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人间-第2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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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得殿中的酒席都撤了下去,只有他跟前的案牍上还留着一壶茶水,这是给宣庆帝备下的。他从怀中拿出一个纸包,抖了些药粉融入茶水中,将茶水推给裴谢堂:“喝下去。”
是毒药?还是什么?
大家的目光都随着那杯茶转动,高行止喝道:“不能喝!”
“不要喝,阿谢,不要。”朱信之也说。
裴谢堂却笑盈盈的端着茶杯:“放心吧,朱深见不会趁人之危,他想要的东西在我手里,他不会让我那么轻易死的。”
她叹气,有些想说,在这一点上大家都错怪朱深见了,这人出自朱家门庭,品性就算歪了也还留着人性,但她认识他那么多年,这人从未欺负过女人……唔,除了上一次迁怒到谢霏霏身上以外。
她一饮而尽,率先转身:“走吧。”
走了一步,裴谢堂的身体晃动了一下,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一般,她暗暗提气,便发觉气脉阻塞,什么武功都用不上。她气笑了,还真是防着她动武呢!不过,她原本也有趁着诓朱深见出去拿下他的打算,被他识破倒也不觉得难堪,只是要小心维持着身形,别让其他人看出来担心她。
朱深见跟着她走了出去。
“阿谢!”
“老谢!”
“成阴!”
身后有不少人在喊她,裴谢堂一次都没回头,她潇洒的挥了挥手,带着无尽的宽慰之一。
朱深见不知道她要带自己去哪里,瞧着像是去往御花园。他几次想问,最后都按住了,裴谢堂走在前面,步子轻飘飘的却很稳,那个背影隐隐透着几分熟悉,他心中忽然就涌出一股期待,砰砰砰的乱跳的心怎么都按不住,他有些迫不及待起来——
如果,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呢?
哪怕只有微乎其微的一点可能呢?
这一刻,他不怕把自己藏匿的心思暴露了,他当初在选择让裴谢堂死的时候的那种挣扎又涌了上来,朱深见用力闭了闭眼睛,很快睁开,期间的惶惶然清晰可见。
他隐隐不安。
想起跟谢成阴的赌注,他倒是有些好奇怎么赌,她会用怎样的方式,来证明自己喜欢那个人远远超过他自己的想象?
或许,他已经输了?
凭着这份希翼,他就输了!
朱深见用力握紧拳头,可那又如何,这女人有一句话说对了,他在那个人跟前一直都很卑微,这种卑微是发自内心的,他回避不了的。
一路走去,朱深见已经分不清自己内心到底是想怎样。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只隐约存着希望,可他又觉得实在荒谬得很,同时也深深的绝望——哪怕她还活着,见过了又怎样,他能撇下王妃跟她一起,可她会愿意吗?
朱深见苦笑,那样一个人,大概会一刀剁了他。
“到了。”
心思杂乱至极,朱深见听见裴谢堂开口了。
他抬起头来,身躯狠狠的震了震,几乎摔倒:“这,这是……”
这是照得殿通往御花园的那条长廊,旁边便是御花园的假山。这个女儿带他去任何地方他都不会震惊,唯有这里,一下子就触碰到了他灵魂中最不想去回忆的那一幕——
就是在这里,他的秘密在裴谢堂跟前暴露无遗。
就是在这里,陈昭下定决心要让她死,而他无力阻拦。
可是,她为何会知道?
裴谢堂笑了笑:“等着。”
她提不起气来,手脚并用的爬过长廊的栏杆,纵身一跳,便跳进了被池水环绕的假山上。因为气息被封,她险些跳不过去落水,好在最终还是稳住了身体,落在那假山的小路上。她神色有些促狭调皮,拍了拍手,就往里面钻了进去。
当她的身影消失在那儿,朱深见的眼中猛地露出了奇异的光。
她,她……
他不敢想!
可又不能不想!
这个地方只有一个人知道,当初她醉醺醺的从这里爬出来,有些得意又张扬的对他说:“这是我的秘密花园,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厉不厉害?”
