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相养妻日常-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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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口铄金,言辞如剑,有心人挑唆的谩骂质疑遂潮水般涌向甄家。
甄嗣宗此生最重颜面,气得吐了几口血,病势更重,亦坐立不安起来。
——高修远行刺之前,京城里水波不惊,众人皆沉浸在踏春赏花的闲情逸致里,谁知一夜之间,便有流言横生,议论纷纷?皇后诞下东宫位居太子,甄家也曾在京城施粥济贫,如今这样万夫所指,甄嗣宗岂能瞧不出端倪?
姻亲故旧遍布各州,要将那些罪证查得齐全,定是锦衣司那些眼线的手笔。
韩蛰祖孙摆出秉公办事的姿态,范家却咄咄逼人,暗中必有勾结!
甄嗣宗忧心忡忡,因甄皇后解了禁足不久,怕永昌帝再迁怒,任性之下被范贵妃姐妹蛊惑得动摇东宫,还想山南蔡家求救,请蔡家上书援救。
谁知蔡家只在私下探望安慰,却半点不肯淌这浑水。
嫁过去的女儿打了水漂,蔡家观望迟疑,令甄嗣宗愈发恼怒。
从二月底到三月底,京城里谈论最多的,除了春试,便是甄家。那两三百条的罪证被渐渐查实,原先肯为甄家说话的人,也怕引火烧身,渐渐闭嘴。
韩家岿然不动,不急不躁,范家卯足了劲,等着将甄家彻底踩下去。
甄嗣宗毕竟在朝多年,还能勉强稳住,甄皇后却渐渐坐不住了。
……
自去岁被禁足,甄皇后紧闭宫门大半年,才算解了禁足之令。
而这一漫长的半年,也足以让范贵妃重整旗帜,卷土重来。
太医妙手之下,范贵妃的淋漓之症虽未能彻底治愈,却也渐渐好转,不像最初似的走几步路都难受。范香进宫时虽不情愿,日子久了,却也只能认命,听了范贵妃的指点,将姐姐狐媚惑人的功夫学了六七成。
正当妙龄的姑娘进了宫,哪怕模样不算最出挑,有亲姐姐提拔,仍能得帝心恩宠。
范贵妃能说会道,最能投永昌帝心意,范香又被教得娇媚勾人,姐妹俩霸着永昌帝,甄皇后解了禁足至今已有数月,却连半点雨露恩泽都没分到过。
她这皇后已是形同虚设,倘若甄嗣宗甄被夺了相位,儿子非但保不住东宫之位,怕是连性命都难留住。
这般忧心忡忡,见范家人进宫愈来愈勤快,心中更是不安。
这日哄着太子睡下,她特地对镜理妆容,舍了皇后端庄贵重的衣饰,选几样鲜丽娇柔的衣裙,对着铜镜琢磨了小半个时辰,听宫人禀报说永昌帝在麟德殿小憩,便动身前去。
到得殿前,大太监刘英躬身问安,殿门却是紧闭的。
甄皇后脚步稍驻,对刘英的态度也比平常客气了些许,“皇上在里面?”
“回禀娘娘,皇上说要歇息。”
“本宫有急事要跟皇上说。”
这位毕竟是正宫皇后,膝下养着太子的,刘英纵然作难,也不敢得罪,只好轻轻推开门扇,走到里头跟永昌帝禀报了一声。不多时便快步出来,恭敬道:“皇上说了,他这会儿要歇息,请娘娘先回宫。”
甄皇后忐忑而来,却吃了个闭门羹,心里不舒服,却也无可奈何。
正犹豫该识趣退开,还是在殿外等候时,却见不远处范逯和范自鸿叔侄走过来,牵着大腹便便却绫罗满身,后者昂首挺胸,颇有点鹰视狼顾的模样。
见了她,那两人只随便行个礼,便给刘英摆出个笑容。
“烦劳通禀一声,就说我二人已探望过贵妃,特来向皇上谢恩。”
刘英进去传话,不过片刻便走了出来,“皇上请两位进去说话。”
甄皇后因有心瞧瞧永昌帝的态度,这会儿还没走,听见此言,面色骤变。
范自鸿向刘英道谢,趁人不备手指微抬,沉甸甸的小银袋便从他的宽袖滑进刘英袖中。旁边的范逯却是个喜怒形于色的人,两位女儿在宫里受尽恩宠,范贵妃无端丧子又缠绵病榻许久,哪能不恨甄皇后?
