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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秦氏有好女-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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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而笑道:“咱们女人家也不见得便修不得织机了。你们今日下工后,把散落的零件收一收,擦干净,明天我来试试。”
  几个人同时“呀”了一声。夫人连这都会?
  罗敷抿嘴不多说。舅母家里那架织机,就是战后从废墟里刨出来的。她依稀记得,阿舅张大响本行是木匠。他面对一屋子烂木头,灰头土脸的摆弄了好几天,在看热闹的邻居们自相矛盾的指点声中,终于让那织机一点点的成型。磨去倒刺,擦拭干净,竖起来,穿上线,织出布,羡煞一众邻里妇人。
  当时罗敷年纪小,站在旁边看,好奇地观摩着阿舅的一举一动。
  这是生活所迫。当时一家人在邯郸刚刚落脚,就有官府悍吏来催赋税。钱粮自然是交不出,那就只能用布帛来抵数。思来想去,也只有修复织机这一条路。
  后来织机及时修好了,舅母不太熟练地上机,一织就是好几个时辰。罗敷踮着小小的脚,帮她把乱线理顺,提醒她跳线脱线的错误。趁舅母休息的时候,也张开手臂,帮忙织上几寸。
  日夜赶工,终于在悍吏第二次来拍门的时候,交上了两匹马马虎虎的布。从此那织机成为了家里最珍贵的财产。
  她想,阿舅也是大字不识,当时的年纪,也不见得比这位胖阿婶大;他能做到的事,女人为什么就做不到呢?
  冒充主公夫人也有冒充主公夫人的好处,让她在女眷当中,无中生有的获得至高威望。
  她再严肃吩咐一句,众女便再无异议,赶紧保证:“好好,明日等夫人来修织机。”


第19章 画字
  罗敷在纺织工坊里耽了一上午,觉得差不多了,轻声嘱咐明绣:“带我去看看蚕舍。”
  昨天逃跑时经过蚕舍,昏暗中瞥了一眼。蚕舍大归大,死样活气的没一点生命力。
  当时王放还得意地夸口“这地方也归我管”,气得她想翻白眼。
  照他这养法,幼蚕们根本活不过第二眠。
  罗敷习惯使然,心心念念这个蚕舍。千万只蚕儿的命运就等她去拯救了。
  明绣听她这么一吩咐,也心知肚明,轻声笑道:“养蚕的阿婆年前刚刚去世了,暂时没有接手的。现在是十九郎‘自告奋勇’。夫人赶紧去瞧瞧吧。怕是过几个月,咱们就没有丝线可用了。”
  跟着明绣,顺小路走了一阵,忽然看到路边一个独门独户小庭院。门上挂着一把锁。门前空空荡荡,只有一个佝偻老人,似乎是瞎了一只眼,慢慢扫着地上的灰尘和落叶。
  罗敷不由得驻足看。明绣倒是不以为意,解释:“是主公以前的卧房。他走的时候锁着,后来就一直锁着啦。扫地的是眇翁,是主公的家仆。”
  眇翁拄着扫帚,睁开完好的那只眼,将罗敷端详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是“夫人”,一句话不说,毕恭毕敬地拜了下去。
  罗敷赶紧去扶住,“老人家,免礼。”
  装也要有个度。让十九郎拜一拜没事,权当帮他锻炼体格;这位眇翁年纪至少六十,让他蹲下哪怕一寸,她良心不安。
  也不知眇翁耳背不耳背,听到没有。
  老人只是笑笑,走开几步,继续专心致志地扫地。不时弯腰,吃力地拔掉杂草。
  罗敷朝那庭院看看,后知后觉地有些惊讶,问:“主公的卧房——你们就没进去过?”
  明绣吐吐舌头笑道:“主公严禁旁人擅入。以前主公在时,有两个新来的仆役不懂事,未得首肯便进去打扫,让主公轰了出来,被罚扫了三天的厕所……”
  她嘻嘻一笑,在回忆中沉湎片刻,才道:“嗯,不过夫人你又不一样。主公没给过你钥匙?”