一言一行,犹在耳畔,就连生动的笑容都那么像!
裴谢堂从另一个地方钻了出来,可惜,那边离岸边有点远,她跳不过去。
她就站在那儿说话:“太子,这可就没办法了,我过不去。”
朱深见大步上前,靠在长廊下,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只双手攀着栏杆,他的手指很是用力:“你,如何知道这里?”
他打定主意,如果她敢骗她一个字,他就一刀剁了她!
“我不单单知道这里。”裴谢堂站在水的另一边,她笑着说:“我还知道很多事情。朱深见,你的左腿大腿上有一处四条划痕的浅伤,肩膀上有一颗红痣,唔,你的酒量只有七杯,有人曾经嬉笑说你是七次郎……”
朱深见的身体一直在抖。
他左腿上的划痕浅伤是年少时贪玩,跟裴谢堂一同在冷宫里玩滑梯时被栏杆的石块磨出来的,当时划了四条痕沁了血,他怕挨骂不敢告诉跟着的人,后来好了后就留下四条浅白色的伤痕,裴谢堂会知道,则是因为担心他曾经扒过他的裤子;
肩膀上的红痣,则是两人当年一同下湖摸鱼时他垮了膀子被看到过;
还有七次郎的典故……
当今还有谁敢如此大逆不道的戏称当朝太子,也只有那一个人而已!
朱深见闭了闭眼睛,忽而想起方才在大殿中朱信之唤她阿谢,高行止喊她老谢,而这两个人,从头到尾都对她的生死存亡表现出莫大的关心。他想起很多来,当时在潇湘夜雨出游偶遇高行止时,他也对高行止那么快忘记裴谢堂感到怒火盈天,可当时高行止还是执意要护着,并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如果……这个人就是那个人,一切不都合情合理了吗?
朱深见什么都明白过来了!
她,就是她!
是那个人!
“郡主!”他低低的喊了一声,眼中露出无限光彩。
裴谢堂缓缓笑开。
他远远的看着那个站在水中假山上的人,看着那边迎风而立,仿佛几乎要飞出去的人,空落了许久的心一下子就满了。这些时日以来的事情在脑袋里过了一遍,忽然发现,先前陈昭的怀疑并非没有道理,这些事情若没有她这个苦主在其中插手,为何又桩桩件件都冲着他来?
可他竟不合时宜的开心起来。
这个人还活着,真好,真的很好!
他轻轻笑了。
然而,笑容只是一瞬就被收了起来,因为站在那个人站得很近,离水很近,而他记得,裴谢堂一直都很是畏惧水,她根本不会游泳,有一年他们贪玩乘船去御花园东边的湖里看莲花,她不慎落水,若非宫人相救险些就活不过来……
太子的心猛地一紧,他忽然明白,她想赌的是什么了!
只见那人一步步手脚并用着爬上了假山。衣带微微飘荡,她站在高处看向他,隔着并不远,那笑容简直是一模一样,带着几分挑衅和飞扬的神采,她说:“殿下,阿谢的命,就全系在你一人身上了!”不等他反应,那身影便直直的往水里坠去!
第444章 秘密
更新时间:2019…02…27 11:24:30字数:3201
刹那间,千百个念头转过。
朱深见白了脸,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假山上,噗通落入水中,带起一阵水花便没再浮起来。
裴谢堂不会游泳,问题是,他也不会!
朱深见撑着栏杆,看着水里冒起来的些许气泡,御花园的水说深不深说浅也不浅,淹死人也是常有的事情。尤其是对一个不会游泳的人来说,湖底的淤泥水草必然会让人死无葬身之地……救,还是不救?如果他下水,或许他拉不回裴谢堂,连自己的命也会丢掉。如果他不下水……朱深见的身躯颤了颤,瞳孔猛的一缩:如果他不去,那么,那个人好不容易挣回来的命就当真是没了!
没了!
噗通——
等朱深见反应过来,他已经在水里了。宽大的衣袍束缚住他的手脚,脑袋里一个激灵,他甚至来不及想他的江山社稷,他跟着跳下来了!
