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贵死了-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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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她终于开了口:“罢了,王俭府。我要知道她怎么死的?还有……”她转过头:“去掖庭,将赵御女带过来,我知道你知道我说的是谁!把她带过来。”
王俭府飞快地点头,他当然知道。自林贵妃得宠之后,这位的事情几乎天天要被扒一遍,旧人要谈,新人要问。于是就这么一遍一遍地说,一遍一遍地谈,一遍一遍地评。
而赵御女,就是在掖庭时和林贵妃、和孙采女一同住的——
那,第三人。
林淡秾就这么坐在殿里,蓬莱殿的顶建的很高、屋子里空旷而又寂静。所有人都知道贵妃心情不好,没有一个人敢说话也没有一个人敢动作。他们在等,等太医来、赵御女来、或者皇帝来,总之快来个人将这气氛打破吧。因这世上可怕的,是寂静;但更可怕的,是没有人敢打破的寂静。
先到的却是皇后与文萧二妃,林淡秾抬眼看过去。几人打了个照面,这是她们第一次见面,但双方皆神交久矣。先开口的是皇后:“林贵妃怎么坐在这里?”
王俭府代答:“贵妃娘娘听到消息就立刻过来了。”
林淡秾目光直勾勾地看过去,她在想:是她们吗?
她的目光放肆且无理,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文萧二妃即便再好的涵养也被看得恼了。最镇定的还是皇后。她没有理会林淡秾,直接开口问的王俭府:“孙采女怎么样了。”
王俭府小声说道:“已经去了。”
皇后看了一眼失态的林贵妃,同情又包容,她继续问道:“什么缘故?”
王俭府还是小声地答:“太医还没来,不知道。”
皇后叹息一声,她只远远地望了一眼床榻,但没有进去:“一切等太医来吧。”随即便与萧文二妃入座。四人一席,一时无声。
后宫的人大约都知道了消息,继皇后与萧文二妃来后,又来了许多人。只每一人来了,都要问一遍:“死了吗?”。然后就会听到王俭府小声地回答:“死了”,周而复始。
死死死死死,每一个人都要来问一遍,然后再听一遍。
死了,死的干干净净一点也不留了。
一颗热泪顺着脸纹淌落下来,林淡秾咬着下唇发笑。她抬眼看过去,每一个人都惊讶且悲伤,遗憾着这一条生命的逝去。她开始反省,她是不是太恶毒了,将人想得太坏了。或许这真的是意外,只是一场意外。
太医到了。
第22章
来的太医有两位,因为已经亡故了,林贵妃又要死因。两位太医问了安,就直接进了里间,去查看孙氏的遗体。照理来说,太医是不会验尸的,这事该交给大理寺。但因在皇城内宫,最快能带来的就是太医了。这两位便是极为不巧的轮值官员,找了些工具就得来上手。
不会怎么办,总归得先看一看,然后再对着外边的贵人说道几句,便算完了。
片刻之后,一个年轻些的太医奔了出来,满脸惊惶:“……娘,娘娘……”他结结巴巴,语不成句。
王俭府上前询问:“商太医,怎么了?”
商太医看着王俭府,又看一看满殿的妃嫔,“啪”地一下跪下来:“……孙、孙采女似有,有不洁之病……生有恶疮,其肉突出,如开花状。”
一时寂静,随即便是喧哗声音大作。此乃淫病,因不洁而生的病症,却生在了一个妃嫔身上,怎能不叫人惊惶。
商太医努力解释:“这病症只会通过交、媾而染,日常交往不会传染,倘若没有发生过关系,则不必太过惊惶……”
但这如何是太医的解释能够止得了的,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一个后妃染上这样的病症。
林淡秾看这殿里众生百态,心里却一片平静。甚至有些好笑: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吗?以一条人命来换……
皇后看一眼林淡秾,喝止了满殿的惊惶:“清洗宫殿,将尚药局的女医都带过来,所有消息都不得流出去,如有多嘴,格杀勿论。另外将所有与孙采女有关系的人都检查一遍。王俭府……”她看一眼林淡秾,目光意味不明:“去告诉陛下。”
皇后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所有人都检查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什么异状,包括林淡秾。所有人都换了一身衣服,到了清宁宫——皇后的住所。
即便检查了身体,都入了座,却都是惊魂未定。眼光有意无意地看着林氏。众所周知,这位孙采女没有承过宠,应当还是处子之身,她是哪里染得的病症?大胆假设,林贵妃对这位孙采女也太好了,将蓬莱殿都送给她住……
其中缘故,不可深究啊……
王俭府回禀:“娘娘,已经告知了陛下,陛下无恙。还在前殿理事,晚些会过来。”
皇后点头,问太医:“孙氏的尸身处理了吗?”
