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华谋-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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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绍安负手望着天,沉默了几息,“你觉不觉得这些人是冲着我们来的?”
“什么?”程锦一脸不解地看着他,“因为我的转世重生?不可能!秦嬷嬷三年前就在我们府里,那时候她如何得知我会恢复?还有严掌柜被下蛊也是一年多前的事儿了,我觉得他们是蓄谋已久,同我们无甚干系。”
“我也只是随口一说。”文绍安突然笑了笑,又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莫要放在心上。”
“你做什么老是揉我的头?”她不悦地抗议,自她做了小僮装扮,他便没了那份男女授受不亲的障碍,把她当成了自家小狗,时不时就揉揉头,扯扯发的,生生把她盘在头顶的发髻扯得惨不忍睹。
第一百七十三章 凶案
城门口戒备森严,便是文绍安和程锦回城都遭了好一通盘查。
文绍安远远望去,便见大理寺血光冲天,程锦也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那抹浓重的血腥味,相视一眼,在心中暗道不好,急急驱马近前。
大理寺门口进进出出的人许多,有大理寺的官员胥吏,还有兵丁和大夫,每个人都神色凝重,细看之下,不少大理寺的胥吏脸上甚至带着一抹哀恸。
文绍安随手拉住一个相熟的评事,“发生什么事儿了?”
“还记得上回劫狱的事儿吗?那回是虚惊一场,今日却是成真了。”那评事的脸色惶然,任谁也想不到,在天子脚下,堂堂司法的大理寺,竟有人敢去劫狱!
“牢里可是关押了什么重犯?”程锦实在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幸好那评事还沉浸在震惊恐惧的情绪之中,也没去计较这小僮胡乱发问是否合适,木木地答道,“重犯是不少,可那人根本就不是冲着在押的犯人去的,他就是去杀人的!”
“那人?只有一个人?”程锦大奇,就算大理寺今日疏于防卫,也有十几个兵丁把手,不可能让一个人单枪匹马地冲进牢里杀人,除非这人武艺高强,异于常人,“那人可曾擒下?”
“当场就死了。”叶萍黑着脸出来,那评事随意地朝他们拱拱手,哭丧着脸出去忙了。
“大理寺门口也算是戒备森严,他是怎么进来的?”
叶萍的脸色又黑了几分,闷声道,“他是个杂役,平日专管给地牢里的犯人送饭,是以没人防备他,他溜进地牢之后,一连杀了四个狱卒,捅伤八个……”
“只他一人进了地牢?”文绍安再次确认道,那些狱卒可是配了刀的,平日面对的都是穷凶极恶的最烦,较一般的小吏更为悍勇,却被一个杂役杀得毫无还手之力,简直匪夷所思。
“正是,一个杂役拿了一把匕首便能连杀四人伤八人,这些狱卒当真是无能至极!”叶萍怒道,大理寺出了这等丑事,从大理寺卿韩道到她这个少卿,御下不严和失察都是逃不掉的,别说是御史台要把他们往死里参,便是隆庆帝和崔相都不会放过他们。
“他是怎么死的?”
“后来惊动了外头的侍卫,被包围后抹脖子自尽了。”
“此人平日可曾同哪个囚犯更熟悉亲近?今日入了地牢后,可曾与那个囚犯有过接触?”
“不知,”叶萍领着他们往地牢走去,“他一进地牢便喊打喊杀的,直冲着那些狱卒去,并未特别关照哪个囚犯,那些狱卒平日同他交好,哪里想到他会突然拔刀相向……我已着人调阅了他的黄册户籍,也命人将他的亲朋好友统统拘到大理寺来。”
叶萍苦笑道,“据那几个还活着的狱卒说,这杂役进了地牢后的做派同那日那个黄纸小人一般,他们一时反应不过来,还当是又有黄纸人来捉弄他们,没想到是真下了狠手,一时措手不及……呵,我也知他们此时是在找借口开脱,但两者之间必有关联。”
文绍安点点头,“此人可有家室?”