朱深见捂住口鼻,再无一丝犹豫,沉下水去寻裴谢堂的身影。
湖水被搅动得浑浊,也隔绝了岸上的声音,朱深见不知道的是,在他跳下去的那一刻,在一侧的假山后也有人毫不犹豫的跟着跳了下去。那人显然比他更通水,很快摸到了蹲在水底下的人,四目相对,他狠狠的瞪了一眼裴谢堂,一手拽住她的手腕,便将她提出了水面。两人在水面冒头,裴谢堂被送到假山的石头边,扶着石头喘气。
朱信之的唇白得厉害:“不要命了是不是?”
“我有分寸。”裴谢堂咧开嘴:“我闭气了的。”
一低头,瞧见朱信之的衣衫上全是被水晕开的血迹,她推了推他:“快上去吧。”
“朱深见还没出来。”朱信之看了水里一眼,留下一句:“我去拉他上来。”就一头扎进了水里。
朱深见已在水里喝了几口浊水,被拎起来时,已然神志不清。
朱信之将两人提到长廊下,将朱深见喝下去的水压了出来,朱深见咳了几下才慢悠悠睁眼。此时三人皆是一身狼狈,朱信之反应却奇快无比,瞬间出手制住了朱深见,裴谢堂这才一屁股坐在朱深见的旁边看向他:“你怎么过来了?”
“人来了。”朱信之松了口气:“你刚带着朱深见走,曲雁鸣和黎尚稀的人就杀进来了。比我预想的要快了半个时辰,是你的人传递消息出去的吧?”
裴谢堂抿唇一笑。
她的鬼养阁也不是养着玩的,安插在宫里的眼线虽然不多,但在关键时候就能派上用场。这些人都很激灵,想来在文武百官被关押在正大光明殿时就有人放出消息给宫外了。
“你安排周祥。”裴谢堂看向朱信之:“曲雁鸣是跟谁接头的?”
“禁军副统领都延。”朱信之笑了笑:“长公主走上来告状时,薄森就带着人上来,用等级将都延呵退,都延将计就计出来,带着人潜伏在四门接应。得了你的消息,曲雁鸣便带着京外大营的士兵入宫勤王来了。眼下薄森已经被控制,陈家人一个都跑不了。”
“都结束了?”裴谢堂松了口气。
朱信之点点头:“都结束了。阿谢,我们回去。”
裴谢堂应了一声,站起身来时,便发现躺在地上的朱深见眼睛都不眨的看着她,她凝了神色,复杂的看着昔日荣光的太子殿下,看着那个用计谋杀了她的人——可不管怎么否认,方才,朱深见是确确实实忘记了大业跟着她跳了下去的。她跟他打那个赌注,其实心里也没太大的胜算能赢,她拿捏的不过是朱深见最后那一点人性而已。
结果却出乎意料。
裴谢堂一字一句开口:“那个赌,我赢了。”
“你果真是她,不是唬我的。”朱深见沉默了一下,才说:“论起对自己的狠,裴谢堂无人能及。你就不怕我看着你死吗?”
