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人间-第2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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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记得有一次她夜里听到连营声,忽而很想念父亲,提着酒走在箕陵城高高的城墙上俯瞰山河,微醺间,朱信之闲庭信步一般而来,走到她身边,淡淡的说:“酒多伤身,你若伤怀,不如来同我舞剑,我昨日跟着纪迎初学了几手。”
她挑眉:“你还会舞剑?”
他点了点头,侧头看她:“听说你会吹埙?”
她便懂了,舞剑没意思,还得配乐。
于是,她摸出埙来。埙的乐声本就带着沧桑,平常柔婉的曲子吹起来直让人想哭,裴谢堂素来不喜,她便吹了一抽《落雁平沙》。
她侧身斜坐,一只脚曲起来,看他在城墙上舞剑。
他身子飘逸,才貌出众,夜色下陪着高耸的城墙更有一番韵味。不知不觉中,就让人心里生出安宁之感。一曲停下,他微微有些薄汗,是动了一场的缘故,但双眸很亮:“你这曲子吹得好,暗暗含着肃杀之意。”
“你这舞更好。”她也笑,将埙收起来,便觉得酒也索然无味。
她跳下城墙:“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朱信之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边,两人绕过箕陵城的宽窄街道,穿入一间民居。内里别有洞天,等出来后,是在一座小山坡上。
星辉落在其中,萤火虫在山间飞舞,有些许野花随风摇曳。裴谢堂坐在草地上,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笑着对朱信之说:“王爷,这是高行止的山庄,平日里我没事就来这里躲懒。”等他坐下,她就躺下,枕着自己的双手笑着手:“能这样看着东陆的星空,感觉很好。王爷,你也躺下,躺下才能闻到青草香。”
他也依着她。
两人并头躺下时,她微微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朱信之,她虽开口,也了解朱信之此人是不会躺下的,他素来喜欢攀扯礼仪,也有些避嫌的意思在里头。
迎上她诧异的目光,朱信之没解释,他深深吸了口气,笑起来:“味道真好闻。还有花香。”
裴谢堂就笑了。
她说起从前的事情来:“以前我爹还在的时候,他老是训我,我被训得怕了,就悄悄躲到这里来,一呆一整天,谁都找不到。这里的花都是我中的,草是找胡商买的草种,还有那边那银杏树,也是我从别处运来的。我原本还想在这小山坡上修一个亭子,但高行止说我审美不高,修的亭子不成样子,无端破坏了这里的景致。”
“修个亭子也未尝不可,只是光有亭子难免突兀,你可以搭着修一条青石板的廊路,就显得好看了。”朱信之难得出主意。
她拍手大笑:“这法子好!”
那夜,他们说了不少的话,后来裴谢堂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夜里身体冷了一阵,便觉得暖和起来,第二天醒来,她是缩在朱信之的怀里。
那时山色好,空气好,她的心很满……
裴谢堂重重的叹了口气。
魔怔了,他们都魔怔了!
朱信之走后,黎尚稀等人回来,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畅快的笑意。裴谢堂暗暗同情了一会儿孤鹜,也懒得问他们都怎么修理的孤鹜,便道:“最近是风口浪尖,你们几个要少出门多做事,怎么这么不听话呢?”
“都易了容,凭着我们的功夫,又有几个人能捉得到我?”黎尚稀不以为意。
裴谢堂也不好再说。
她心烦意乱:“你们走开,别在我眼前乱晃。”
“那不行,我们得守着你,谁知道朱信之会不会发疯对你做出什么事情来?”黎尚稀吭哧:“昨儿听说你有孕,那人都疯了!”
“你身边也不能没人。”徐丹实道。
见撵不走这两人,裴谢堂也懒得再说。她有了身孕后变得困顿了不少,这起来后又耽误了这么会儿,早就觉得又困又饿。看着一屋子杵着的人,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将朱信之买回来的丫头奴仆都交给雾儿去调教,就让黎尚稀去传饭。如今清风居里的小厨房时时都备着热饭菜,她让几个侍卫都跟着吃了后,没等撤下餐具,就宽了外衣上床睡觉。
正睡得香甜,忽觉有人将她摇醒。
睁开眼睛,雾儿蹙着眉说:“王妃,谢老爷过来了,在前院呢。”
这事儿先前朱信之说过,她也不奇怪,只看着雾儿的脸色有些莫名:“谢老爷来了就来,你怎么是个这个样子?”
