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华谋-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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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挥着马鞭指点着校场中那几个形容狼狈的监生,一脸不屑道,完全不在意自己这副模样会惹来多少人的怨恨。“矮脚马惯走山路,在南边更合用,北地也有矮脚马么?”程锦抚着马头,好奇地问道。那矮脚马虽然温顺,但一贯不与人亲近,却极享受程锦的抚摸,亲亲热热地挨着她的手蹭。“当年南边送了几匹过来给小孩儿玩。”李玉从马上利落地跳了下来,“我们那儿的马可要比矮脚马高上一头,听说你们家有个马场,改日送几匹马来给你玩。”“那敢情好,先谢过了!”程锦朝她笑眯眯地拱拱手。李玉哈哈大笑,“喝酒不?”“你请。”“瞧你这小家子气的模样,我请就我请。”李玉给了她一拳头,力道不重,但太学里那些柔弱的监生怕是承受不住。程锦却面不改色,照样同她谈笑风生,让她又多出几分激赏。没想到承恩侯府这等外戚也能养出程锦这样有见识有身手的姑娘来,平北伯府虽然比承恩侯府低上一级,但那是他们靠实打实的军功拿命赚来的,在读书人面前,他们是要低上一头,但对靠着家中姑娘以色侍人而封侯的外戚是一百万个瞧不上。程锦刚来太学的时候,她心里极不服气,所以那日见她同诸生谈论南边战事时,才着意挑衅,却没想到她小小年纪,却有几分见识。但直到今日的骑射课,见程锦在马上露的那一手,又见她毫不费力地拉开了两石的弓才对她真正地另眼相看。程锦生来力大无穷,承恩侯府请了韩教习入府教导她武艺,韩教习虽是个普通的女将,但李玉家中同韩教习有旧,自小就常听人说起她的故事,待她很是敬重,入了太学之后,更是常去探望,却没想到程锦一身武艺是她所授,无形中待她又多了几分亲近。“承恩侯允你习武,又送你入太学读书,倒是出乎我所料,便是我那被人唤作莽夫的父亲,送我来太学时,也再三斟酌,生怕损了我的闺誉,害我嫁不出去,你家中可曾担心过?”子夜时分的小酒馆,李玉大喇喇地拎着一坛酒“咕咚咕咚”往嘴里倒,虽是深夜,但平康坊依旧热闹,丝毫不受前段时间那些命案的影响而萧条,像李玉、程锦这样的年轻人在酒馆喝酒的有不少,是以她们并不为人所注意。“我阿娘一直担心着,但我阿爹对这些却是浑不在意的,他常说人这一世只管着自个儿快活便好了,其他的还管那么多呢。”程锦埋头苦吃,太学的饭菜实在庸常,哪有平康坊的饭食吃起来痛快。李玉看着她捧着蹄大快朵颐,也是啧啧称奇,“你的食量还真是名不虚传,我父亲军中那些八尺大汉也不过如此。”程锦舔了舔嘴唇,“你是不知我入了太学的有多苦,公厨里的饭食,我从未吃饱过。”“也亏得你生在侯府,要不然寻常人家可养不活你。”李玉笑道,“认识你之前,我也以为承恩侯府是那等没有规矩的人家,如今看来,着实是那些人嘴碎。”“承恩侯府在京中的名声可不好,的确没那么多规矩,也常闹笑话,让你们见笑啦。”“我父亲常说,如今这世道与过去不同啦,如今坊间专以传人阴私为乐,话本子风靡上下,听说连宫中都在看那些胡扯的话本子。”“你也看话本子?”“看过一些,还看过说你们家的话本子呢?”程锦奇道,“还有专说我们家的话本子么?”“承恩侯府在京城也是风口浪尖的人家,自然也有说你们的话本子,你们也是好性子,不管外头话本子怎么说,只做不知道。”“我们怕是还不知道有这样的话本子罢……”程锦一脸惊讶,被话本子编排这件事,程平定是不会放在心上的,但程夫人却会被气着,不可能坐视不理。