“你知我向来谨慎,那等无牵无挂之人,我哪里敢留。”叶萍抱怨道,她在这一行久了,常抱着怀疑一切的想法,总担心那种孑然一身之人会是细作,便是杂役小厮也不敢留,却没想到这种拖家带口之人也会是细作,“你,告诉文大人那人的身家底细。”
那个被叶萍指到的是个瘦高的推官,朝文绍安拱了拱手道,“凶徒姓周,家中行三,人称周阿三,京城人氏,其父在他五岁时过世,长兄七年前过世,长嫂改嫁,次兄幼年夭折,家中只余一个老母,他为人甚是孝顺,在街坊邻里也是有口皆碑。他娶妻梁氏,梁氏给他生了一儿二女,长子七岁,次女五岁,幼女刚过周岁,一家人靠他在衙门里做杂役过活。”
“此人可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氏?”
“正是,周阿三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自他曾祖那一辈起便从京郊迁入城里,他与老母、妻儿一辈子都生活在京城,甚至不曾出过城。”
周阿三毕竟就是大理寺的杂役,他们查探他的底细倒是不费吹灰之力,既然祖居京城,便有邻里作证,这倒是做不了假的。
文绍安微微皱眉,周阿三的履历看起来毫无瑕疵,一个不曾出过京城,有老母需要奉养,还有妻儿家累的人,为何会不管不顾冲进地牢杀人?
叶萍和文绍安都看着程锦,此事发生得太过巧合了,这个周阿三怕是与小沙弥一样都是中了蛊。
“他可曾与人结怨?”程锦却自顾自地问了下去。
推官看了叶萍一眼,见她并不反对小僮多嘴探问,便老老实实答道,“周阿三是个老好人,无论是在邻里街坊,还是在大理寺口碑都很不错,他常年在地牢送饭,和那几个狱卒关系极好,故那几个狱卒完全不曾生起防备之心。”
与人无冤无仇,又不是细作,却无缘无故地冲进地牢杀人,这正是他们最想不通的地方,也正是文绍安和叶萍认为他极有可能是中了蛊的原因。
地牢里,几具尸体排成一排,几个仵作就着昏暗的灯光,神情凝重地忙碌着。
那四个死了的狱卒脸上的表情凝固着惊恐和不可置信,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心情沉重,死伤的是自己的同僚,杀死他们的也是平日里见惯了的杂役,凶手和死者都是他们的熟人,这种感觉让这些见惯了生死的人们心里也一时难以接受。
大理寺卿韩道总算是姗姗来迟,倒也不是他懒惰,发生变故之时,他正跪在隆庆帝的书房里请罪,不止是他,还有京兆尹宋方仁,刑部尚书姚敏,全都跟在崔相身后战战兢兢地请罪。
升平坊今日开张,是朝廷的大事,此事是崔相他们力推的,也是隆庆帝从内心里支持的一件大事,朝中双方难得在一件事上如此一致,故这件事被当成了了不得的大事来筹备,崔相今日还专程去了升平坊剪彩。
谁知这问题就出在了剪彩上。
第一百七十四章 怀疑
为显示大梁国力雄厚,升平坊今日特搭了个数丈高的牌楼,张灯结彩,甚是壮观。
任谁也想不到那个给崔相递剪子剪红绸的女子会突然发狂,拿着剪子直直往崔相胸口扎去,幸亏她是女子力气不大,崔相的反应也不算慢,堪堪避开了她这一刀,随后也有兵丁们一拥而上,将那女子制服。
不过当时崔相失去平衡,一下子栽倒在地,扭了脚不说,还将牌楼的红绸给尽数扯下,模样十分狼狈,听闻那些外邦胡商海商们都在暗自笑话。
大梁的脸这回可算是在这些外人面前丢尽了。
此事一出,崔相便忍着腿疼,立刻进宫请罪,后头还跟着一伙与今日之事相关的官员。
如今京城的局势,他们几个都心知肚明,这些案件一个个都是冲着官府衙门来的,就是要给朝廷没脸,引得京城人心惶惶,他们却偏偏都束手无策,便是隆庆帝压着怒气不发火,他们也羞惭得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隆庆帝羽翼未丰,待崔相向来恭敬,不仅不怪罪他,还赐了不少东西给他压惊,其他几人便没那么幸运了,隆庆帝虽不轻不重地斥责了他们几句,让他们尽快破案,可他们很清楚真正的压力不是来自隆庆帝,而是来自那位权倾朝野的崔相。
