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剑-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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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泗面色不变道:“我打你了么?我不过轻轻推了你一把,江湖儿女,竟连这一下推搡也受不住?倒是沈公子你,我这剑好好的放在马背上,你却抽出它来伤人,沈盟主平日在家便是这样教导你的?”
一听这话,沈佑瑜不免心下发虚,不敢再说什么。何泗又道:“深更半夜荒郊野外,你还要闹到几时?”
沈佑瑜满身尘土,忽地心内生出一股委屈,张口欲说话,道旁却传来清朗人声道:“正是呀,深更半夜荒郊野外,你们还要大吵大叫闹到何时,我看今夜我是不能安生歇息了。”
第5章 同路人
却是方才那青衫年轻人走了出来,满面倦色道:“早知我白日便不急着赶路,也不至现下落在这里不得清静,眼看天便要亮了,还未能好好合上眼歇片刻。”
此时月已西落,天边隐隐泛白,何泗见这年轻人一脸困倦,心下也是过意不去,拱手道:“是我们的不是,实在抱歉的很。”
青衫年轻人摆手道:“闹罢闹罢,我也不能怎样,你们继续在此,我换个地方便是。”
说罢,他拔腿要走,沈佑瑜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突地冲上前叫道:“这位大哥慢着!你要去哪里?我同你一起走。”
何泗微怒,还未说话,那年轻人已道:“可我未必与你同路啊,我要往江州去。”
沈佑瑜大喜连声道:“正是同路正是同路,咱们一同走罢。”
何泗怒道:“江州向南,长极州向西,哪里来的同路?”
那年轻人闻言亦诧异道:“就是呀,哪里来的同路?”
沈佑瑜理直气壮道:“同千里是同路,同百里是同路,同十里怎么就不是同路了,走到前方岔路口咱们再分开便是。”
那年轻人这才明白,摇头笑道:“我还有许多路要赶,哪里有功夫陪你这孩子玩耍打趣,你就随这位兄台回家去罢。”
沈佑瑜急道:“我不是打趣,我是真心与大哥同行——”
他这般夹缠不清,何泗已走上前,又要去推他走,沈佑瑜一面挣动一面叫道:“你怎不信我是有事要急着赶路,你莫要推我,我不回去!”
沈佑瑜正满口闹,忽觉何泗动作一顿横臂将他护在身后,连那青衫年轻人也停了笑面色一凝,他正不解,一道细若蚊蝇之声传来,阴测测道:“要回哪里去?你们哪里都回不了。”
此时天光乍亮,前方道上不知何时站了一老者,头发灰白长乱,身形佝偻,躬身低首看不清面目。
何泗护住沈佑瑜,道:“方才是前辈在说话?”
那老者脊背震动并不抬头,只呵呵低笑,细声道:“自然是我了。”
何泗道:“前辈此言何意?”
那老者道:“你身后的那个少年,可是沈墨白之子沈佑瑜?”
何泗想都未想,便镇定自若道:“不是。”
那老者听他如此答,忽地大笑起来,直笑的双肩颤抖,道:“你这年轻人,如此不老实,我本就已认定,只不过随口一问,你居然说谎诓我老人家。”
何泗道:“我哪里说谎了?我确实不姓沈,我姓何,旁边这两个都是我的弟弟,自然也都是姓何的,前辈你怎么说我诓骗你。”
沈佑瑜听他突然胡说,不由的一愣,抬眼看何泗,却见他面色凝重,牢牢盯着那老者,不知此时是何情况,便有些不敢开口。那老者冷哼一声道:“沈墨白是何人你不晓得?”
那青衫年轻人忽地插言道:“自然晓得,凡天下习武之人,哪个没听过沈墨白的大名?只是无论前辈要找沈墨白还是要找他儿子,怎么找到我们兄弟头上来了,我们兄弟三人不过是恰巧路过这里而已。”
何泗接口道:“正是,听前辈这话意思,沈墨白前辈也在此处么?那可好得很,我们兄弟久仰大名,若是能有缘一见更是好极。”
那老者头颈微动,似是在侧耳倾听什么,道:“我不知沈墨白在不在这里,我只知道他儿子沈佑瑜在。”
何泗摇头道:“从未听说过此人。既然他有如此大的来头,却在江湖上仍是无名小卒,想必不过是个不中用的公子哥儿罢了。”
那青衫年轻人接口道:“大哥你这话说的可不对,沈墨白既然是响当当的绝顶高手,他儿子哪里会是简单人物。”
何泗冷哼道:“那咱们兄弟也算是行走江湖多年了,怎么从未听过这小子大名?”