  罗敷赶紧顾左右而言他,敷衍过去。
  蚕舍里空无一人。意料之中。
  王放“公务繁忙”,又是喂鸡又是牧牛,眼下不知在何处浪,留着一屋子幼蚕独守空房。
  罗敷一进门就开始摇头,瞬间看出了五六七八道缺陷;温度不够暖,桑叶不够嫩,切得不够细,水汽不够均匀,有些竹笼排得太密,有些箔板又太稀疏,蚕粪也打扫得不干净……
  就连墙壁神龛里供奉的蚕神嫘祖,那木制神像满面尘灰,无力地歪在一边,面前的盘子里空空如也,不知多久没放贡品了!
  简直不能忍。罗敷觉得,这一屋子幼蚕还没给折腾死,还在努力地嚼吃桑叶,已经是感人至深的生命奇迹。
  她拿出主母的架子,发号施令:“给我找几个得闲的妇人来!这蚕舍必须立刻改造!”
  *
  罗敷直起身,擦把汗。腰酸背痛。
  蚕舍总算有了些蚕舍的样子。算不上旧貌换新颜,起码看起来让人身心愉悦。
  要不是叫了几个人帮忙,特别是明绣的大力相助,她一个人还真完不成这项苦工。
  明绣面不改色气不喘,心疼地看着她,说道:“夫人回去歇吧。天都快黑啦——我伺候你吃晚饭?”
  罗敷早就意识到,把明绣派过来跟着她,大约本意是给她一个临时的侍女。不然堂堂主公夫人无人伺候,岂不是成了笑话。
  然而她哪有这么大脸使唤别人。论出身,她和明绣半斤八两,都是尘埃里钻出来的、苦命人家的女儿。
  因此,她每次请明绣做什么事,都不忘问一声,“你愿不愿意帮忙”。得到明绣的肯定答复,再进行下一步的吩咐。
  而自己吃个晚饭,显然用不着别人帮忙喂。赶紧回道:“不用不用,你也累了一天,咱们一块儿吃,然后你去休息。我——我晚上不需要人服侍。”
  明绣看看她,认真点点头,笑道:“那么,我就住在你对面院子里。有事声唤就行。”
  谁也没有伺候人的瘾。秦夫人既然不当她是侍女,明绣乐得顺水推舟。
  罗敷于是一个人回到自己的卧室。刚一推门,平白发现一丝丝不寻常。
  梳妆台上多了点东西。小小的胭脂盒子旁边,赫然卷着一摞素帛。解开来,密密麻麻全是字,竟是一卷帛书。
  帛书旁边的毡布上,摆着一枝毛笔,一小块墨,一束竹简,一个小刻刀。按顺序摆得疏密有致、赏心悦目。
  罗敷怔了好一阵。左右看看,屋里没别人。
  立刻知道这是谁干的。十九郎年纪不大胆子不小,这是第二次闯她房间了。
  可这一次她没怎么生气,甚至觉得他干得漂亮。还不是是她自己要求的,“我要学识字。给我找点书本笔墨”。
  他果然一丝不苟地完成了吩咐,并且悄没声没让任何人瞧见。是不是该嘉奖他的“孝心”?
  罗敷心跳加速,脱鞋进屋,关门上闩。不能让别人察觉自己在偷偷学文化。
  点上灯烛,就着晃动的光影,将这些“书本笔墨”看了又看,又不由得头大。
  有了这几样东西,自己便能读书识字?
  ——差不多。阿弟张览每日上学,带的不也是这些东西吗?
  展开帛书,从头到尾慢慢看,也不知是正是反。每个字都像跳舞的小人,朝她搔首弄姿,就是不开口说话。
  罗敷皱着眉,烛光底下辨认半天,好容易在字的海洋中找出一个眼熟的“秦”字——飞檐高台前,舞姬裙摆旋——这才确定了上下左右,将那帛书珍而重之地拿得端正。
  随后又不知该怎么办了。是不是该一个字一个字的抄?笔墨练习册都给她准备好了。那刀不知是干什么用的,暂且扔一边。
  她洗了手,头发挽起来,将这一摊子东西铺在小几上,找个软垫跪上去,铺平裙摆,正襟危坐。
  右手执了笔,手指头不知如何放,闭目回忆儒生文人们奋笔疾书的模样,拗了几次姿势,越拗越觉得别扭。
  罗敷不是没拿过笔,但都是在布面上绘花样。握笔如握剪刀,五根手指攥起来便罢。
  于是干脆五指成爪,一把攥住,拇指勾在右侧,自觉八九不离十。
  墨用小碟化开,舍不得多用,挽着袖子,蘸了针尖大的一点点。按住那竹简一端,像模像样的,开始抄那个“秦”字。
  她觉得写字跟画画差不多。但不知这个“秦”字,是先画高台呢,还是先画舞女?
