫中的几千侍卫,即便澜山有禁卫军与之抗衡,且能轻易镇压,但与平和禅让的初衷便有所背离,所以与铁奴一直对峙着,迟迟没有动手。
后宫通向前庭的巨大宫门被关上,却没有人敢出声,安静得仿佛空了,与世隔绝似的。
除了傅柔,那后宫本也不与前庭有多少来往,即便里面的人被囚住,短期内,也没有人怀疑。
但是,重臣们被困在王宫,始终瞒不住宫外宅邸里的家眷们。为了掩人耳目,澜山谎称国君病重,重臣等需要随侍君侧,不能回家,直接住在宫中。
与此同时,宫外的禁卫军早在澜山的安排下暗暗看守所有被囚重臣的宅邸及家眷,控制他们的出行,以保证这些人不会将事情泄露出去。
国君病重,立储之事又遭到王后阻止,不能马上定夺,因此戒严王宫诸人诸事,正合情理。
加之掌管那六千宫中侍卫的卫士令早已暗中得到傅柔的命令,只装作担心国君安危一般,放任澜山与戈布每日在宫中奔来走去。
如此,宫中侍卫与宫外禁卫军,竟形成一种微妙的对峙平衡,谁也不招惹谁,都在耐心等待着属于自己的时机到来。
所有王廷中人皆有一种乌云笼罩、高山压顶的窒息之感,只有曙城百姓,还一无所知。
一日天光即过,仍没有找到这十二个人,但澜山却已经与戈布反复讨论、商议完毕,欲对外声称王后不满国君立储,竟带着宫中侍卫哗变,并痛下杀手,将国君的妾妃及其子嗣全部杀害!
但因宫中大乱,傅柔已不知影踪!
只有这样,澜山动手后与宫中侍卫的交手才有合理的理由。
而且,在此毁掉傅柔的名声,即便她逃出宫外去搬救兵,那些将士们也要怀疑傅柔是否另有居心,是否想要篡位谋反。如此,便将傅柔的后路全部堵死。
傍晚,就在澜山准备向外散布此消息时,宫外的禁卫军传来秘密消息:翰章商队的货船到了护城河,正停在城南的通衢门,请求进城。
但城门处的禁卫军检查发现,货船里装的并不是商铺的纸张、织锦等贩卖之物,而是——粮食。
禁不住城门禁卫军的盘问,赶来接应货船的乔真才悄悄地告知城门禁卫军:“这些粮食都是王后托沈当家运来的。听闻朔北又有异动,王后担心又会发生当年百突部与沙驼部那样的叛乱之事,此时季节正值青黄不接,军中粮草供应不及,所以才命沈弄璋偷偷筹集粮食运进都城,确保都城安全无虞。只因朔北战事未起,此事不宜声张,所以才要伪装,偷偷送来。”
澜山闻言即知,铁奴与傅柔早已知道了南镝北镝的动向,因此戒备。
这本就是澜山为了迷惑铁奴与傅柔而做的障眼法,没想到因为这个,今日竟然还有意外收获。
眼下禁卫军都是澜山的人,粮食运进都城后,自然也就落入了他们的手中,十足是好事。可怜翰章商队的沈弄璋聪明一世,却糊涂一时,为他们送了战备。
“多少粮食?”澜山追问。
“这一船不多,只有八千斤。乔当家说白日不敢用大船,以免被人看到生疑,所以要分批送来,晚上还有三条大货船到。”
“这个沈弄璋,考虑得如此仔细。”澜山轻叹一声,转而道:“放他们进来,粮食收下后要妥善看管。注意城门守卫的言行举止,不要令乔真和翰章商队的人生疑,有多少粮食,我们收多少。”
传信兵领命而去。
沈弄璋还在向曙城送粮,可见她还没有收到傅柔的消息,这对澜山来说,便等于局势还在他掌握之中,令他放心。
为了将翰章商队的粮食弄到手,澜山推迟了宣布傅柔弑杀国君、屠戮后宫的消息,转而继续掘地三尺一般搜索王宫之内每个角落,打算找到失踪的女人和孩子。
虽然傅柔安全,但作为傅柔的贴身婢女,齐眉在接到穆建铮之后不久,便被发现并抓住。然而,不论澜山的那些手下如何威胁与毒打,齐眉始终声称王后去德正殿后便没有回来。
十四岁的齐眉,跟在傅柔身边两年,已经出落得如花似玉。四个侍卫见问不出答案,色心忽起,竟将重伤的齐眉拖入后宫东面的花园假山之中,企图淫辱。
齐眉奋力挣扎、扑打、求救,却只招来四人放肆的嘲笑。
自后宫与前庭大门关闭后,后宫诸人便知情况不对,不敢声张,生怕会惹来杀身之祸。所以即便听到了齐眉的呼救声,也无人敢来援手。
齐眉虽然有从傅柔处学来的功夫,然而,重伤的她面对四个强壮的朔北武士,无异于蚍蜉撼树!