难得狭路相逢,永昌帝还摆出这般天壤地别的态度,卯足劲头,丢过去个恨毒又得意的眼神。
甄皇后心里咚咚直跳,却仍面不改色。
她今日是来求情,而非摆中宫威仪风光的,既然永昌帝气还没消,也只能曲意收敛,向刘英道:“等他们出来,再去通禀。”
刘英无法,又没有永昌帝“不见皇后”的旨意能挡灾,只能应是。
殿前金砖乌沉,玉栏整洁,甄皇后足足等了两炷香的功夫,才见范逯叔侄出来。
她仍是最初挺背而立的模样,站在栏杆旁,望着麟德殿外的殿宇宫墙,半个眼神都没分给那对叔侄。心里忐忑而不安,期待这两炷香的等候能挽回永昌帝些许怜悯情意,谁知刘英进殿片刻后出来,仍是最初的回答——
“皇上觉得疲倦,歇下了,请娘娘先回宫。”
暗中紧握的拳头僵住,掌心溽热的汗水仿佛骤然变凉,被兜头的冷水浇过似的。
甄皇后的神情骤然凝固,知道再等下去,也只能自取其辱而已。
手脚如同僵硬,她在宫人环侍下缓缓离去,脸上一时如火烧,一时如冰封。
远处,刻意放缓脚步的范家叔侄瞧见这模样,相顾冷笑。
……
这趟进宫志得意满,趾高气昂,叔侄俩出了宫门,正要乘马而去,却见不远处垂满杨柳的河岸旁,韩蛰跟樊衡站在一处,将旁人遣得远远的。
韩蛰身上是门下侍郎的官服,姿态傲然,山岳般岿然不动。
樊衡则是锦衣司副使的打扮,腰间配着锋锐的刀,迥异于往常恭敬顺从的姿态,脊背笔挺,神情愤怒,偶尔手按刀柄烦躁踱步,回头跟韩蛰说话时也带着怒意不满。
——倒像是在争执。
这就奇怪了,韩蛰手握锦衣司这几年,里头从副使到底下的眼线,全都对他服服帖帖,毕恭毕敬,连大声说话都不敢。那樊衡虽也有狠厉手腕,却也像韩蛰手下最得力的鹰犬,向来齐心协力,惟命是从。
谁知今日,竟会在这护城河畔争执起来?
范逯散漫惯了,扫了一眼没甚兴致,只管被家仆扶着登马。
范自鸿却是神情微动,道:“叔父先回吧,我还有点事。”
他长在河东军中,本事心眼都比叔父多些,范逯当然不好过问,只笑道:“好,那我先回去喝酒啦。”因甄皇后今日吃瘪的事令他十分愉快,当即拍马往歌坊去了。
这头范自鸿理了理衣衫,叫家仆牵马在原地等着,却朝韩蛰走过去。
那边两位的争执随着他的靠近骤然停止,韩蛰脸色颇难看,脊背绷直,似强压怒意。樊衡则烦躁踱步,脸上的不忿几乎能溢出来。
范自鸿含笑朗然抱拳,“韩大人,樊大人,许久不见。”
韩蛰扫了他一眼,意思着点头,声音都是沉冷的,“范将军。”
“不敢当。”范自鸿仿佛全然忘了当初在才朝堂和私下的种种龃龉,只打量两人神色。
在韩家祖孙联手排挤范逯,先后居于相位时,范家也曾深为忌惮,虽探不到韩家府邸里的事,却也将韩镜和韩蛰手底下的得力干将盘查过。其中最让范自鸿父子有兴趣的,便是这位锦衣司副使樊衡。
没落侯府贵公子出身,却在幼时被问罪变卖为奴,这些年摸爬滚打,凭一身钢筋铁骨重回锦衣司副使的高位,实在是少见、
据范通所查,当年樊衡府邸倾塌,便是宁国公甄嗣宗的手笔。
甚至去岁樊衡借公务之便四处查探甄家的罪证,也非韩蛰授意,而是樊衡私自行事。
可见樊衡忍辱负重,在锦衣司卖命,是想借着手里的权柄,清算昔日旧仇。
这就很有趣了。
韩家虽跟甄家有龃龉,行事却颇收敛,祖孙俩都不跟甄嗣宗当面交锋,这回三司会审时公正行事,不攀咬诬陷甄家,显然是留有余地。
这般态度,樊衡岂会满意?