“其实那些话本子里也没说什么,就说你是个傻子,说你兄弟不学无术,连太学都不敢进,还说你父亲成天不务正业,在外头求仙问道,你祖母在家里养戏子……”她咧嘴一笑,“凡此种种,虽没有好话,但也不过是把那些传闻编成话本子而已,没什么新鲜的。”“这些传闻也不能说不尽不实,只是在他们眼中我们家不合规矩,便成了笑话,在我看来,我父亲潇洒大气,不拘小节,视功名利禄于无物,很是令我敬佩。”程锦一哂。李玉点点头,“说的不错,人家都说我父亲是个跋扈的莽夫,可在我看来他不过是性情耿直,学不来那些文官们拐弯抹角的做派而已,他在沙场上置生死于不顾,奋勇杀敌,也很是令我敬佩。”“敬李将军!”程锦抬了抬手中的酒坛子,豪爽地啜饮了一口。李玉挑眉,“也敬承恩侯!”两人相视一笑,热辣辣的酒水滑落喉咙,彼此之间又添了几分亲近。“酒量不错,我当你们这些京城的姑娘只会喝些果子饮。”“在府里也只有果子饮喝,不过我常同兄弟偷溜出去喝酒吃肉。”程锦笑道。“怪不得你墙翻得如此熟练,原来平日没少干这事儿。”李玉越发觉得程锦有意思了,“你同我想象中的闺秀还真不一样。”
第两百章 旧事
“我本就不是什么正经闺秀,家中也没有书香门第那么多规矩,父亲性情疏阔,待我们也极为放任,我母亲心疼我们,嘴上虽常念叨,但也是纵着我们胡闹。”“可见京中传言不能尽信,”李玉笑了笑,低头玩着手中的酒坛子,话锋一转,“就如现今京中的传言,你真觉得祁王要谋反,皇上要平叛?”“迟早的事罢。”“但不应当是现在,”李玉摇了摇头,“皇上太过心急了,若再过几年,朝政安定下来,彻底掌握了南边诸州,平祁王便是十拿九稳,又何必急于一时?”“我想皇上自然是这个心思,可祁王如何不知他打的如意算盘?又岂会给皇上这个机会?今年朝廷频频调动南边的兵马,祁王已经坐不住了,便是如今还不曾准备妥当,也必须孤注一掷,趁着朝廷还不曾准备好,兴许还能搏一把,否则便只有坐以待毙了。”李玉的脸色黯了下来,“你可听说过朝中准备调动北山军平叛祁王?”“你从何处得到的消息?”程锦眉头微皱。“家中传信给我,崔相已经发令调动了寒州等三州的兵马,虽然尚没有明令前往何处,但大家都猜测是要调往南边,大梁就那么多兵马,南边兵力不足,也只能从北边调了。可是正如你之前说的,北山军根本不适应南边的山地战,若让我们去南边,无疑于是去送人头的。家里让我在京城帮忙周旋,可我虽在太学读书,但不过是个人缘不好的监生而已,哪里在朝中说得上话?”李玉神色悲怆,彻底褪去了先前的倨傲,朝程锦行了个大礼,“我如今是求告无门,唯一能求的只有你了。”“言重了,”程锦连忙拉住她,“你我普通监生都能想到的事儿,朝中精于谋算的老大人们如何不知?岂会让北山军白白送命?”“他们自然是知道的,可是不从北地调动兵马,从哪儿调动兵马?南边的兵马都握在祁王和武州大都督手里,湖州和建州就那些兵马那里够填?”李玉冷笑道,她出身将门,对战事的了解强于太学里那些寻常监生,与他们的盲目乐观相比,她对这场战事持有十分悲观的态度。北山军无法适应南方的战斗,她的父兄都极有可能在战场上送命,便是侥幸逃得性命,战败的黑锅,他们也得背起来,一个不小心便是举家覆灭。“你不必如此悲观,还有武州大都督啊。”程锦喟叹一声,“眼下只有武州大都督能够挟制住祁王了。”“武州大都督与祁王是翁婿,就算祁王再宠妾灭妻,也是会帮着祁王的。”李玉撇撇嘴,完全不相信那武州大都督,“我这么个普通监生都不相信他,朝中那些大人会相信他么?他会不顾天下人的猜忌站在朝廷这边么?”“但祁王那边的人又会相信他么?他所处的位置决定了他注定无法取信任何人。”