太医答:“已处理了。”
皇后:“这些我不懂,你们自己知道。但孙氏的病……”
太医:“症状尚浅,应该是染病没多久。”
皇后“哦”一声:“她怎么染的。”
太医答:“一是自己不洁而生的病症;二便是其他地方感染的了。”
皇后垂眸,换了个问题:“孙氏可是处子。”
太医支支吾吾,跪答:“否。”
一片寂静,目光都聚到了林淡秾身上。林淡秾抬眼看过去,却一句话也没说,她从早上到现在一口水也没喝过,口唇也黏在了一起,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分开它们了。
口干,身体累,心也累……
有宫婢来禀报:“赵御女求见。”
皇后“咦”了一声:“谁?”
宫婢答:“掖庭,赵御女。”
皇后还是不能明白,她久居高位,后宫的妃子宫婢也不能全都熟悉,更何况是一个掖庭的御女。
魏美人小声说道:“是孙采女在掖庭时候的朋友,与林贵妃、孙采女一同住的。”
见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林淡秾不惊不惧,只答:“是的。”
她问宫婢:“她见过孙采女了吗?”
宫婢一愣,回忆一下:“应当是去过蓬莱殿了。”
林淡秾眼眶忍不住一酸,在掖庭相伴过了七年,连她看到孙采女的尸体一下子不能接受,更遑论赵御女了。不知对方是以何种心情来到这清宁宫的。她牵了牵嘴角止住了泪意:“是她自己来的吗?让她进来吧。”
宫婢茫然失措,见皇后点头才退下,将赵御女引了进来,所有人都侧首看过去。
万众瞩目下,那个女人走了进来。她一身白袍绶带,发上只插了一根枯枝,提一盏无烛宫灯,步伐稳健,落地无声。宫灯上画的童子不走不闹,却还在笑,这是青宁宫里唯一的笑容。
稚子无辜,方可纯然发笑。
她放下灯笼,跪在殿前:“见过皇后,贵妃、淑妃、贤妃以及诸位娘娘……”一位一位呼过拜过,掷地有声。
赵俢仪扶桌半起,见到来人有些惊讶。
皇后开口:“赵御女,你可知孙采女和谁交往过密?”
赵御女抬头,环视一圈,俄而露出个笑来:“和我。”
满座皆惊。
“孙采女是和我在一起的。在掖庭的时候就在一起了,只有我,她绝不可能染上那种病症。是有人陷害了她,又迫不及待地将事情捅了出来。”所以在确认她染上病症后,为了防止事态扩大,就直接让她暴毙。试问如此情况,林淡秾如何会不管不查。而她只要问了查了,那最先查出来的必然是……
她们想借此拉林淡秾下水,一个曾经犯过“淫”罪的妃嫔,皇帝怎么会再宠爱她?甚至不需真正有过,只需要“牵涉”,便已经足够让人起心结了。孙氏只是一颗引子,淫病也只是一颗引子,究竟有没有已经不重要了。而这一切,只是因为没有敢当着皇帝的面告诉他:你宠的那个贵妃好像不止爱你一个,也没有那么好。
所以,为了能让皇帝知道这些,区区一个采女而已,何足吝惜!
