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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权相养妻日常-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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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决意报仇时,他就已想过后果,生死的事能置之度外,无所畏惧。而至于曾经的敏锐才思,在惊闻噩耗时骤然封存,他在京城沽名钓誉,将虚名捧得煊赫,也能拿出令人赞叹的画作,却唯有他知道,胸中灵泉似已干涸,虚名之下,他挥毫绘就的,并非本心所欲。
  寻不到出路,死便是唯一的归途。
  更何况他费尽心思在普云寺行刺,终须给个交代,免得寺里受牵连。
  值不值得,再问已无意义。
  高修远眉目低垂,指尖按在冰凉地面,默然出神。
  ……
  令容瞧着他那模样,总算明白了韩蛰的难处——爱惜才华不欲用刑,高修远却心如死灰只求一死,他惯于冷厉强硬,对她说句软话都难得要命,哪会耐心劝解高修远?
  执掌锦衣司数年,恐怕这是他遇到最棘手的犯人了。
  令容下意识睇向韩蛰,那位倒是坦荡,岿然站在远处,魁梧身姿被火光照得半明半暗,闷头翻着手里的卷宗,没打算听两人说话。
  令容也不知高修远会不会听她劝解,但至少,她能转达韩蛰不欲挑明的话。
  “甄嗣宗满口仁义,却作恶多端,仰仗皇后和家门在京城收买人心,却在远处鱼肉百姓。这样的人,虽身处显赫之地,却心在泥沼之中,实则微贱。而高公子的才能,却是人所共睹,贵如珠玉。”她顿了下,看到高修远的手指停住,便缓缓道:“甄嗣宗那种人,不配让你付出性命。”
  片刻沉默,高修远的手指缓缓缩起,“为父报仇,天经地义。”
  “要取甄嗣宗的性命,有许多法子。即便此次失手,他恶行昭彰,自有遭天谴的日子,你就不想看看?他不过一时得势,活着荣华庸碌,死了却也只能遭人唾弃,比之探微先生、思训先生的流芳清名,微不足道。”
  她言下之意,已十分明了。
  高修远自忖未必有前辈的才思造诣,却也孺慕神往。
  他终于抬起头,灰败的眼底带着点痛苦的神色,“可我……却没了从前的心境。”
  “会有的。”令容笃定,“待甄嗣宗绳之以法,迷失的都能寻回来。”
  她明明只是个闺中弱质,眼神却是少有的坚定与笃信。
  高修远只看了一眼,便将那目光印刻在心里。
  心事注定埋藏,但有些东西超然在情谊之上。像是当年引他入门的恩师,虽只一面之缘,从无交情,却能鼓励指点,带他步步前行,从最初为难摹神韵而烦躁沮丧、试图放弃的幼童,到今日挥洒自如、得高僧称赏的他。
  高修远没敢多看,盯着面前冷硬漆黑的铁栏,目光渐渐聚拢。
  “甄嗣宗会绳之以法?”
  “会。”令容颔首,“高公子兴许对我夫君有些误会,他虽有心狠手辣的名声在外,却非善恶不分的人。锦衣司虽让人闻风丧胆,却没罗织过冤案,相反,还惩治过田保那样的奸佞,不是吗?朝政上偶尔联手,却未必是同一路人。”
  高修远怔了怔,面露愕然。
  令容带了点笑意,“高公子的才华不该因甄嗣宗那种卑劣的人埋没。我夫君是真的爱惜才华想帮你,相信高公子能有判断。保重。”说罢,起身告辞。
  走到韩蛰身边时,他已收了卷宗,低声道:“说服了?”
  “算是吧。”令容也不甚确定,“该说的我都说了。”
  “那就足够。”韩蛰没再耽搁,送她到马车上,才回衙署。
  ……
  因甄家忙着救甄嗣宗性命,这一整日都没动静,韩蛰直到晚间才去狱中。
  高修远仍靠墙坐着,却已不似最初颓丧。
  听见刻意放重的脚步声,他睁眼抬目,见是韩蛰,迟疑了下,站起身来。
  这举动足以窥见态度,韩蛰渊渟岳峙,目光深沉,“想通了?”