范自鸿寒暄罢,打探关乎甄家的事,韩蛰以“无可奉告”搪塞,樊衡却是只字不语。
他也不虚与委蛇,径直道:“近来甄相的案子甚嚣尘上,范某贸然问及,也是因太过关心。听闻甄相的许多罪名都已查实,韩大人却觉证据不足,不宜过早论断?这可跟锦衣司的行事截然不同。”
“按律法秉公行事,觉得不妥?”韩蛰眉目冷沉。
范自鸿笑了声,“只是多问一句,怕韩大人瞧着东宫的面子,有意维护。樊大人觉得呢?”
换在平常,樊衡定会顺韩蛰之意,这回却是冷哼了声,也不理会范自谦,只朝韩蛰抱拳行礼告辞,虽不失礼数,态度中的僵硬却难以掩藏。
锦衣司最牢靠的两堵墙,果真是为甄家的事有了罅隙?
范自鸿还不敢确信,见韩蛰脸有点黑了,便识趣告辞。
第151章 遭遇
范自鸿是在一处歌坊找到樊衡的。
京城里出名的酒楼数不胜数; 却都不是樊衡想去的地方。跟韩蛰同样心狠手辣、性情冷硬的锦衣司副使,因家族获罪后陡然卑微的出身,在京城里交友甚少。前几年锦衣司铁腕强劲,虽是韩蛰顶在前面; 许多事却仍需樊衡出手去办,面对面的交锋; 得罪了不少人。
世家高门对手握重拳的相府心怀忌惮,面对韩蛰时避之不及; 亦有敬惧。
对于罪奴出身的樊衡; 则是惧怕之余; 内心里又有不屑。
这些年樊衡出入京城; 身边除了锦衣司的部下,没见半个朝堂同僚,私交好友。他常年奔波忙碌; 也从不去雅致酒楼,偶尔得空; 会往城东僻处的海棠坊喝酒,也不招舞姬歌伎; 只要两坛酒,紧闭屋门,听着外头的笙箫旖旎,喝完酒后扔下银子; 翻窗而去。
这事虽不张扬; 次数多了; 仍能落到有心人的眼里。
——譬如范自鸿。
歌坊掌柜知道樊衡的凶煞名声,原本不敢透露处所,被范自鸿一锭金子砸过去,当即招了,只是不敢带路,远远比划着指明白,赶紧躲开。
海棠坊是座两层的阁楼,底下歌舞不休,看客如云,二层则是雅间。
范自鸿走到樊衡所在的拐角,敲了敲门,见里头没动静,便推开门扇。
里头没反锁,仿佛是专为樊衡这种人留的,布置得整洁简单。
惯常的旖旎软帐皆被撤去,只剩一方长案,周围设蒲团。樊衡穿的仍是锦衣司副使的官服,盘膝坐在蒲团,自斟自饮。沁染过血迹的刀横放在长案上,在范自鸿敲门时,已然出鞘半幅,乌沉的剑身泛着冰寒的光泽,而樊衡双目冷厉,正望向门口。
范自鸿拱了拱手,“樊大人,打搅了。”
“范大人。”樊衡不悦皱眉,利刃归鞘,仍旧垂眸斟酒。
“不请自来,樊兄可别见怪。”范自谦碰着冷脸,也不介意,往樊衡对面的蒲团上坐着,见旁边盘中仍有数个酒杯,自取一枚斟酒饮下,“好酒,只是绵软了些。樊兄这种身手,该往河东多走走,那边酒烈,喝着过瘾。”
樊衡睇他一眼,并未答话。
范自鸿虽出自河东高门,却是从小兵历练起来,跟军伍中的粗人打交道,受过部下恭维,也受过耿直部将的顶撞。既是为招贤而来,这点冷脸自然不在话下,也不介意,仍分樊衡的酒喝。
樊衡也不多理会,两坛酒喝完时,面皮微微泛红。
他理平衣裳,狭长的眼睛眯了眯,里头目光仍是清明,盯着范自鸿,“酒喝完了。”
“我再要两坛。”
“不必。”樊衡手按刀柄,仍是凶煞的锦衣司副使模样,“为何而来?”
“甄家的罪行列了几百条,三司会审到如今,仍未审完一半。久闻锦衣司办事雷厉风行,再复杂的案子接过去,也能昼夜不息的审问,很快查明。不知这回,为何如此缓慢?”他把玩手里的酒杯,眼底里颇有审视玩味的意思,“难道事涉甄家,樊兄怕得罪人?”