青衫年轻人道:“兴许人家只是还未出来闯荡江湖。”
何泗摆手道:“那也不关咱们事。这位前辈,你拦着我们兄弟去路做什么?”
那老者道:“你们当真没见过沈佑瑜?”
何泗不耐道:“他又不是什么成名的英雄前辈,我们做什么要去见他?倒是前辈您,瞧着非寻常之人,敢问前辈能否告知来历,也好叫我们兄弟知道,今日是有幸见到了哪位高人前辈。”
那老者又呵呵一笑,道:“老朽乃江湖上无名之辈,不必多说。你们是要到哪里去?”
那青衫年轻人抢着说道:“江州!我们是江州人士,家中做些小生意常要外出,因此我们兄弟几人时常出来行走,这不,刚谈拢了一笔生意,正要返家。”
那老者道:“既是返家,为何半夜行走三人一骑?”
何泗道:“这便要问我这小弟了,说来也是可气,家中长辈惦记,一早已派出几名管事在前方百里岔道处等着,我们两个当兄长的自然归心似箭,他却只顾贪玩磨磨蹭蹭,一路上不知吵了多少架,偏这小子还记仇的很,不过是骂了他几句,他就记上了。我们本是好好的歇在客栈,他半夜起来偷拿了行李要跑,怕我们追赶还把马匹都牵走,幸亏我发现及时,和二弟急忙赶上来这里才拦住他,我们本是带了四匹马,这败家子竟一气放走了三匹!真真是可气的很,想起来我便忍不住想痛打他一顿!”
何泗说着便狠瞪了沈佑瑜一眼,沈佑瑜听了这半天,只觉得稀里糊涂,忽地被何泗这么一瞪,不免心下生怯,向后一缩。
那青衫年轻人唉声叹气道:“大哥你又发什么脾气,带他回家去,爹娘自有家法,你这时再气又有何用。”
何泗道:“说是如此说,心下总是气闷。”
说罢,何泗左手紧抓住沈佑瑜,右手便去牵马,口内道:“前辈,我们着急赶路,这便不同你说了,就此别过。”
那老者忽地微一顿足,何泗等人只觉地面震颤,那老者足下已多了一个浅坑。
只这一脚便足以显示那老者内力深厚,沈佑瑜先是觉得脚下摇晃,又瞧见地面上那深坑,更是紧张万分。
那老者冷笑道:“你们倒是挺能说。既然是商贾人家,怎么却各个身负武功?尤其是你——”那老者微微侧头,却是向着何泗道:“你这身功夫——嘿嘿,可非比寻常啊。”
何泗诧异道:“会武有什么稀奇?正因我们家行商常年奔波,爹娘才更晓得拜访名师要我们兄弟自幼习武防身,这又有什么不好的?我练武极有天分,这事我自己也晓得,教我练武的那十几位师父都这样夸奖我,说我天分极佳,恨不能将全身绝学尽授与我,好让我为他们光耀门楣。前辈你怎的如此关心我们兄弟武功?莫非您也想传我一招半式么?那敢情好!我瞧着您方才这一下,便已是胜过我见过的许多师父。不如咱们这便拜师,您同我们兄弟回江州去,我爹定然会奉上美酒好菜招待您,我那些师父必然也会想与您切磋一番。”
那老者哼一声,却不说话了。
何泗见状,叹一口气道:“前辈若是不想便罢了,我们兄弟这便回家去啦,家中管家还在前头等着接我们回去呢。”
那青衫年轻人也走过来,却是紧贴沈佑瑜左侧,与何泗一左一右将沈佑瑜夹在中间,自道路右方缓步向前行。
那老者默然不语,沈佑瑜偷眼瞧他,那老者却始终躬身低头,也分辨不出他此时面色。
待他们三人一马走到近前时,那老者忽地问道:“你们当真没见过沈佑瑜?”