  她攥起笔,决定从舞女的发髻开始画。
  没两笔,墨就用光了,发髻成了干扫帚尾。再蘸一下,不幸沾得多了。一个硕大的墨点子啪的掉在几案上,又溅出几个小墨滴,欢快地跳上她的裙摆。
  罗敷“啊”一声,赶紧站起来,心疼得无以复加。却忘了手中还拿着笔,笔尖墨汁流淌,转眼间又是一滴墨,直直掉在了竹简上,顺着竹子的纹路开始流淌。半根竹简瞬间黑了。
  罗敷手足无措,半天才想起来补救的方法。找出明绣白日里收拾房间用的粗麻布,小心翼翼,一点一点的把墨迹擦掉。
  裙子上的已擦不掉了。丝绸轻纱的裙摆,近一个月才能织成一匹的精致料子,现在污迹点点,宛如摔进烂泥坑。心疼得简直想哭。
  她咬咬牙。自己做的孽自己还。哪个读书人没有被墨汁污过衣服。
  几案清理干净,拿一根新竹简,继续描那个“秦”字。
  可恨笔尖的细豪不听话,经常被竹子的纹路带偏了走。最后的成品不忍直视,高台宛如着了火,舞女成了睡卧的莲蓬。
  绘了三四遍,才稍微有些像样。这才惊觉,鼻子尖儿快贴到竹简面上了。
  赶紧直起背。额角已经出了一排的汗,双手几近抽筋——左手虽然空着,但不自觉的跟右手一齐较劲,于是两只手一起累。
  罗敷再擦一把汗。忽然看到手边的小刻刀。她觉得知道这东西是做何用处的了——画字画到心烦意乱时,整个人充满了破坏欲,想拿刀将笔墨帛书划个稀巴烂,去他的之乎者也!
  她还是明智地按捺下这一冲动。深吸口气,调整心情,摊开帛书,打算找第二个认识的字。
  还没看两眼,身后极近处,响起一声轻轻的笑:“阿姊,字不是这么练的。”


第20章 晨昏定省
  罗敷差点把帛书扔了。猛一回头,王放似笑非笑,跪坐在她身后两尺之处,目光扫过她画出的那几个舞女,还认真地顿了几顿,仿佛在评判哪个更婀娜。
  他一身常服,不是平日里干活劳累时的粗麻衣裳,而是换了干干净净的苎麻直裾袍,下摆服帖散在地上,倒平白多了两分书卷气。
  再看房门口,她自己的绣花布鞋旁边,丢着一双敞口大开的男式麻鞋。鞋尖冲外,显然用心摆过。
  罗敷心头蹿一把火。她方才用功用得太认真,目不视物耳不听声,房里多了个人都不知道!
  她压低声音,质问:“怎么进来的!”
  不光是被擅闯闺房。自己“画字”时的笨拙可笑模样,不都被这人看去了?
  她明明记得闩了门!
  王放十分坦率地摊开手掌,掌心一个形状奇特的小铁片,连着一个细钩子,边缘被摩挲得光滑油亮。
  这东西她居然见过。以前衙门里捉到小偷,在闹市里戴枷示众时,通常会在旁边连带展示这种小铁片——溜门撬锁的工具,提醒百姓们严加防范。
  罗敷这下真动怒了,“哪儿学的偷鸡摸狗的能耐!白水营是不是都被你撬遍了!”
  王放微笑:“阿姊谬矣。这不能叫偷鸡摸狗,这叫鸡鸣狗盗,两字之差,误之千里……”
  大言不惭。她翻白眼,“有区别吗?”
  “等你识字,读了孟尝君传,便知区别……”
  罗敷才不管,压着火气,一字一字低声说:“我没让你进来。”
  王放依然嬉皮笑脸:“你没熄灯烛啊。”
  有关系吗?罗敷不跟他废话,站起身来,尖尖的笔头朝他一指,“出去。”
  王放反而探身,指着她画的那几个字:“可是阿姊,平地起不得高楼,你一个人就算琢磨到天荒地老,也……也识不出字嘛。”
  “你不早跟我说,非要撬锁进屋才显你能耐?”