程锦有些同情道,“他当年选错了个女婿,将阖族上下陷入了最危险的境地。祁王妃也是倒了霉,传闻当年祁王妃曾有个意中人,两人情投意合,但当年的武州大都督死活不肯答应,非逼着祁王妃嫁给了祁王,拆散了这么一段良缘,如今也是自食恶果了。”“你道当年祁王妃的意中人是谁?”李玉微微摇头,“便是不久前刚被调往湖州的倪光啊。”程锦被酒呛到了,捂着嘴连连咳嗽,“当真?”“此事虽然隐秘,但也并非无人知晓,当年祁王妃周氏、倪光和大理寺少卿叶萍的纠葛,简直就是一出狗血大戏。”李玉一口一口地借酒浇愁。“叶大人同他们也有瓜葛?”程锦惊呆了。“倪光便是叶大人先头的夫婿啊。”李玉啜了一口酒,趁着酒意,话也多了。程锦虽长在京城,但对行伍之中的事情了解得并不多,听得也是聚精会神。“倪光都督当年还只是一名小将,在武州大都督手下,同那周氏私定了终身,倪都督当年生得英武不凡,周大都督本也属意他做自己的女婿,没想到倪都督的父亲出了事,得罪了咸安帝,阖家被下了狱,倪都督前程未卜。周大都督明哲保身,逼着周氏同倪都督断了情,将她许配给了当时也还只是个小将的祁王。而叶大人当年还不曾入仕,因缘际会结识了倪都督,待他一片痴心……”“大理寺叶大人?”程锦实在忍不住打断了李玉的话,再三确认道,实在很难想象成日阴沉沉的叶萍待人一片痴心的模样,她只听说过叶萍的夫婿同她是师兄妹,不幸早逝,其他的竟是一概不知。“的确是那位叶大人。”李玉笃定地点了点头,“当年周大都督为同倪都督断个干净,将倪都督从南边送到了北地,入了我们北山军,就是编在我父亲麾下,是以我自小便同他相识。那时候叶大人一路追到了北地,同倪都督说,只要他肯娶她,她便尽全力救他父亲出狱。叶大人是鸿山弟子,人脉极广,又是书香门第,父亲也是三品大员,不比我们武将,在朝中很能说得上话。为救父亲,倪都督自然就娶了她。但两人成婚后,倪都督厌她当年挟恩逼娶,待她很不好,还纳了不少姬妾,听说那些姬妾同周氏都有几分相似。”“其中有个妾室最为得宠,叶大人身怀六甲的时候,使计绊倒了叶大人,孩子便生生流掉了,”李玉打了个寒噤,压低了声音,“那一日我大姐正在他们家中做客,她亲眼见到叶大人流了好多血,回来后就吓病了,我母亲还特地去请人给她压惊收魂呢……叶大人当时差点就救不回来了,下人们去报信与倪都督,他也是不闻不问,还搂着新纳的姬妾寻欢作乐。幸亏叶大人的师兄,也就是叶大人后头那位夫婿来北地传旨,匆匆赶了过来,才将叶大人从鬼门关救了回来。叶大人休养好了之后,便同倪都督和离了,随她师兄进京考了科举进了大理寺,同倪都督彻底断了来往。”
第两百零一章 醉酒
程锦啧啧称奇,“好一出狗血大戏,怎么没有书坊编成话本子?”“谁说没有,我们北地何止有话本子,连戏都有,大家都看腻了。毕竟倪都督已经不在北地了,叶大人又在京城,那些话本子给他们换了个名字身份,但明眼人都知道说的是他们,大概怕惹麻烦,这些话本子一向不曾传到京城和南边。”话本子风靡大梁,但各地流行的话本子各不相同,除了与风土习俗相关之外,多少也有些避讳的意思在。“话说回来,叶大人当年救了倪都督的父亲出狱,怎么着也算是倪都督一家的恩人吧,却落得小产和离的下场,这分明就是恩将仇报啊。”程锦平日嘴上虽然没饶过叶萍,但也知道她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加之有鸿山书院这一层关系在,叶萍早已被她看作了自己人,得知她当年竟被那倪光这般作践,心里腾地起了火,对倪光的印象差到了极点。“当年我年纪尚小,其实对这事儿知道得也不清楚,不过是道听途说,有一些也是话本子里说的,真假未可知,你莫要尽信。”