“谢老爷还带了谢霏霏来。”雾儿提到这个名字,眉头拧得更紧:“那谢霏霏脸色惨白,一副站不住的模样,奴婢瞧着怕是有事,事情还不小。”
裴谢堂豁然就坐了起来。
黎尚稀早就听见了雾儿说的话,见她不顾自己冲起来,忙站起来挡住,斥她:“郡主,你可是有身子的人,不能大大咧咧的!”
真是管她管得死死的!
裴谢堂恼怒的瞪他:“你没听见雾儿说?谢遗江来了。”
“那谢遗江左右也不是郡主的亲爹!”黎尚稀道:“你管好你自己,急什么,又不是第一次见谢遗江,往日里没见你激动。”
“屁,我急着是去看谢霏霏,她可是太子身边的人,这个节骨眼儿上跑到淮安王府来,必定不是什么好事。”裴谢堂风急火燎的穿好衣衫鞋袜,略略整了整仪容,便往前院去。黎尚稀和徐丹实对望一眼,二话不说的跟上。
一行人来到前厅,果真瞧见谢遗江端坐在椅子上,身侧坐着谢霏霏。
见她来了,谢遗江当即就迎了上来:“成阴。”
他一走进,裴谢堂就瞧见谢遗江的双眼有些发红,她有些纳闷,定了定神,目光就不由自主的落在了他身旁的谢霏霏身上。算起来,她前些日子里才见过谢霏霏,但那时谢霏霏面色红润,走路都带着风,哪里像现在这样病怏怏的,仿佛风一吹就倒?
裴谢堂不免诧异:“爹,这是怎么了?”
谢遗江叹了口气,声音透着些许疲惫:“那太子,那太子……唉!”他说不下去,转头看向谢霏霏:“你自己来说吧!”
谢霏霏便哽声哭着将来龙去脉说了。
谢霏霏入了东宫之后,得蒙太子宠爱,封做了思夫人。风光的日子也过了一段时间,在东宫里自然树了不少敌人,太子妃十分善妒就不说了,明里暗里那两位侧妃也都不是省油的灯,更别提还有那些有名分和没名分的,谢霏霏表面风光,暗地里也过得颇多苦楚。可仗着太子宠爱,她还趁热打铁,怀上了太子的孩子。她的身孕还在裴谢堂和秋姨娘之前,前些日子,特意到谢家去炫耀过。
但谢霏霏风光也就那么几天。
那日从谢家回去,谢遗江答应了太子的建议,不多时就出任了尚书令。太子本以为他已经算是自己人,对谢霏霏越发好了。
一直到前天。
前天晚上,太子回到东宫,不知为何发了一场脾气,接着,就去了谢霏霏的殿里。
进了门也不说话,就盯着谢霏霏看个不停,看得谢霏霏的心里都跟着有些发毛,才听见太子问她:“依依,从前在你们谢家,是你比较得宠还是谢成阴比较得宠?你爹是疼爱你多,还是疼爱她多一点??”
谢霏霏虽没有长姐那么聪明,可这么多年看也看出了不少心思,她在东宫是惯常演戏的,略一想就说:“谢成阴原本很得父亲的喜欢,可惜后来受了伤性情大变,加上大夫人去世,爹就不乐意看见她了。我母亲从前是妾室,但因生了我和长姐依依后,我爹自然高看她一眼。殿下也知道,我母亲后来因为中馈的事情被休,我长姐又死了,我爹对我存了很多愧疚,待我是比待谢成阴要好很多的。”
这算是暗里说谢遗江最疼爱的是她。
太子深深的看着她,目光带着审视。
谢霏霏被他瞧得一阵心虚,便又说道:“先前殿下让我去办那事儿,我爹不也答应了吗?他最疼爱我,自然不舍得我为难。”
怎知话音未落,却见太子的脸色变了又变。
谢霏霏还没反应过来,太子手中的一盏茶便直溜溜的的砸在了她的额头上,当即砸了个头破血流。谢霏霏整个人都被砸蒙了,天旋地转中,耳边就听见太子厉喝:“你爹在朝廷上将我当猴耍,连你个贱女人也敢拿话敷衍我,你们谢家是当我要死了不成?”