沈佑瑜心下发紧,不敢去看他,左侧那青衫年轻人忽地身子一侧,挡住沈佑瑜,跺脚叹道:“前辈你怎的又问一遍!方才不是就问过我们了?这条大道上又非没有别人,你怎的不问方才过去那两人,偏我们兄弟倒霉,在路上慢慢走却给前辈你拦住问东问西!”
老者急道:“你说方才还有人过去?”
青衫年轻人道:“是呀,有两人匆匆忙忙过去,但只擦肩而过,我看的并不真切,只觉有一人似乎也是练家子,这时早已走的远了罢。”
老者“唔”一声,又道:“他们向东走了?”
青衫年轻人道:“正是。早知大哥就该听我的,咱们就该回去再买两匹马才好赶路,我并非偷懒不肯行路,只是若不骑马实在有些耽搁,三人同骑又太拖沓——哎,前辈你怎的走了?”
那老者已不再听他絮叨,迈步缓缓向东行去,迎面由左经过何泗一行人身侧时,沈佑瑜只觉似是一道阴风迎面,心内发寒,那老者恰在此时向这边微微侧脸,沈佑瑜瞧得清楚,险些惊呼出声:那老者干瘦面上全是皱纹,似老树枯枝一般,这还罢了,更可怖的却是,他双目应在之处却只有两个深陷黑洞,这老者竟是没有眼睛的!
乍一见如此可怕面貌,沈佑瑜不由低低惊呼一声,才一出声,左侧那青衫年轻人忽地哎呦大叫一声,声音极响将沈佑瑜声音盖住,不但如此,他还仿佛受到极大惊吓,身子直往右去,一直撞到沈佑瑜身上,整个人挡住他视线,口内还叫道:“大哥,咱们快些走吧,回家去,回家去!”
何泗目视前方,只不耐烦道:“不正在走着么?你是怎么了,大呼小叫不成体统,好端端的莫非见到鬼了?”
那青衫年轻人道:“可不就是——”他话未说完又慌忙止住,只道:“快走,快走。”
那老者忽地“嘿嘿”一笑,不再看他们,径直向东行去,不过几步,便已走出几丈远,片刻已不见了人影。
何泗忽地站住,侧耳细听一瞬,舒一口气,忙推沈佑瑜道:“上马,快走快走。”
沈佑瑜慌忙爬上马,何泗亦翻身上来,略一顿,又向那青衫年轻人伸手道:“只得暂且委屈兄弟一下,咱们先离了这里再说。”
那年轻人轻笑一声,也不多话,只一搭何泗手,飞身上马,何泗一夹马腹,马儿便扬首奔出,直向西而去。
第6章 当年事
直奔到天光大亮,前方道旁才又看到炊烟飘荡,三两人家错落而居,路上亦有了些来往行人。
到了这里,那青衫年轻人忽道:“我自北一路过来都是与几位朋友一道乘车,昨日才分开,还未来得及寻个坐骑就恰巧遇见两位,咱们本不同路,此处瞧着也有些人烟,我也需前去置办些,便不与二位结伴了,咱们这便分道扬镳罢。”
何泗勒马停下,那年轻人便下了马,仰头拱手笑道:“二位,有缘江湖再见罢。”
这年轻人武艺高强又聪敏机警,何泗心内对他颇有好感,便抱拳道:“多谢少侠昨夜仗义相帮,能于此处结识,是我三生有幸,若是不嫌弃,往后咱们再相见,可痛饮三杯不醉不归。在下何泗,还未请教阁下大名?”
那年轻人一怔,但他生性爽朗,倒也不犹豫,当即笑答:“连玉声。若再相见,我当请兄台喝酒。”
沈佑瑜坐在何泗身前,亦急忙探头插话道:“连大哥,我叫——”
连玉声竖起一指摇了一摇,笑道:“你不必说,我已知道你是谁啦。你好好听何大哥的话,快些回家去,莫要在外贪玩,也莫再随意与人说自己来历,江湖凶险不得不防。”说罢,他又一拱手,扬声道:“两位,有缘再会罢!”