李玉虽然好酒,但酒量也算不上大,手里拿着小酒坛子,已经有了七八分醉意,才会这么一股脑地把这陈年八卦说与程锦听,此刻感受到程锦的怒气,酒意醒了几分,连忙解释道,“我自小便认识倪都督,他是个耿介正直的人,生活十分清贫简朴,不仅爱兵如子,待我们也很是亲切,上阵杀敌更是不顾生死,着实是个好人,不是那等会恩将仇报之人。至于那些姬妾,老实说,我是一个也没见过,以前听我母亲说过,自从与叶大人和离后,他便遣散了府里的姬妾,那个害得叶大人小产的妾室更是直接被杖毙了,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孑然一身,我想他对叶大人也该是有情的。”“叶大人还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让这倪都督这般放在心上。”程锦不无尖刻地说。“你同叶大人相熟?”李玉终于回过味儿来,寻常人听到这样的事儿,大都会把注意力放在轶闻本身上,似程锦这般维护叶萍的,大抵是同李玉维护倪光一样,与叶萍相熟,人总是愿意为自己相熟的人说话的。“谈不上相熟,不过是有过数面之缘而已,”程锦神色不虞,“我向来钦佩叶大人、余先生这样的女官,科举入仕本已不易,对女子而言更是难上加难,两位女大人能够坚持走出这条路,无疑是给我们闺阁女子燃了一盏灯,让我看到了女子不是只有在后宅里相夫教子一途,没想到叶大人这样的巾帼会被人这般作践,多少有些意难平。”“说得不错,我自幼便喜欢读书,母亲拿了闺训给我,我一向扔在一旁,只抢哥哥们的论语读,恨自己为何不是男儿身,可以堂堂正正地说我要读书。后来我想要入太学读书,父母虽一向宠着我,却在这件事上不肯松口,还是倪都督得知后拿了叶大人的例子,劝了我父亲,他们才松口允我进了太学。”程锦惊诧,这倪光的脸皮究竟有多厚,才会在那样伤了叶萍之后,还大喇喇地在旁人面前提起她。“其实他们当年的事儿,我们这些外人哪里能知道得那般清楚,很多事情不过是牵强附会,捕风捉影罢了,也许另有内情。”程锦撇撇嘴,什么内情,不过是倪光对那周氏无法忘情而已,他应当不是贪欢好色之徒,什么广纳姬妾不过是做给叶萍看的,叶萍一走,便遣散姬妾,至于杖毙那妾室,也不过是给鸿山书院一个交代而已。“如此看来,武州大都督那里倒是更有胜算了,有倪光在,定会尽全力救出祁王妃,祁王妃一脱困,武州大都督便能腾出手来全力对付祁王。”程锦面含讥诮道。“倪都督与周大都督交恶多年,想要让两人拧成一股绳,怕是不容易。”李玉不是没听出来程锦的讥诮,十分后悔一时嘴快同她说了这陈年旧事,情绪也随着低落下去。“你不必太过忧心,不到迫不得已,朝廷不会随意调动北山军南下的,如今崔相调动你们,一方面是给祁王个威慑,一方面也是为防南边抵挡不住,祁王北上,该是不会让你们去南州山间打仗的。”程锦还没有糊涂到把气往李玉身上撒,连忙劝解道。“但愿如此吧。”“若真有个万一,我也会尽力想办法阻止朝廷调动的。”程锦正色道。李玉没有想到程锦真的会给她这个许诺,大喜过望,虽然程锦只是个小姑娘,承恩侯府也没有实权,但比起他们平北伯府已经是强多了,她肯尽力帮忙周旋,便是成效或许渺茫,也已经很让她感激了。程锦同李玉喝了一场酒,虽然神智尚算清醒,但动作却迟缓了许多,翻墙的时候卡在墙头晕了一小会儿,见天空明月皎皎,凉风习习,觉得十分惬意,索性便在墙头上坐了下来,望着天空发呆。“你今日倒是好兴致,深更半夜坐在墙头发呆,也不怕被学监逮个正着?”身边有衣衫的轻响。她抬头望去,那少年青衫猎猎,若姑射仙人乘风而来,恍惚之间,已不似在人间。文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