衣裙被撕碎,露出了白瓷般的手臂与大腿,齐眉体力即将耗尽,眼中泪流不止,却仍不死心地嘶哑着嗓子,继续呼救。
“有没有人!”
“救命!”
……
“省着点力气,一会儿再叫得大声些!”
一个侍卫说着粗鄙下流的言词,引来其他三个人哄然大笑。
倏地传来两声轻微的“嗤”的声响,其中两人只觉得背心一凉,有一丝微微的刺痛。
“怎么回事,有东西掉下来?”两人不明就里,抬头看看头顶的假山山石,没有发现坠落的碎石。
剩余两人一边说着“这么敏感”一边循声看向二人后背,嬉笑声霍地戛然而止,脸上眼中皆迅速浮上惊恐之色。
在那两人的背心上,赫然插着两柄匕首!
匕首刀刃部分已全然没入背心之中,只剩两个手柄露在外面!
只因发生的时间太过迅捷,被攻击的两人的身体还没有反应过来受了重伤罢了。
“……谁……”没有受到攻击的的两个侍卫遍体生寒,结结巴巴地问道。
“怎么……了……”直到这时,受伤的两个侍卫才意识到情形不对,刚询问出声,身体已先支撑不住,后背终于感觉到了火辣辣的疼痛,声音顿时弱了下去。
互相看了看彼此的后背,两个侍卫已知活命无望,哪里还关心藏在暗处的敌人,只恨恨地瞪着齐眉,勉力抽出了腰刀——既然要死,总要拉一个陪葬!
齐眉艰难地呼吸着,看着眼前四人分别露出杀意和惊恐莫名之状,咬紧了牙关放松身体,想要迅速恢复一些体力,时刻准备着逃离。
不待刀光落到身上,齐眉用双手抠起地面上的一些浮土,猛地撒向对她怒目而视的两个即将死去的侍卫!
尘土迷了四个侍卫的眼,刀锋落下时,齐眉已经双腿用力瞪着地面,将身体推离危险之地。
同一时间,假山后冲出两个纤细的身影,直奔那两个未曾受伤的侍卫!
孩子!
两个侍卫清楚看到冲向自己的是两个半大的孩子,其中一个,正是铁马钎!
搜查一日未果,竟在这里看到了铁马钎,两个受到惊吓的侍卫猛然生出豪气,竟忘了身边两个同伴正是因为受到偷袭才奄奄一息。
铁马钎虽然在同龄人中身手极好,但他到底是个孩子,宫中侍卫还没有人认为铁马钎能与自己匹敌,眼前能暗算人的想来是那个个子高的少年,因此,两个侍卫直接挥刀砍向高个少年!
那少年毫无惧色,迎上两个侍卫,双手握住刀柄,举刀便架住对方的双刀,竟勉强接住了对方砍斫的力道。
见刀刃压到了少年的头顶,即将要砍进他的头皮之中,铁马钎看准时机,向着他面前的侍卫挥出拦腰一刀!
那侍卫见高大少年力道不弱,铁马钎更是下手狠辣,全然不似孩子一样畏缩,即刻便抽刀去挡铁马钎的刀锋。
齐眉在一旁看得清楚,伸手抄起地面的一块石头,便砸到那侍卫的小腿上。
那侍卫没有料到齐眉竟然也能帮忙,腿上吃痛,身形微微一晃。好在手上力道不减,只是稍微有些偏差,刀锋与铁马钎的刀尖相斫。
铁马钎顺势刀身向下一滑,挣脱对方刀锋的阻碍,在他胸腹之中豁开一条长长的血口!
彼时因为高大少年只剩一个对手,更显从容,竟伺机抬腿一脚踹到旁边受伤的侍卫,正踢中他背心的刀柄,顿时将他后背的伤口扩大,鲜血如泉涌,瞬息间便会没命。
与高大少年交手的侍卫见他不止能防住自己,竟然还有余力杀人,更觉气愤,抽刀再劈。
高大少年侧身一绕,一脚踩到另一个重伤侍卫的后背,在避开齐眉掷来的另一块石头的瞬间,石块准确击中他对手的腰间。
齐眉虽然体力未复,但因距离近,石块足有三斤重,这一掷将那侍卫打得退了一步,高大少年立时跟上,挥刀砍他右臂。
侍卫一拧身避过刀锋,更转过身体与高大少年正对。然而,尚未再出招,腹部突然冒出一截刀尖,冰凉之后,尖锐的刺痛紧随而来!
是他背后的铁马钎突然舍了自己的对手,趁他不备,给了他贯穿的一刀。
而铁马钎的对手,也因为面对的是两个孩子而疏忽,被高大少年用同样的招式刺穿了后背前心,连痛苦声都发不出!
“来——”高大少年的对手这才意识到轻敌,但是一切都已来不及,他现在能做的便是出声示警,叫其他同伴前来!
然而,他还没有说出第二个“人”字,高大少年已探臂伸手捂住他的嘴,同时左手拔出他腰间的匕首,将锋利的刀刃刺进了他的咽喉!