  “多谢点拨。”高修远双手作揖,真心实意,“韩大人胸怀宽广,高某惭愧。”
  韩蛰颔首,仍是锦衣司使的沉厉模样。
  ……
  宁国公拜访普云寺却遇到刺杀险些丧命的消息迅速在京城传开,据说行刺之人,是去岁在京城声名鹊起的画坛奇才。京城里半数人都听过那名声,不由诧异揣测,不信那样惊才绝艳的少年会刺杀当朝相爷。
  随即,又有消息传出,将甄嗣宗构陷耿直县令,终因私怨而取其性命的事说得详细。
  高世南的事情之外,还有几件甄嗣宗放任豪奴在别处仗势欺人的事。
  甄嗣宗在京城素有仁善名声,此言一出,满京城哗然。
  一位是书香传家、德高望重的相爷,一位是清逸挺秀、惊才绝艳的画师,种种揣测沸沸扬扬,随即,春试应考的举子陆续入京,有丛涉事州县来的,也佐证确有其事。
  不几日,除了酒肆茶坊,就连御史文官都在私下议论起来,有为姻亲旧交而出言维护的,也有痛恨仗势欺人而质疑甄家的,只是碍着甄家权势,没敢挑到明处。
  于甄府而言,这样的议论和传言,已足以让人恐慌。
  毕竟,比起韩家实打实的兵权,甄家能在京城屹立,除了门第出身和盘根错节的关系,便是在文官里的清正名誉。
  然而做过的事摆在那里,想遮掩也是枉然。
  甄家手忙脚乱,想着如何压住百姓议论,离京已久的范自鸿却在此时欣然奔赴京城。


第149章 会审
  河东范通雄踞一方; 手底下骄兵悍将不少,京城里的范逯虽没能坐稳相位; 如今只领着个闲置; 毕竟是贵妃母家; 凭着范通的安排; 在京城里亦埋伏了许多眼线; 攀结了不少交情。
  甄嗣宗在普云寺被刺重伤的事传出来,次日消息便送到了范通手里。
  范通得知,瞧着桌上那一摞密报; 拊掌大喜; 当即将范自鸿叫到跟前商议。
  甄家的伪善虚名一戳即破; 范家的军权和辖内赋税却是实打实握在手里的。锦衣司盯着范家,范通有兵有将,自不会坐以待毙; 这两年也收服了几位锦衣司安排在河东的眼线; 从中打探消息。
  樊衡往各处查取证据后,关乎甄家的一些罪证也借由这些眼线的手; 递到了范通案头。
  有了甄家罪行的铁证; 事情又沸沸扬扬地闹出来,良机难得,范通岂会置身事外?
  父子商议过后; 便由范自鸿赋闲进京; 向宫里两位娘娘问安; 一则为甄家的事; 二则临近山南,能就近再用些手段,将蔡家往跟前招揽。
  二月廿三,范自鸿入宫问安,随即得永昌帝召见,转呈范通的奏折书信。
  永昌帝看罢,勃然大怒。
  奏折写了满满十数张,从十余年前的事算起,历数甄嗣宗放任家奴亲友草菅人命、欺男霸女、侵占良田等罪状。这些罪里头,除了关乎人命的,其他单独拿出来,对永昌帝而言都是小事一桩,但密密麻麻写上两三百条,着实叫人震怒。
  永昌帝没耐心看完,更无从辨认真假。
  他烦躁愤怒地胡乱扫过,触目所及,均是甄嗣宗的名号——
  他的长女即甄皇后的亲姐姐在西川胡作非为,仗着皇后和甄嗣宗的权势嚣张跋扈,地方官员难以辖制,稍有触怒者,便横遭构陷冤屈,轻者贬官革职,重者流放获罪,甚至性命不保。背后都是甄嗣宗默许纵容,撑腰庇护,甚至许多事都是甄嗣宗授意。
  他的侄子在任上盘剥百姓,任人唯亲,贪赃枉法,惹得民怨沸腾,百姓愤恨。
  他的长子初入仕途时在地方历练,因采矿的事伤了几十条人命,却瞒而不报,踩着百姓的血肉仕途高升,收受贿赂无数。
  他府上的管事仗着公府的权势,在别处骄纵跋扈,明目张胆地打死人,却以权势恐吓地方官员,令其粗粗了结,连实情都不许上报。
  他的连襟、他的内兄和内弟……
  但凡跟甄家有密切关系的人,都被列在奏折上,虽非甄嗣宗本人的罪行,却颇有些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而后骄纵跋扈目无王法的架势。大到杀人瞒报,小到受贿徇私,每一条罪状的末尾都写了一句——
  “所仰仗者,皇后、甄相之势也!”