今日让这位权相在天下人面前失了脸面,明日就等着穿他给他们量身定制的小鞋吧。
韩道这边厢请罪还没请完,那边厢大理寺就出事了,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上了马,一路狂奔回来的,出现在地牢的时候衣衫不整,连帽子都有些歪了。
“韩大人,”文绍安朝韩道拱手施礼。
一向脾气甚好,很讲求礼数的韩道,只是朝他匆匆拱了拱手,劈头盖脸地朝叶萍骂道,“你是怎么做事的?这杂役平素有什么异常,你看不出来么?这些狱卒被人捅了,也只会傻站着么?你究竟是怎么管的?自家后院都能起火!皇上和崔相追究起来,你我谁都逃不掉!我此次真是被你害死了!”
叶萍低着头,乖乖挨骂认罚,此次出了这么大的篓子,怕不是被骂几句便能解决的,这顶乌纱帽十有八九是要交待在这里了,韩道恐怕还会比她更惨,也怪不得他要出气。
文绍安却道,“韩大人,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弄明白这个杂役究竟为何突然暴起杀人,他的身后是否有人唆使,又是什么人要这样针对大理寺。”
韩道在这儿便是骂上三天三夜也不过是出一口气罢了,根本于事无补,他们该担的责任还是得担,这个道理韩道不会不懂,只是不冲着叶萍出这口气,他就只剩下绝望了。
韩道惨然一笑,冲文绍安拱了拱手,“文大人说的极是,这个杂役的家人都被拘来了么?给我好好审!”
“韩大人,周阿三的母亲年事已高,听闻周阿三杀了人又自杀,骇得当场晕过去不省人事了,听大夫说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活该!”韩道眼神阴鸷,“他的妻儿呢?”
“已经到案了,推官正在审。”
程锦心有不忍,大理寺的手段她是知道的,那周阿三的三个孩子,最大的不过才七岁,别说对那样小的孩子动刑了,单是吓唬他们就让人觉得残忍,但此刻的大理寺众人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同他们说什么都无用。
她暗暗扯了扯文绍安的袖子,他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开口,“周阿三的妻儿先着人看着,待我看看他的尸身后,再亲自审问。”
周阿三是自刎而死的,下手十分果决,带着一丝狠意,仿佛他杀的不是自己,而是猪羊一般。
“大人,我怀疑周阿三是被人下了蛊,才会做出如此异于常人之事。”叶萍的神色凝重。
“中蛊?”韩道摸着下巴道,“倒还真有几分可能,可去哪儿寻那种精通南蛮巫蛊的人来验证?兹事体大,可不是你我随便找个缘由,便能对上头糊弄过去的。”
巫蛊是南蛮秘术,轻易不外传,甚至南蛮普通的人家也不懂巫蛊之术,何况是在千里之外的京城,见识过的人都不多,何况是精通。
叶萍的怀疑虽有一定的合理性,但也很匪夷所思,何况事关南蛮,很容易便犯了隆庆帝和崔相的忌讳。
“这小僮是我师父从鸿山书院送来的,师父他老人家听闻京城近日有南蛮作乱,特派了他身边的小僮来帮忙,莫看他年纪小,但是在医道上尽得师父真传。”叶萍毫不犹豫地将程锦推了出来。
韩道立刻冲程锦拱了拱手,她虽是个下人,却是夫子身边的小僮,还尽得夫子医道上的真传,怕是同夫子的徒弟也无甚区别了,大梁人待鸿山书院有股发自内心的敬意,哪怕在这个时候,韩道还不忘了问候夫子,“夫子他老人家身体可还好?”