  “我……我早说了你也不信,所以让你先试一个时辰,现在你看到了,还是需要先生教的嘛……”
  罗敷知道他说得有道理,可依旧没有迁就他的意思,“出去!”
  看来这十九郎肚子里也没多少墨水,起码“尊重”二字不知怎么写。她就算再求知若渴,也不能放任他入自己房间如无人之境。这是底线。
  王放眉尖若蹙,目光中一片委屈,颇有些“奈何明月照沟渠”的意味。垂下眸子,却又忍不住偷眼看她的怒颜。
  他拿起几案上一根竹简,翻过来,举若齐眉,给她看。
  “那你亮灯是什么意思?我在这上头写了……”
  罗敷顺着他手指,低头一瞧,被墨汁“污染”的那根竹简背面,果然……似乎弯弯曲曲的有字!
  “……你看,你看,我不是写了? ”他指着那一行字,低声下气,一字一字读得清晰,“‘若需讲解,勿灭灯,戌时我来’——大白话不是?字也都是俗体。你不会连这个也……”
  他辩解到此时,才终于意识到什么,缩一缩脖子,难以置信地看了罗敷一眼。
  小女郎轻嗔薄怒,柳眉微蹙,两颊晕红,精致的唇角蛮横地抿着,眼神如同软鞭子抽人,不疼却辣,让人舍不得躲。
  如此花容月貌,内里却是个草包!
  王放毫不掩饰,伏在地上乐到打滚。
  罗敷冷眼看他得意忘形,提醒一句:“笑可以。小声点。”
  她心里也有点惭愧。王放的那句留言,她岂止是不认识——她压根就没注意,以为那几根竹简全是空的呢!
  但凡她注意到上面字迹,就算读不懂,也能猜出来,大致是他的叮嘱之类。等他不请自来的时候,不至于那样猝不及防。
  ——也不能怪她。没经过读写训练的人,对文字毫无敏感。对她来说,那几个字跟竹片上的灰尘污点无甚分别。
  王放乐够了,擦擦眼泪,抬头看,见她依旧淡定自若,方觉得自己有点过分。
  赶紧收了笑容,说道:“好好,算我错了,你别生气。我……我见你房间没熄灯,以为你准许我进来,这才造次,阿姊若不乐意,小子这就告辞。”
  说毕,放下竹简,便要起身。
  罗敷轻声制止:“等等。先别起来。”
  指一指烧得正旺的灯。跳动的黄色火苗,将一扇窗映得亮亮的。尽管有轻麻编织的窗帘,光线仍然点点滴滴的透到外面去。
  王放若是贸然起身,帘子上难免投下阴影。男女体型相差大,一看就知不是她。万一让有心人注意到,板上钉钉的麻烦。
  王放一怔。眼看她纤纤素手,沿着墙根画了个弧线。意思是别站起来,就这么跪着出去吧。
  他愁眉苦脸,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原来她真生气了。
  毕竟闯人闺房,横竖他没理,溜门撬锁的小铁片就是赖不掉的明证。她要是心肠稍微狠毒些,大声喊一句非礼,他出去之后最好直接自挂东南枝。
  他心里那个后悔,叹口气,自认倒霉:“阿姑一日劳累,还请尽早歇息。孩儿昏定晨省,孝心已到,这就告退。”
  然后撩起前襟,蹭着膝盖,一步步往外爬。爬的时候还注意侧着身子,避免背对她不雅。
  挪到门口的时候,听得背后微有声响。‘
  他回头,只见罗敷没闲着,吃力搬来两个衣裳架子,放在窗前,踮着脚,盖上一块厚绒布,边角掖好,做成了个简陋但严实的屏风。
  有了两层遮挡,从外头看,秦夫人屋里黑灯瞎火,已经安然就寝。
  王放喜出望外:“阿姊……”
  罗敷最后一刻改了主意,心中砰砰跳,有些恶作剧的痛快感。
  严肃看他一眼,低声说道:“既然来了,就别白来。不是要教我识字吗?”
  她拿捏着他的脾气。让他灰头土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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