第417章 东宫
更新时间:2019…02…01 14:57:32字数:3115
谢霏霏一开始没听懂。
等她反应过来,便隐约猜到,是朝廷上发生了什么,太子这是迁怒了。
她服侍太子不是一天两天,多少能摸到一点太子的脾气,但凡这位爷生了气,哄着一些,让着一些,说些闻言软语,很快就能抚平他的情绪。她努力定了定神,心思急转,也不顾流血的额头,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殿下此言何意,妾身句句属实,不敢敷衍殿下。是不是,是不是爹做错了什么?”
太子坐在椅子上,似乎余怒未消,胸口仍然不断的喘着粗气。
他目光阴鸷的盯着她,眼波里翻滚着杀意。
这让谢霏霏浑身都跟着僵硬起来,却不得不硬着头皮看着他,流露出许多担心和关怀的意思,只盼着太子能心软。
怎知太子瞧见了她的形容,脸上更见恼怒,他站起身来走到谢霏霏的身边,一伸手就捏住了谢霏霏的下巴,他冷笑:“当初我就看出你是个不安分的,变着法子爬上了我的榻,我只当是图个乐子,结果你倒好,用你爹逼着我不得不娶了你。我早就该看出来,谢霏霏你跟我宫里处着的那些女人没什么不同,都是为了利益而来。事到如今,我不得不怀疑,你是不是你们谢家安插在我东宫的一双眼睛,又或者,让你爬我的榻,本来就是谢遗江的主意?”
“不,不是的,是妾身爱慕太子殿下!”谢霏霏被他捏得痛极了,眼泪在眼圈里打着转,忍不住失声尖叫。
太子甩开她的脸,听见她惊慌之下有些尖利的叫声,无动于衷的坐了回去。
他端坐上首,看着她跪在那儿,片刻冷笑:“你爱慕我?当时你都不认识我,你如何爱慕我?”
“我认得太子殿下。”谢霏霏忙说。
太子又是一声冷笑:“这样说起来,你明明认得我,偏偏还爬我的床,你还说你不是居心叵测要进我东宫?”
谢霏霏当即百口莫辩。
这件事儿,她完全没想到会用这样的方式摊开来。
她浑身瘫软,一想到无论如何都解释不清,急得冷汗都跟着落了下来。这幅失魂落魄的形容落在太子的眼睛里,当然是什么都认了。太子眼中渐渐失去了耐心,连连冷笑:“都是我瞎了眼睛,竟没看出你这歹毒夫人的阴谋,没看出你们谢家心比天高。我如今才算明白,你爹就是个下作的,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一边摆出清高的姿态引我上钩,一边又利用我达到他的目的。如今他做了尚书令,便翻脸不认人了,区区一个黄培林,他都舍不得做了个人情给我!”
“谢遗江这老东西,指不定从头到尾都是他朱信之的人!”
“还说什么无意于皇位,我呸,这两人分明是婊子配狗,天生一对!”
恶言恶语一句句落入谢霏霏的耳朵,她整个人都愣住了,不认识太子一般。
从前这个人在她跟前并不是这样的,虽说是她设计太子在先,但嫁给太子的这些日子,被他宠着,谢霏霏也是动了真心。
乍然落得这个结局,哪里能甘心?