赵御女的目光把在座一个个扫视过去,她的目光坦荡而充满力量:“我不知道你们谁干的事情,但这些都不重要了。是她自己要来的,也是我送她来的。死了也好,一了百了。”
赵御女记得,那个清晨露水初生,她给孙采女描眉化妆。将自己的旧衣改好给她穿上,替她挽发簪上自己的珠翠,然后目送她离开……
晨露第二天还会再生,但那个人却永远不会再回去了。
整个清宁宫安静的气息可闻,只有滴漏还在动作。
一滴落——“滴,”
又一滴落——“滴,”
再一滴落——“滴。”
……
“陛下到——”宫人唱。
陈衍快步走进来,皇后下座迎了上去:“陛下——”
陈衍看到是皇后拦他,还是驻足:“皇后,发生什么事了吗?”
皇后行礼,正要回禀,就见陈衍越过她,径直往林淡秾处走去,看着她:“秾,贵妃,你没事吧?”
林淡秾摇摇头:“没事。”
陈衍放下心来,回头看皇后:“皇后,怎么回事?”
皇后不急不恼,将因孙氏之死而扯出来的一堆事情描述了一遍。她语言简练、逻辑清晰,将事情讲得清清楚楚。但说到最后赵御女的时候微微一顿,只能尽量公正地阐述道:“赵御女说她与孙氏有私情。”
陈衍:“赵御女是谁?”
皇后指着跪在地上的人,王俭府上前解释:“大家,这是昔日林贵妃在掖庭时的朋友……”
陈衍看向林淡秾:“你认识?”
林淡秾点头。
陈衍“哦”了一声,转头问皇后:“她们怎么有的私情。”
“……”皇后十分有些尴尬,“妾不知。”
陈衍:“那这和孙氏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皇后说不出口,一脸难色。
王俭府总理此事,代答:“孙氏与赵氏犯淫罪,故得此罚,乃祸之始。”
陈衍“哦”了一声,并不在意谁是祸首。他见林淡秾面色不好,终于忍不住上前扶住她:“贵妃,你没事吧?”
林淡秾没有理他,看了眼王俭府,最后又落到赵御女身上。她回头看陈衍:“陛下,不要惩罚她们,好吗?”
陈衍“恩”了一声,答应了。他根本就不在意这些后宫的事情,只是林淡秾的面色着实让他担心:“贵妃,你是不是不舒服?”他探手将林淡秾搂在怀里,触她肌肤才惊觉:“秾秾,你身体怎么那么冷?”他已察觉到林淡秾的不适,不欲多留,只想快些想将人带回甘露殿找太医看一看了。
一位妃嫔终于看不过去了,开了口:“陛下,这是□□之罪,更是险些酿成大祸。怎能就因贵妃一句话,就这么轻易放过呢?”
陈衍和林淡秾还未开口,赵御女已经抬起了头,她盯着那个妃嫔冷笑一声:“你们想要怎么样?杀了我,还是要查下去?你们想查到什么?想告诉皇帝些什么?何必这么拐弯抹角呢,不就是我们和贵妃一同居住了几年。你们想让皇帝知道这件事,是吧?”
陈衍:“……???”
第23章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赵御女说:“而有所求者,不论见何,只说□□!”
林淡秾依着陈衍站着,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她已有了不好的预感,但大势已成,无力回天。
“可惜……皇帝根本不懂,也不在意。你们……”赵御女哈哈哈大笑:“你们,枉费心机!”
陈衍:“……”他看着赵御女,又看看这一屋子的宫妃。最后把目光落到了皇后身上,冷声道:“皇后,这是怎么回事?”