“怕啊。”裴谢堂笑嘻嘻的开口:“我就是在赌你到底还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好在你真是他。”
她肃穆了几分:“收手吧。”
朱深见苦笑了一下,朱信之能来到这里,就意味着照得殿已经被人控制了,他落败了。不收手也不行了啊!他抬头看着站在朱信之身边的裴谢堂,生死之后,竟有种释然的感觉,他内心里甚至觉得这个人还活着倒也值得,等待他的是什么,他莫名的不想去管——顶多就是凌迟处死,死了一了百了,对他来说反而不是一件坏事。
回到照得殿中,宣庆帝已经整了衣冠,狼狈却仍满身帝王威严,四周皆是被制服的禁军,薄森断了一条胳膊,被押着跪在殿中。陈昭、陈皇后等人尽数跪着,一干皇族里有不少人都受了伤,显然方才这里的战斗很是激烈,不过,在大战之后,他们也都露出了劫后余生的表情。
曲雁鸣带了人在清点禁军,白袍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叛军的。
裴谢堂只能从他踉跄的背影推测,曲雁鸣这一路杀入皇宫并不容易。
当然不容易。
太子这一次没跟任何人商量,就夺了禁军的权利,薄森又是他的人,禁军的几个将领都被控制,不得不听命于他。他准备得很周全,一发击中,在四门中皆有布置,朱信之事先没料到他如此大胆,幸好以防万一有些安排,曲雁鸣得到消息带军解围,着实是一路从宫城外打到宫城里的,只是照得殿隔得远,并未听见宫门处那激烈的喊杀声。
等清点了人数后,曲雁鸣上报军情,宣庆帝挥了挥手:“你去安排吧。”
曲雁鸣退下,走过裴谢堂身边时,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有些悲凉,让人摸不着头脑。
裴谢堂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宣庆帝喝道:“将那逆贼带过来!”
逆贼指的自然是朱深见。
都延上前将朱深见扭了过去,朱信之松开手,险些站立不住倒地,一侧的禁军急忙稳住了他的身形——裴谢堂走后,曲雁鸣到来,他拼着浑身的伤同殿中的禁军厮杀,先行解救下宣庆帝又杀出去与曲雁鸣合谋,又添了些新伤。这般不曾完,生怕裴谢堂吃了亏,又马不停蹄的追去。
他是个极其聪明的人,略一细想就知道裴谢堂会带朱深见去哪里,立即去了御花园。
好在来得及!
只是一身是伤又落了水,这会儿便觉一阵冷热交加,眼前一阵阵发昏。
裴谢堂奔过来扶着他,朱信之缓了缓,慢慢缓了过来,随后就紧紧的握住了裴谢堂的手掌不松开,他就那么看着裴谢堂,仿佛怎么都看不够。
“逆贼,你还有何话可说?”宣庆帝平静得可怕。
朱深见摇摇头:“不成功,便成仁。什么结果我都认。”
“好一个不成功就成仁,今日若真让你得了手,怕此时这照得殿里已血流成河。”宣庆帝冷笑着说完,便道:“着都延晋升为禁军统领,将谋逆人等全部投入天牢,刑部、廷尉府查清此次参与谋逆的人后,一并问罪。带下去!”
他一眼都不想多看朱深见。
朱深见并未抵抗,被禁军押下去了。
走过裴谢堂身边时,他脚步停了停,想说什么,终究什么都没说的就走了。
整整闹了一天一夜,中秋宫宴的风波才接近尾声。拿下了全部逆贼后,宫婢们忙着将里里外外的血迹清理干净,宣庆帝疲倦不堪,压着将事情一一安排后,什么都没说便吩咐众人都散了。正大光明殿里锁着的朝臣们终于被放了出来,一出来就瞧见一殿的尸体,那表情简直是惊骇。后来听说发生了什么,个个皆是一幅死里逃生的模样。
大家扶持着走出皇宫时,夜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接下来的事情交给三皇子去处理,想来你信得过,回去好好歇着吧。”回去的马车上,裴谢堂扶着朱信之忍不住心疼。
朱信之摇摇头,看着戒严的宫城叹气:“哪里有那么简单,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什么仗?”裴谢堂问。
朱信之沉默片刻就笑:“没什么,我能应付得了。回去之后,你安心养胎即可,阿谢,一切有我。从前你总是一人扛着所有,从今以后不一样了,你有我,你可以依靠我,而我也会努力的替你遮风挡雨,与你并肩进退。阿谢,你要做的仅仅是相信我,仅此而已。”
裴谢堂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展颜一笑:“好,我听你的。”
既然他不想让她知道担心,她就权且当做不知道吧。
朱信之的伤远远比看起来更重,回府之后便陷入了昏迷不醒里。祁家人都被扣押了起来,祁蒙自然是回不来的,找了府中的郎中来进行处理后,众人也皆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