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妇-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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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着门口近的几个商家本想将鸡蛋给这孩子,奈何这孩子不感谢沈弄璋,反倒指名要吃鸡蛋,心中便略微有些反感,一时没有说话。
“我这里还有一个,给你吧。”钱若谷走到小男孩身边,将自己的那个茶煮蛋递给了他。语调之温柔,与方才的犀利高傲判若两人。
小男孩黑溜溜的大眼睛盯着鸡蛋,并没有流露出特别急切的渴望,只是又舔了舔嘴唇,伸出两只黑黢黢的小手,说道:“我手脏。”
“我帮你剥开。”钱若谷笑得亲切,温和地说道。
“别剥,我还有妹妹……”小男孩叫道。
钱若谷眼神一跳,似有所悟,点了点头,将鸡蛋放进纸筒里,伸手塞进小男孩手中,又拍了拍他弱小的肩膀,赞道:“好小子,懂得照顾妹妹,是个小丈夫了!”
小男孩挺了挺胸脯,不服气地说道:“我只是长的小,我是大丈夫!”
“是是是,十年之后就是大丈夫。”钱若谷忍俊不禁,又抬手去摸他的小脑袋,说道。
小男孩一歪头,避开了钱若谷的手掌,却将目光投向沈弄璋身后,满春手里拿着两个面饼正向他走过来。
沈弄璋掏出随身的丝帕裹住面饼,递给小男孩,见他两手满了,小声嘱咐着:“拿好,别掉了。”
小男孩费力地将面饼和鸡蛋都抓在左手里,笑得见牙不见眼,频频点头道:“谢谢姐姐。”
沈弄璋正要客套,小男孩右手一伸,竟一把抓住她腰间的香囊,使劲一扯,将香囊扯了下去,拔腿就跑!
第47章 徽章
情势骤然一变,沈弄璋和钱若谷瞬间呆愣,只有满春反应快,怒喝一声:“小贼别跑!”
绕过钱若谷,满春便要去追,却被沈弄璋叫住,“算了,只是个香囊。”
为了个香囊去追个小孩子,实在是跌了身份,魁梧如满春去追,更是以大欺小。
虽然是香囊,但那是沈弄璋用红族的绣锦制作的,特意戴出来吸引行家的目光。若是落到行家手中,那自然是不心疼的,被个小毛贼抢去,心里多少有些无奈。
“沈当家那个香囊绣工十分精细,被这小贼抢去,着实可惜了。”李和昶缓缓说道。
“再绣再做便是了,不打紧。”沈弄璋不以为意地转身回到大堂内,说道。
一个突然出现的小贼让大堂的气氛重新活泼起来,话题转换到聿国县城小乞丐多少之上,之后又转到聿国的税收和百姓的收入之上,天南海北的聊了起来。
尽兴后,众人便各自返回房间备货,准备明日继续去大市布置自己的铺位。
彼时太阳刚落山不久,惦记着糙纸之事的人不少,仗着住在同一家客栈,近水楼台,便悄悄去四进院,只为打听沈弄璋手上那些糙纸的价格。
但沈弄璋正和刘义谈茶叶之事,不想让沈弄璋看到他们的急切和主动,大家又心照不宣地退回住处,重新等待时机。
翌日一早,茶煮蛋的香气令刚起床的众人都提了提神,然而吃到口中,才察觉与昨晚的味道相去甚远。
大堂上有人取笑,有人圆场。
“店主,还是要请沈当家的再去伙房教一教贵店的厨子,这味道可没有昨晚的清香入味。”
“师傅第一次做,总有些瑕疵吧。”
“这么看来,这茶煮蛋要做的好,还真不是想的那么简单。”
钱若谷一边嚼着茶煮蛋一边向门口走,路过刘义身边,倾身向刘义,小声说道:“店主,什么料出什么味,我们这么大的招牌,怎么倒小气起来了。”
说完,扬着高高的下巴出了门,只留下慌忙遮掩尴尬神色的刘义蹲下身子到柜台后,仿佛在找什么东西似的。
被钱若谷说对了。
刘义拿到了沈弄璋的茶煮蛋配方,用量、火候、时辰都写得清清楚楚,便起了一点小心思。