她拼了命的想解释,哪知道太子压根不听,只一个劲儿的叫骂了一通。等他缓了缓,见谢霏霏仍旧跪在那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甩了衣袖就走。
东宫之中,除去太子之外,太子妃就是最尊。
从前太子妃动她不得,是因为太子护着,不过小半日功夫,谢霏霏激怒了太子的传言就沸沸扬扬。太子妃自打她坏了身子后就蠢蠢欲动,如今见她没了羽翼,下午就上了门。
太子妃言辞尖锐,素来不是一个能容人的德性,她跟前的奴婢婆子个个都厉害无比,这一番逮着谢霏霏整治,哪里会下手客气?昨儿白天日头正毒,太子妃搬了把椅子放在屋檐下,轻飘飘的对谢霏霏说:“听说夫人大庭广众之下同太子殿下顶嘴,惹得太子殿下不快,大怒而去。你身为东宫妃嫔,不好好侍候太子,偏惹得太子不高兴,你既然忘了你的本分,那就由我来提醒提醒夫人,如何才是咱们这些做妻妾的应有的义务,什么才是东宫的规矩体统。”
她抬头看向谢霏霏,眼中渗毒:“思夫人以下犯上,就在院中跪上一个时辰。”
谢霏霏惊得呆了。
“怎么,夫人不愿意?”太子妃笑里藏刀:“平日里夫人不是说得好听的吗?说为了殿下,什么都愿意的。”
谢霏霏咬着下唇,几乎不能言语。
“既然愿意,那为何不跪?还是说,夫人身边的奴仆没将咱们东宫的规矩告诉过夫人?”太子妃一转眼,眸光就落在谢霏霏身边的锦儿和另一个宫婢身上:“这等无用的奴才,还留着做什么?来人,当着夫人的面儿,先打三十板子再说。”
话音未落,当即就几个粗壮的内监上来,三两下将锦儿和那叫帛儿的奴婢按在了长条凳上。
不等谢霏霏求情,粗重的板子就落在了两人的背上。
锦儿和帛儿哪里受过这样的重刑,才一板子就打得两人眼前天昏地暗,哭喊连连。
那帛儿也就罢了,锦儿是谢霏霏从谢家带过去的陪嫁丫头,这丫头平日里对她格外衷心,此时见锦儿挨了打,谢霏霏几乎是下意识的扑了过去:“住手,别打,别打!我跪就是了!”
见她扑过去,太子妃眼底的神色猛地一动。
就见她跟旁边的丫头打了个眼色,谢霏霏方走到锦儿的凳子旁边,便觉得后背一阵剧痛,眼前一黑,险些痛昏了过去。
那执法的内监见状,忙丢开板子,噗通跪在地上:“夫人饶命!太子妃娘娘明鉴,实则不是奴才的错,而是夫人忽然扑了过来,奴才难免失手……”
太子妃呵斥了他一声,竟没责怪,反而转向谢霏霏,一脸惋惜的摇头:“妹妹这是何苦,非要拉了丫头们下水。早些下跪,认个错不就完了?”
谢霏霏正痛得眼前金星乱舞,自然就没回答太子妃的话。
太子妃又道:“怎么不说话,莫非夫人心中仍旧是不服气?既然如此,也别跟这些丫头客气,得让他们院子里的人知道,糊弄主子是个什么样的下场!”
谢霏霏撑着身子,一张嘴,便觉得身侧有烟味呛人,顿时连连咳嗽起来。
等她缓过劲,锦儿和帛儿已各自挨了十几板子,奄奄一息趴在长条凳上不知死活。院子里不知何时飘来一阵烟雾,熏得谢霏霏的眼睛发疼。她再顾不得许多,生怕锦儿和帛儿再挨打,忙跪在了青石板上。太子妃这才满意的让奴才们住了手。
太子妃站在长廊下,笑着说:“那就先跪一个时辰吧。一个时辰后,派人来告诉我。”
说罢,娉婷袅娜的带着下人走了。
太子妃走后,谢霏霏殿里的人才敢出来,也不敢去扶谢霏霏,谢霏霏知道太子妃这是要整治她,若是不依,怕是还会更过分,摆了摆手,有气无力的吩咐丫头们:“咳咳,别管我,先看看锦儿和帛儿。去请个医正过来看看。快去!”
周遭一同忙碌,那院子里的烟雾也没消,谢霏霏跪在院子里,日头很毒,不消片刻她就觉得天旋地转,胸口无比的闷。
她方才也挨了一板子,跪在日头下被晒出了汗,后背便火辣辣的疼了起来。
这疼痛烧得她渐渐无了理智。
迷迷糊糊中,她身子一阵轻一阵沉,如水中的飘萍,不知该去往何处。意识朦胧中,忽听丫头尖锐的叫声“夫人,你流血了……”
她低下头,便瞧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