  永昌帝登基数年,见过参奏痛骂田保恶贯满盈的,却还没见过痛斥甄家罪行的奏折。
  皇后温婉贤淑,甄相端方温良,那是先帝给他定下的婚事,京城里名声最好的府邸!
  永昌帝简直不敢相信,碍着是范通所奏,如今又盛宠范家那对姐妹,也没出言质疑,只说留在案前慢慢看。
  谁知范通这奏折递来上,御史台的几位御史也不约而同睡醒了似的,奏折雪片般飞到他案头。
  永昌帝哪怕懒得翻看内容,光是瞧瞧一摞摞奏折堵在眼前的架势,便觉得头疼至极。
  但甄家毕竟是太子外家,又是他在京城的倚仗,若非迫不得已,永昌帝哪能割舍?
  他躲着不看,那几位御史便不知疲倦似的参奏。
  最终,还是韩砚在朝会时提起,让永昌帝不得不重视。
  ……
  御史大夫韩砚是韩镜的亲儿子,朝堂上行事不太惹眼,却也算是朝廷喉舌。先前参奏甄家的折子堆成了山,韩砚却岿然不动,朝会和奏折上,也不曾提甄家半个字。
  永昌帝有点庆幸,觉得韩家毕竟有良心,没带着头给他找事添麻烦。
  这日朝会上,意思着定夺了几件小事,永昌帝便坐在御案之后,昏昏欲睡——自从开了春,时气骤暖,他也不知是怎的,虽有太医精心调理,身子却轻飘飘像塞了棉花似的,晚间床榻上力不从心,白日里也嗜睡懒得动,连平日最爱的斗鸡走马都不太能提起兴致。
  今日阴云裹絮,外头阴沉沉的,殿内明灯高照,却更叫人犯困。
  甄嗣宗被刺得重伤,有在朝臣议论的风口浪尖上,已有许久未能上朝。
  底下的事,便是韩镜同六部尚书商议,末了跟他提一嘴,永昌帝拍案定夺。
  那些商议的声音没几句落尽耳中,他眼皮打架似的,犹豫要不要打断他们散朝。
  底下韩砚连着叫三声“皇上”,永昌帝才猛然听进去,眼皮一抬,随口道:“商议完了?”
  “臣有事奏禀。”韩砚手持笏板,姿态恭敬端方,“今日有御史参奏宁国公甄家放任嫁人豪奴仗势欺人、草菅人命、盘剥百姓等数十条罪状,臣职责所在,也曾查访求证,京城百姓对此议论纷纷,民怨沸腾。若放任纵容,终会伤及朝堂颜面,皇上英名。甄相为国事操劳,是国之栋梁,若有人造谣生事,宜查明事由,还甄相以清白;若确有其事,也该惩治涉事之人,平息民怨。”
  永昌帝有自知之明,那“英名”二字跟他从不沾边。
  但韩砚当众提起,却不能视若无睹。
  他有点后悔方才的犹豫,早知道就该迅速散朝,躲回宫里享福去的。
  他忍不住打个哈欠,抬袖掩着,将哈欠逼出的泪花擦了,才道:“此事……朕也有耳闻。”
  话音才落,便有面带激愤的御史越众而出,“皇上明察!甄相位高权重,受国之厚恩,却放任家人奴仆肆意妄为、横行霸道,在京城外鱼肉百姓、欺男霸女,视人命如草芥!身在相位,理应为百官之表率,清明公正行事,如今却有此等行径,着实有辱朝廷颜面,还望皇上降旨,严加彻查,罢免甄相!”
  说话的御史年近五十,出自寒门,在朝堂苦熬了二十余年,对仗势欺人的事深恶痛绝。
  据锦衣司探查,他近来也曾数度登范家府门,跟范自鸿往来甚密。
  这义愤填膺的言辞掷地有声,随即有两位御史争先恐后地出列,陈述同样的事,请永昌帝彻查。跟最初那位一样,出身不算高,甚至在出列时,下意识瞧了被罢相后担任闲职,平常称病抱恙,这两日上朝格外勤快的范逯一眼。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
  出声维护的,多是朝堂上德高望重、出自高门的老臣,或是受甄家提拔,早早投入太子麾下的人。
  “甄相为国事操劳,怎能面面俱到?家奴生事,惩治家奴;姻亲有错,罪责本人,怎可牵连甄相,随意提罢相之事?”这位老先生身在侯门,跟甄相走得密切,背后显然也有家人奴仆仗势欺人的事,不愿看甄家悲这些琐事连累,唇亡齿寒。
  这言论出来,就有耿直的御史不同意,“当初范自谦生事,范大人因教子不严之罪辞去相位,如今甄家如此行径,甄相亦有管束不严,放任纵容之罪!”