茶叶这东西聿国大部分地区都有产出,他相信沈弄璋所说,茶品不同,煮出来的鸡蛋味道不同,但他觉得一般人应该尝不出这种变化。
而且沈弄璋那里的极品好茶如龙鳞茶、东和红茶和山青茶,价格很高,不仅如此,沈弄璋还坦言,这茶是去年的陈茶,如果是新茶,味道更好,但价格将会更高。
沈弄璋看出了刘义的犹豫,很是大方地送了刘义桑叶茶和竹叶茶各五斤,让他回去试试口味,这才有了现在的茶煮蛋。
刘义以亲身经验验证了茶叶对鸡蛋口味的影响,又受了钱若谷一顿挤兑,心中已有些后悔贪便宜。
一边在心中嘀咕着“一事无成的废物,眼睛长到头顶上也只能在这里给人家写写大字,腆脸挤兑我”,一边自柜台后站起身后,招来伙计,自己急匆匆赶去后院找沈弄璋。
偏巧,钱若谷竟然也与沈弄璋、满春等人在一起。
一见到刘义,钱若谷便鼓起掌来,笑道:“刘店主吃亏长见识,识趣识趣。”
刘义倒也是真见过大场面的人,明知他生就这样一张得理不饶人的嘴,反倒坦坦荡荡地说道:“钱先生说得对,鄙人这一回真是长见识了。”
“店家这么说,可是对弄璋心生不满?”沈弄璋早已盈盈起身,向刘义迎过来,巧笑倩兮,音色柔和得让人什么烦心事都忘记了。
“鄙人所说真心实意,绝不敢再轻看沈当家的一分一毫。”刘义深深施了一礼,谢罪。
“又不是三斤五两的小买卖,大宗买货自然要合理存疑,亲身验证,店家所做并没有错啊。”沈弄璋扶起刘义,说道。
“这聚贤客栈是我祖上的产业,一直迎来送往的都是各地的商家,看多了众人精打细算的算盘,不自觉地便也开始疑神疑鬼起来。”刘义说的委婉,但屋中诸人皆知他言外之意。
顿了顿,刘义摇摇头,说道:“像沈当家的这样坦诚磊落的,实在是少见。”
这自然是说沈弄璋昨夜之举没有任何夸大和藏私之处,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女子有这般胸襟者,沈当家的乃是鄙人所见第一人。”刘义又道。
“当家的可高抬弄璋了,当世女子何其多,只是大多为了家庭……”
沈弄璋正谦虚着,钱若谷却插口道:“沈当家的受得起店家的称赞,无需自谦。”
“无成先生总算说了句中听的。”刘义笑道,转头有意无意地瞄了瞄西墙雪白的墙面上的墨迹,眼神闪过一丝嘲笑。
虽然刘义有故意取笑钱若谷的心思,但钱若谷确实给自己取字为“无成”,意为一事无成。
这字算得上自嘲,看上去洒脱,但钱若谷心底的落寞酸楚却只有自己知道。
此时又被刘义叫出,面上隐现一丝苦涩,却哈哈笑道:“大好时光,正适合大展宏图,不耽误两位的正事,我且先回自己的房间。”
说罢,识相地退出房门。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沈弄璋已与刘义谈好茶叶之事,又将钱若谷请进了翰章商队的住处。
看着不到二十岁的沈弄璋不过在聚贤客栈落脚四天,带来的货物便已卖出一半,而且手上还握着更有价值的糙纸,钱若谷又想到自己半生无成,不由得有些心灰意冷、意兴阑珊。
“还要辛苦钱先生,再为翰章商队写些字,若是能像昨日的‘茶煮蛋’一样,再画一个形象的小图,弄璋更加感激不尽。”沈弄璋将之前被刘义打断的请求又重新说了一遍。
钱若谷坐在桌案前,望着摆在眼前的纸笔,轻轻一叹,“唉!沈当家的能耐百倍千倍于钱某,便是这店租,也是当家的为钱某支付。钱某越见当家的,越觉得自惭形秽,竟有些羞于提笔。”
“钱先生此言差矣。”沈弄璋看出钱若谷的失落,温声道。
言毕,转头看着西墙整个墙面上那一片线条简洁却透着惬意舒展的山水图,又道:“弄璋未见过大世面,但钱先生这样的图画,当真是第一次见。弄璋不懂书画,更是胸无点墨无法评说,只是看这一墙的画,便觉得天宽地广,大有可作为之处。”