樊衡冷然不答,抓起佩刀,拿上头银勾挂在腰间,抬步欲走。
“樊兄——”范自鸿仍旧端坐,将杯底的酒液喝尽,“锦衣司虽是韩蛰统辖,樊兄身居副职,自有面圣奏禀、协助决断之责。他如此以权谋私,袒护甄家,樊兄就眼睁睁看着?”
话音才落,耳畔金戈微响,樊衡双眼冷似寒冰,锋锐的刀刃已架在他脖颈间。
“范达人应该知道,擅自窥探插手锦衣司的事,是何后果。今日之话,我权当没听见。”
说罢,锋锐寒芒在范自鸿眼前闪了闪,樊衡回身推开窗扇,纵身而出。
范自鸿瞧着他背影,不以为忤,反露出些许笑容。
……
春试后进士放榜,学子欢欣,却仍未能压住对甄家的议论声。
因学子陆续返乡,京城里的议论喧嚣也随之带到各处州县,有被甄家亲眷欺压太久的,甚至在有心人的煽动下,写了万民书送往京城。
永昌帝自然是不会看的。
但这些事吵吵嚷嚷,也让他难得安宁,连去北苑赛马时都没多少兴致。
这日实在憋闷得紧,索性摆驾出宫,往紧邻皇宫的高阳长公主府去。
先帝昏聩了一辈子,身边虽有妃嫔无数,膝下子嗣却单薄。永昌帝和高阳长公主都出自皇后膝下,得宠的贵妃曾诞下一位皇子,却是生来痴傻,越长大越傻得厉害。永昌帝对那弟弟没甚感情,早早就封了个王位囚禁在王府里,身边除了当初贵妃跟前的得力嬷嬷肯用心照应,旁人都不太瞧得起,几乎被满京城的人遗忘。
永昌帝心里肯认的,也只高阳这一位姐姐而已。
皇帝驾临,满脸苦闷烦躁,高阳长公主自然要设宴招待。性好奢华的骄纵公主,府邸里的每样器物都是仅次于巍峨皇宫的,美酒醇香,美人歌舞,永昌帝很快就有些醉意了,在宫人的陪伴下,往净室更衣。
厅里美人犹自歌舞,长公主背靠鹅毛软枕,怡然自得。
永昌帝来长公主府的次数不多,更衣后瞧着曲廊折转,佳木繁荫,索性吹着风游荡,瞧瞧公主府里的美人儿。行至一处水边,周遭安安静静,临水有座小阁楼,窗户半敞,里头有人坐在案旁,正专心抄书。
从窗外瞧过去,她坐得端正,夏日薄衫勾勒出停着的胸和曼妙脊背,耳边一缕发丝垂落,侧脸也很好看。歌舞喧哗之后,酒意被风吹着愈来愈浓,永昌帝憋闷烦躁了半天,出宫消遣后心绪甚好,瞧那美人长得漂亮,便琢磨着要往里走。
屋里,章斐正朝经书,专心致志。
自去岁在锦衣司牢狱里见韩蛰护着令容,杨氏又借章夫人的口传来那样的话,她便知痴心错付,嫁入韩府已成奢望。
想得明白,却未必甘心。
杨氏当日跟章夫人提过几个门当户对的人家,章夫人也曾打探过几户,虽也是官宦人家子弟,也因仰慕章老之名态度殷勤,她却始终没有中意的,左右推诿,甚至说出不愿出阁的话。章夫人起初只当她是气话,还纵容着,拖到如今,见章斐真有这心思,毕竟着急起来,母女俩每回见面,总要提一提婚嫁的事。
章斐不愿出阁,甚至想过出家入道,却还没拿定主意。
府里聒噪,她不可能搬离府邸,别处有交往的人家都是瞧着章夫人的面子,总难逃开这话题,唯有高阳长公主这里清静,且两人又是旧交,便时常来往。
近日因先太后忌辰将近,外头虽没动静,高阳长公主心里惦记,便想抄些佛经。
心意虽好,高阳长公主却是玩乐惯了,抄不了几页便被旁的事岔开。
章斐出自书香门第,章老当初身为太师,也深得先太后敬重,便想请章斐帮忙抄几本。
两人一拍即合,长公主心意有了,仍能高乐,章斐也有了抄经的借口,每日清晨来长公主府里,或是借公主府邸看书莳花,或是帮着抄经,或是跟着出去散心游猎,虽性情截然不同,处得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