  范逯未料会有人提起这茬,脸色青了青,却仍道:“臣附议!”
  底下吵得一团糟,永昌帝没能听进去多少,就觉得头疼。
  这种头疼已折磨过他好几回。
  仿佛他身边信重的人,从早前的田保,到范逯,再到如今的甄嗣宗,都罪恶滔天似的。
  他出声制止,底下没人听见,甚至忘了他的存在,口称“皇上明断”,却只管争吵不休。
  永昌帝大怒,抬起御案上用以摆设的泥金镇纸,重重砸在御案上。
  “砰”的一声巨响,传彻殿堂,争吵声戛然而止。
  御史文官们齐齐看向上首,见永昌帝脸色泛青,一脸愤怒,便齐声道:“皇上息怒。”
  息怒个屁!
  永昌帝简直想骂人,目光看向韩镜,那位眼观鼻鼻观心,没掺和骂战,也没出言阻止。
  看来甄家这回确实是惹了众怒,永昌帝垂死挣扎,“韩相觉得,当如何处置?”
  “传言如沸,或是构陷污蔑,或是确有其事,臣以为,理当彻查,还真相于众人。”
  很稳妥的态度,不偏不倚,丝毫不提罢相的事。
  看来韩镜还是愿意维护甄相的,永昌帝稍稍放心,遂看向韩蛰,“那就由锦衣司查办。”
  韩蛰按兵不动,静候范家上钩,哪会为一个甄嗣宗去跟满京城的高门贵府结梁子?从前铁腕狠厉,所向披靡,是为将锦衣司法度化为铁律,立起威信,震慑群臣。如今处境不同,震慑之余,也许收服人心,昔日之狠厉锋芒终须稍作收敛。
  遂拱手道:“甄相居于高位,且案情虽不复杂,却牵涉太多。凭锦衣司之力,未必能逐一查实,臣以为,当由三司会审,查清原委再定夺。”
  御史台虽是韩砚统领,却非众口一词。
  刑部尚书固然有点严明之誉,却也是甄家故交,手底下亦有甄家姻亲。
  这提议算得上折衷,且三司会审比之锦衣司独断,又显得公允。旁人慑于韩蛰威仪,无从挑剔,范家和甄家故交难以插手锦衣司的铜墙铁壁,在刑部和御史台却能做些功夫,各自满意。
  永昌帝瞧着底下鸦雀无声的众官,总算展开眉头,“那便三司会审。”
  事情就此定下。


第150章 争执
  锦衣司审案; 向来只在锦衣司牢狱之内,韩蛰震慑之下; 外人难以窥探,也不敢议论。
  三司会审,刑部和御史台虽也管得严密; 毕竟甄家罪状中都是琐事零散的事,御史和刑部官员们各处查证询问,涉案的人多了,难免有各种杂乱的消息传开,借着春试时的热闹和有心人的推波助澜,连着大半个月; 京城百姓茶余饭后提起,多是关乎甄家的事。
  赫赫公府、皇后母家,被人这般议论; 当然不是好事。
  甄嗣宗病卧在榻; 许多事难以亲自过问,纵然有兄弟子侄和故交亲友帮忙,终难敌悠悠众口。
  因甄嗣宗构陷谋害高世南的事被翻到台面,高修远身为证人,暂关押在锦衣司中。
  甄曙也曾过问此事; 被韩蛰以忙于查甄家罪证; 暂未审问为由; 搪塞了过去。他心中愤愤; 往永昌帝跟前去讨公道; 奈何范自鸿借着范通之名,又将些甄家罪证堆到永昌帝跟前,永昌帝正自生气,哪会去碰韩蛰那臭脾气,反将甄曙骂了出来。
  众口铄金,言辞如剑,有心人挑唆的谩骂质疑遂潮水般涌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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