“若是没有那宏大的眼光和胸襟,怕是也画不出这等令人舒畅愉悦的画来。”说到此处,沈弄璋眸光忽然一暗,“有些时候,人是需要机缘的。正如翰章商队遇到先生,有幸请先生书画‘茶煮蛋’的纸筒,才知道我们的糙纸的价值。弄璋相信先生落脚在此,也是在等机缘。”
西墙那幅画正是钱若谷所画。
此间房原本是钱若谷所住。
他一直住在聚贤客栈,以为往来的商家写店招、幡旗为营生。贤门县城常年不缺行商,钱若谷倒也勉强可以糊口。
只是上个月没有开张进项,房租便捉襟见肘。钱若谷郁闷难抑,信笔在这房间的西墙之上画了一幅山水图,与时下里的石画、壁画、板画的风格完全不同,又画在墙上,将刘义气得跳脚,勒令他马上搬走!
便在这时,沈弄璋的翰章商队来投栈。
聚贤客栈只剩这一片的西厢房,但这一间墙壁却一塌糊涂,刘义眼看着钱若谷耽误生意,更是对他没个好脸色,要把他的随身之物全部扔出去,将他扫地出门。
但沈弄璋看到墙面的画却十分喜欢,竟完全没有讨价还价,便付了店租。得知即将被赶出去的钱若谷便是画作主人,便也为他续了店租,只是这一次没有了这间大房间,而是旁边一间很小的房间。
钱若谷感谢沈弄璋仗义解围,更为了还恩情,所以用心为沈弄璋写了“茶煮蛋”的纸筒。
沈弄璋从不挟恩图报,对钱若谷总是客客气气,也因此,与别人的言词总隐隐透着傲慢的钱若谷,对沈弄璋却很尊敬。
二人就此相熟起来。
“机缘……”钱若谷喃喃念着,眼神有些飘渺。
他留在聚贤客栈确实是在等他的机缘,然而等了六年,从最初踌躇满志的给自己起了鹄观的字,到去年三十而立,他终于在别人的嘲笑与自嘲中将字改为“无成”——一事无成,仍旧困在这一方院落里,继续潦倒。
“机缘不能强求,但只要一直有所准备,便一定不会错过。”沈弄璋见钱若谷出神,也半含心事地低声说着。
她一直想拥有一支商队,如今,总也算有了一个雏形,而这机缘追究起来,却是因穆砺琛而起。
若没有他,自己和傅柔此时早已在北固关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或者早在进入北固关后,便自戕而死了。
正想得入神,钱若谷突然振奋一声:“沈当家的说得不错,若是自己没本事,便是有了机缘,也只能错过。”
这似乎是钱若谷在激励自己,沈弄璋没有接话,静静地看他提笔蘸墨,在沈弄璋早已准备好的糙纸中央写下“翰章”两字。
这一次的字体不似“茶煮蛋”那样工工整整,笔锋始终如一,而是在每一笔起笔便觉得蕴含巨大的力量,如走龙蛇,收笔之时还有一个有力的下沉之势,再适度收势,看上去张弛有度。
沈弄璋不懂那其中的门道,但“翰章”二字就在眼前,如雄鹰展翅一般,透着磅礴之势。
“好字!”不由自主地,沈弄璋便喝了一声彩,引得耿介和满春都凑过来看发生何事。
钱若谷已经专心致志地投入到自己的心境之中,并没有听到沈弄璋的喝彩声。
笔尖一提一落一划,在翰字的左上角便出现一个拇指大小的圆圈。再再蘸墨,圆圈之内出现一个方孔,正是一个铜钱的形状。
钱若谷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在说与沈弄璋听:“铜钱外圆内方,犹如做人之道。我这半生自视甚高,好逞口舌之利,得理不饶人,着实是过分。”
一边说,一边在铜钱旁边又画了三个铜钱,变成上二下二四个铜钱并列在一起。好巧不巧,由于四个铜钱的落笔线条走向一致,以致于四个紧紧靠在一起的铜钱线条竟又在中间组成了一个新的铜钱图案。
“沈当家的年纪轻轻,已然足够稳重,钱某自愧不如,却一定会以当家的为榜样,今后务必约束自己,少逞口舌。”
说着自励自勉的话,钱若谷已在四个铜钱之外又画了一个大圆,包裹住四个铜钱后,在下方圆弧边缘左侧勾勒几笔,看上去像是一层一层的水纹,再对称着在右侧勾勒几笔,竟似翻卷的水浪。
“钱某想以这个图案作为翰章商队的徽标,寓意:翰章商队迎风破浪,四方来财!”