一言说罢,连玉声便转身向近旁小道行去,想是去前方村落去了。
他步子轻捷身形飘逸,不多会儿便已走远,沈佑瑜只得望着他背影,喃喃道:“我并非贪玩。。。。。。”
何泗正欲拨转马头,又听见他低声咕哝,不觉好笑,又不想理他,只调头往回走。
哪知马儿才走了几步,沈佑瑜如大梦初醒般又嚷起来:“何大哥,咱们这是要去哪里?”
何泗道:“自然是回去呀。”
沈佑瑜按住何泗握缰绳那手,急道:“不能回去,不能回去。”
何泗嗤一声道:“你又要做什么?我来这里便是为了要带你回群英山庄,寻到你自然要回去。沈大公子,莫非你还要再与我耍耍心眼?”
他一面说,一面手中暗运内劲,沈佑瑜只觉手腕一麻,忙缩回手,只摇头道:“不是,何大哥你听我说,你和连大哥虽然将那瞎眼老伯哄走了,可他正是被你们哄去了回去路上,咱们好容易才走脱,现在又回去,岂不正撞上他?”
“哦?”何泗一副沉思模样,道:“你这次说的倒是有理。”
沈佑瑜不觉松一口气,道:“正是,咱们现在是万万不能回去的。”
何泗道:“那依你说应当如何?”
沈佑瑜看似振振有词,实则心内还是惦记着要去长极州之事,是以胡乱扯了一通,没想到何泗竟赞同他所说之话,登时大喜过望,忙道:“依我说咱们这便一直向西而去,离那些恶徒越远越好。”
何泗笑道:“说了这半天,你还是一心要向西去长极州。”
沈佑瑜忙道:“横竖咱们要躲避那老伯。”
何泗冷笑道:“你当这是过家家?只要你还在外乱跑,难保那些人不会再找上门来,你只有回家去,才算是真正安全无虞了。我虽不识得那老伯是谁,但他功力远胜于我,我自然不会再回去触他霉头,大道是无法走了,咱们在前方走山林小路转回去,早日赶回豫州城,我才安心。”
沈佑瑜见说不动他,便有些怏怏不乐,何泗也不理他,自顾自驱马前行,行不多远,便转头进了旁边小路,向山野无人处行去。
奔波这几日,昨夜又一宿未眠,此刻越走越静,两旁树木枝叶纷乱,光影乱摇,何泗也有些困倦,去瞧沈佑瑜时,就见他分明已瞌睡之极,却又勉力睁着眼,眼珠乱转,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何泗瞧得心内好笑,心道:管你想些什么花花招数,只管使出来便是,就你这三脚猫功夫,我还制不住你不成。
想至此,何泗忽地又想起先前所见沈佑瑜之弟沈焕来,一时好奇心起,便问道:“沈公子,先前我在群英山庄见过令弟沈焕,瞧着二位似乎年岁相若,莫非是双生兄弟?”
沈佑瑜无精打采道:“自然不是。我与阿焕同岁,他只比我小三月,因此我们瞧着差不多大。”
何泗一怔,不意竟是这个答案,不禁心内纳罕:先前只以为他俩是双生兄弟,因此才纳闷兄弟俩为何不像,却原来并非双生,只是他既然说二人只差三月,那必然不是一母所生。这可就怪了,满江湖只知沈墨白夫人早逝,沈墨白这许多年皆是孑然一身并未再娶,怎么留下这两个孩子还不是一个娘生的,难道沈墨白还死了两个夫人?
只是这却是沈家家务事,何泗也不好再问。
何泗默然片刻,又问道:“兄弟中,沈公子为长?”
这话可问的蠢了,连沈佑瑜也忍不住诧异望他一眼,道:“何大哥糊涂了,你都晓得阿焕是我弟弟,还问我是否为兄,我和阿焕上面又没旁的兄弟,自然我是长兄。”
何泗话一出口,便知自己失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