“多谢大人挂心,夫子他老人家身体康健。”程锦也一板一眼地朝韩道行了个礼,那认真而带了点儿小倨傲的模样,像极夫子身边的小僮,就连叶萍都暗暗称像,何况是韩道。
“当年庄敬皇后的医术力克南蛮,如今有夫子亲自着人相助,此案便不愁破不了了。”韩道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模样,扭头对叶萍说道,“此事便交由你们,五日之内定要查探出一个结果,否则我们都一块儿去皇上和崔相那儿领罚吧……呵,还是越快越好吧,怕是要不了五日,咱们的乌纱帽就得落地了……”
虽然文绍安受皇命协查此时,但韩道的话却不敢冲着他说,他是隆庆帝的心腹,官职虽然低微,地位却超然,何况他是文相后人,年纪虽小,在士林中名望却极高,便是权柄大如崔相,都不敢对他下手,所以无论朝中如何云诡波谲,都动不了他的根基。
他和叶萍就不一样了,这次怕是第一个就要拿他们俩开刀……
第一百七十五章 两难
“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叶萍上前朝韩道拱了拱手。
她在大理寺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这案子虽然棘手,影响也十分恶劣,却也没到无能为力的地步,心里早已有了眉目,只是很多时候要顾虑的不止是案情那么简单,到了这个时候,更多得要顾虑的是上头的意思。
“说吧。”韩道烦躁地同她踱到墙角,索性扯掉了头上的官帽,“这顶帽子怕是也戴不了几时了。”
“大人,我怀疑这起案子和祁王有关。”叶萍没有接腔,而是直截了当地开了口。
韩道目光微凝,表情却很无奈,“你方才说怀疑那周阿三中了蛊的时候,我便有所怀疑了,呵,还不止是这个时候,之前那几个案子闹得满城风雨的时候,我就觉得和祁王脱不开干系,可那又如何?”
隆庆帝对这几个案子如此在意,正是因为这些案子出在他亲政之时,案发时伴随着风言风语,说是幼主无德无能,不堪大任,才出了种种怪事,正是上天在警示大梁。
传言的背后是谁,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
“再难的案子,多费些心力终究能破得了,可眼下不是找证据,破案子就能解决得了的,”韩道冷笑,“若真捉到了祁王的把柄,有什么用处么?御史台前些日子也逮着了祁王世子的把柄,发了疯似地参他,最后不也不了了之了么?”
两人俱陷入了沉默,御史台的事儿,朝中上下皆知,更知道最后隆庆帝非但没有惩治祁王世子,还冷待了御史中丞,别说是捉住了祁王的把柄也没什么用处,就是祁王在京城杀人放火,他们也只能视而不见,说不定还要替他找借口。
朝中对祁王忌惮已久,苏相想方设法把祁王世子留在京中为质,也只堪堪稳住祁王数年,如今祁王次子年纪渐长,祁王的心思已是昭然若揭。
只可惜祁王割据一方,南境几乎都算是他的地盘,若是隆庆帝轻举妄动,保不准平不了祁王,还会亡了自己,故而这些年多以安抚为主。
祁王每岁不愿意来朝,隆庆帝也不敢同他计较,反倒赐给他不少金银玉帛。
但是这一年来,隆庆帝在南边也颇有些动作,未必没有对祁王动手的心思。
“查案我是不怕,怕就怕卷入朝廷和祁王之间。”叶萍苦笑,“还望大人明示。”
“这又是个烫手山芋,你让我怎么明示?”韩道恼道。
若是编个谎话出来给这些案子找替罪羊,一来堵不住众人攸攸之口,二来反倒助长了祁王的气焰,说不定还会让隆庆帝以为他在暗中相助祁王。
若是真查出了事情,便是把隆庆帝架到火上烤,就算他一时发作不了他们,今后也是要秋后算账的。
以朝廷前些年的做派,就算此案是祁王暗中策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