作者有话要说:
小提示:故事背景使用的文字为小篆,还没有所谓书法一说。钱若谷所说的文字已经脱离小篆的形制,开始向楷体转化。
第48章 神鹿降临
六月初七,随着大市门口一面巨鼓鼓声的隆隆声响,贤门县城的夏季大市正式开市。
大市之内分成若干列,按所卖货物的种类分类,粮食、草药、陶器、金器、玉石、布匹、盐、茶、干货、牛马牲畜等等。香料和胭脂足足有一列,整个大市始终弥漫着混合的香味。
此外,在大市东侧有一条固定的商铺,里面是更大的商家所租赁的铺位,即便大市外的列肆到期撤掉,这商铺也依然营业。
大市上普通货物均需要官牙核查品级及定价,但如果有商铺中的当家人鉴赏出商队中的货物有更高的价值,则可进入大市内自由定价,官牙不再插手,只收取最后的交易市税。
这些商铺屋内装饰得富丽堂皇,所展示的是各种精美的锦缎布料绣品、屏风、玉器及雕工制品。平时非一般大户买家,也只是路过门口时向里面张望张望,过一过眼瘾。
因着大市这七日南来北往之客激增,一些大行商会进去购买一些“硬通货”,再贩卖到其他地方去,所以这几日商铺门口也很是热闹。
沈弄璋往年倒是见过大市开市,然而从未进去过。去年参加朔北蛮族的草市,已然觉得很壮观、热闹,但与眼下的大市相比,可就不值一提了。
聚贤客栈里的商家虽然住在客栈,但他们不过是为了能在客栈获知更多的消息,了解更多的行商情况,同时也是为了体现商队的规模,实则他们的货物都存放在县廷指定的仓库,就是大市的外围,只要支付租金便可。
沈弄璋只带了一千斤细盐,所以没有租用仓库,直接便摆在了铺位里。
满春看着络绎不绝的人们在列位之间的隧道上来来往往,不少铺位的伙计不停地奔走在仓库和铺位之间搬运货物,着实羡慕。
正如沈弄璋所料,官牙对他们的细盐定价虽然比聿国自产的粗盐要高,但就质量上来说,这价格仍旧偏低。好在聚贤客栈的店家刘义将所有茶叶全部买下,省了佣金,比当初预想的大赚了一笔。
耿介和周连弟等人跟随沈弄璋去过吉云县卖盐,早就有了经验,沈弄璋为了锻炼他们,只在铺位呆了一个上午,下午离开铺位,各处去走走瞧瞧。
很快,她便和满春分头去了牛马肆,混在讨价还价的买家之中,细心倾听他们与卖主之间对于牲畜年龄、健康情况的争辩,快速学习判断牲畜的优劣的方法。
第二日,沈弄璋在一个牛马商那里买了十匹马、十头牛,均是三公七母。
满春觉得买得少了,应该等所有细盐都卖掉之后,将所有收入都用来买牛马。然而他们只有五条竹排,四十人,沈弄璋认为不能放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