皇后看着皇帝,呐呐无语。
赵御女放声大笑,笑着笑着却落下了泪来,看着那一盏宫灯,道:“可怜了她,也可怜了我,更可怜了你们……”她看向陈衍,目光凛然无惧,开口却是极温柔的。她循循善诱:“陛下,我自进宫以来,一路从才人贬到御女,到了掖庭,但心中反而觉得开心。因我所求者,绝非是去履至尊之位,故而天上地下只求一个开心即可。孙氏是我今生挚爱,与她相逢后的每一刻我都珍惜,只可惜天不从人愿,我们没有一个好结局。到如今……一切已成定局。”
赵御女看着林淡秾,张口说了一句话,却没有出声。
林淡秾顿时泪如泉涌,陈衍看见了替她拭泪:“秾秾……”
他虽然没接触过这些事情,但素来聪慧,到了此时此刻不说全明白,但也已经猜了个大概。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即便听到自己的两个妃嫔有私情,他心中竟也没什么波动,便连对方此刻的心碎也不能懂。他与林淡秾正是情浓,哪里会想得到分离,又如何能知赵氏之苦。
而所谓怀疑,更是一刻也没有起过。只是在见到林淡秾因他们两人悲伤时,他不可避免地产生些许厌烦之感。他想带着林淡秾回甘露殿了,刚刚还有些奏折没批……
赵御女提着灯笼站起身来,环顾四周一圈,最后将视线落在了那一幅童子嬉戏图上。她的目光目光柔和而又平静,直接伸手戳穿了那个童子的笑脸,从里面摸出一个竹牌。
那竹牌小巧且轻,被放在灯笼里竟无一人发觉。
赵御女摸着竹牌上的字,泪中带笑:“我与她之真情,无足道哉……但也容不得你们如此污蔑。”
那竹牌上画了一幅兔戏草图,兔子的笔触精细、而草却画地简陋,显然非出于同一人笔下。上面提了几个字,轻狂端丽:赵欢与孙翠花共作于元宵佳节,愿年年有今朝。
赵御女在“年年有今朝”处落下一吻,轻轻舔舐,半晌才收回唇舌:“感情这种事情,从来只容得下彼此。”
林淡秾泪眼模糊,大约是太悲伤,整个人都疼得发颤。陈衍将她搂在怀里,轻声说道:“我们走吧……”却只得林淡秾摇头,陈衍大叹气,只能陪她。
赵御女抬头看着林淡秾,知她已经懂了。元宵那夜后,她和孙采女一块做了这个木牌。后来,因想到那位因□□而受杖刑而死的妃子,便将杀鼠之药混到了墨汁中,又写下“愿年年有今朝”一句。孙采女手巧,将牌子放入了那一盏宫灯之中。
这药药性太强,人服之一入肠胃,立时毙命。赵御女直到死也没有再说一句话,就这么睁着眼睛倒在了清宁宫里地上,徒留一殿惊叫。
她就这么软软地倒在地上,失去了灵魂的支持,躯壳终归于尘土。
林淡秾闭上眼不忍看去,这一闭就再也没力气睁开了,她倒在了陈衍怀里。
陈衍大惊:“秾秾,秾秾!快传太医……”
后面的林淡秾已经听不到了,她昏昏沉沉、意识失重,仿佛在无底深渊中不断下坠。
清宁宫乱成一团,见到赵御女自杀的一众妃嫔花容失色,连皇后也被这阵仗惊吓到了,竟不能做出反应;皇帝大约是最镇得住场面的了,但他也没工夫管这些了,抱着林贵妃就去找太医了……
而在一片混乱中,还有几位却端坐不动。
徐充媛站起身子,望着自尽而亡的赵御女,似讽似嘲:“难道你以为只有你懂吗?”
难道你以为天底下只有你一个人懂吗?难道这后宫的所有人都是天生的没有感情,只知道追名逐利、争权夺势的人,只有你不同吗?谁不是那样过来的,谁不是呢?谁没有感情、谁不懂爱?难道就只有你们懂,所以别人都不配得到吗?
赵俢仪也站起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懂,却还选择这样,那岂不是更加可怕?”
……
陈衍抱着林淡秾就直接就回了甘露殿,那边有太医随时待命。太医替林淡秾简单检查了一番,给了答案:“贵妃应当是心力交瘁,故而才晕了过去,休息一会自然就会醒的,陛下不必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