四个侍卫,不过几招间,便丢了性命。
“铮公子,钎王子!”齐眉已经挣扎起身,警惕地看着四周,压低声音用北国话说道:“多谢救命之恩。”
说罢,摇晃着身体又要拜倒。
高大少年正是穆建铮!
见齐眉一身衣裳破碎凌乱,身上伤痕毕现,血迹殷然,还要施礼,一边伸手将她扶起,一边解了自己的外袍为她裹上,低声问道:“可还好?”
齐眉羞赧地用穆建铮的外袍将自己裹了一个严实,哪里还敢看穆建铮一眼,只垂着眼帘轻轻答道:“皮肉伤,还好。”
转而忽然抬头迎向穆建铮的目光,忧心地问道:“你们怎么出来了?密室暴露了?”
第187章 父子
穆建铮瞥了铁马钎一眼,用佩刀割下四个死去侍卫的衣衫,一边擦拭血迹,一边答道:“蒙氏怀疑国君已亡,不想继续呆在密室,只想逃离,我们苦劝无用,只得先将她打晕缚住。我上来找国君要一点手迹安抚蒙氏,铁马钎偏要跟着。”
“喂!我是国君的长子,你一个小仆,怎么敢直呼我的名字,而且对蒙妃如此不尊。”铁马钎有些生气的叫道。
铁奴做了拓国国君,便在王宫中推行北国话,要求所有人都要会说,迁入九州的朔北部族也要学习,因此,铁马钎自小便学习北国话,如同母语一样。
穆建铮进入王宫与傅柔见面,快速定下对策后,傅柔为保住拓国与儿子,到底还是只身出宫,将穆建铮留在了宫内。
齐眉找到一套小仆的装束给穆建铮穿戴好,与他讲了一些宫中最重要的注意事项,并将他带去了隆信宫的密室之中。
这密室隐于隆信宫书房的书架之后,铁奴搬进隆信宫后,也是在整理这书架的古籍时无意中按到书架后面的一小块突出的榫卯,才触发机关。
原本靠着东北墙角的书架沿着北墙缓缓向西移动,露出了一条暗道。
暗道之中仍有机关和密道,分别通向王宫的不同地点。如果不碰触其他机关,沿着暗道走到尽头,便到了这间密室。
但穆建铮此来并不是为躲在密室,而是要知道铁奴等人的安危,是以他没有在密室久留,而是以小仆的身份去了前庭,在一群男仆之中谨言慎行,倒也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澜山等人想要篡权,一定十分焦急,穆建铮知道时间不多,所以要尽可能多的收集宫中叛军的信息,帮助在敦城和安州分别筹谋的沈弄璋和穆砺琛。
在靠近德正殿的地方,穆建铮听到了殿中的怒吼声,不用认识人,他也能猜出那是荼芺本部的大将军铁贲的声音。听娘亲沈弄璋说过,此人虽然鲁莽勇悍,但秉性憨直,很是忠诚。
他只是不时斥责澜山与戈布等人,倒是听不出悲怆,可见,铁奴也活着。
彼时后宫的大宫门已经关闭,穆建铮趁人不备钻进暗道之中,返回密室——他需要在封闭的后宫里将消息传出宫去。
穆建铮特别嘱咐齐眉不得说出自己的身份,所以,密室之中的四个妾妃和八个孩子都以为穆建铮是傅柔隐藏的另一个心腹,与齐眉一样,对他并不亲近。碍于傅柔的威严,他们也不敢过于使唤他。
其中一位荼芺本部来的蒙氏妾妃,有一些小聪明。
傅柔带她们去密室时只说澜山已反,宫中已被澜山的亲信控制,吩咐她们不得出密室一步,恐伤性命。
一整天大家都战战兢兢地等着大乱过去,但直到晚上,众人并没有听到什么喧哗打斗之声,蒙妃便怀疑这是傅柔的诡计,只为困住她们与所有王子公主,单独推她流落在外的野儿子做太子。
且这一天始终不见铁奴和傅柔的身影,更无从得知外界的一切,蒙氏越想越觉得自己所料不差,更怀疑所谓的澜山反叛乃是傅柔指使或傅柔编造的谎言,现在的铁奴可能正被傅柔控制。
为验证自己的猜测,更为了在铁奴面前表现忠诚,蒙氏吵闹着要出密室,生要为铁奴而生,死要为铁奴而死。
她性子泼辣,又有些身手,剩余三个女人不敢与她争执,眼看着她我行我素要出密室,铁马钎却站了出来。
“我相信我母亲一心为公,绝不会撒谎,更不会拿父王的性命作为扶立她长子的筹码。就算母亲坚持立宫外的哥哥为太子,也一定是因为母亲知道宫外的那个哥哥人品武功与谋略都在我等之上。”
这是一个十岁的孩子说的话,自小便被穆砺琛教授荼芺话的穆建铮当即竟有一丝感动。
同时,他还看到另一个女人流露出一点幽怨的神色,想来那女人便是铁马钎的生母辛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