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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秦氏有好女-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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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肃看他一眼,低声说道:“既然来了,就别白来。不是要教我识字吗?”
  她拿捏着他的脾气。让他灰头土脸的膝行到门口,本意也只是给他个下马威,免得他自恃“为人师表”,日后随便登堂入室。
  不代表她不欢迎他。
  王放一双眼迅速亮了。
  她又问:“对了,你夜晚不在房里歇,会不会引人生疑?”
  王放笑道:“我是不成器的淘气鬼,谁管我夜里睡在哪儿。大家就算找不到我,也只能以为我出去玩了。”
  她微笑:“那请了。”


第21章 刀笔
  王放拖个软垫摆好,规规矩矩地跪坐在小几另一侧,双手放膝盖,两眼闪微光,开心得不像个老师,像个即将开蒙的孩子。
  当下白水营里,只有两个人知道主公夫人乃冒牌货一枚。而最不希望她身份穿帮的那一位,姓王不姓秦。
  罗敷给他一个好脸色。排好笔墨,剔亮灯烛,尽量营造一个正式的、待客的氛围。
  她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算不上规矩。但没文化也有没文化的好处。譬如此时的“深夜与继子独处”,书本中也许会找出千百条礼制,表明此事多么道德沦丧,多么引人诟病,世家闺门之女想都不要想;但罗敷心中的道德标准十分接地气,以“自己不心虚”、“别人不嚼舌”为准则,从不需要考虑圣人的意见。
  王放对此受宠若惊,不相信地再确认一句:“阿姊,你……真不怪我?”
  罗敷摇摇头,一笑,“别浪费时间啦。你就把我当七岁小孩,该怎么教怎么教。”
  方才发火也发过了,估摸着能把他震慑一二,知道她秦罗敷不是任人捏的软包子。
  打完巴掌给个甜枣,朝他诚心诚意的一笑,小竹杯里盛一口茶,双手捧到几案上。
  这点雕虫小技,过去在阿弟身上屡试不爽。果不其然,小少年立刻美得找不着北,近乎讨好地接过来,啜一下。
  “那个……你比七岁小孩强多了。方才那个秦字,不是写得像模像样?不过呢,嗯……咱们还是从头学起比较好。首先,笔墨书本要摸熟,然后再认字,再写字……”
  罗敷听得认真,忽然看到手边那个小刻刀,让王放跟笔墨一起偷运进来的。
  不知怎的,没头没尾的问:“给我送这刀,是做什么的?”
  王放见她果然无知,嗤的一笑。
  朝她微一躬身,正色道:“阿姊与我,虽为传道受业,难免瓜田李下之嫌。赠你利器,让你放心,倘若小子敢有半分无礼,阿姊尽可随意自卫。”
  说着,小刻刀塞进她掌中,一副坦然无畏的模样。
  罗敷被这人的高风亮节感动了。不知是该点头接受呢,还是赶紧推辞,“我没把你想那么坏”?
  再说,这小刻刀长不逾掌,杀伤力似乎也不够啊。
  纠结了好一刻。却见王放眉心抖动,一个若隐若现的笑容浮上双颊,酒窝渐渐跳得厉害,似是竭力忍着什么。
  罗敷当即知道被骗了。目光如刀,狠狠剜他。
  他终于忍不住,笑成一团花,指着那刻刀,说:“哈哈哈,你别真信啊!——是改错字的!不然,写错一个字就扔一条简,多浪费!”
  自古以来,笔用来写字,刀用来修改。“刀笔”二字,常常被并列提起。罗敷也见过文人挥毫写字。但写错字毕竟是偶发事件。是以她认识笔,却不认识刀。
  王放把竹简抓起来,当场给她演示了一下,如何用小刀刮掉墨迹。
  末了殷勤问她:“学会了没?”
  她平心静气点点头,还不忘关心他:“别削到手。”
  王放微一脸红,终于不好意思再逗她了。
  小刀放下,帛书轻手轻脚的卷起来,只剩最右一个边儿,指着右上角两个字。
  “跟我念。子——曰——”
  罗敷微微皱眉。两个字笔画果然都很少,但为何听不懂呢?
  别是他又耍人。
  短短几日相处,她对此人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充满了戒备。
  王放看出她不买账,笑嘻嘻的耐心给她解释:“这个‘子’呢,便是房子屋子的‘子’,这里指孔子孔圣人。‘曰’便是说。合起来就是‘孔子说’。”
  罗敷睁大一双无知的眼。两个字似乎在别处也见过。可换了个位置,就全都不认得了。
  问他:“为什么要学孔子说?”
  不是习字吗?
  王放:“……”
  一时间还真不知该如何解释。同样是开蒙,七岁小儿和十七岁女郎的区别,在于前者更乖,不会乱问问题。
  只能尽量通俗地解释:“圣人造字以化世人,所以读书也要从圣人之言开始。比如你看这第一句,就是很有道理的一句说教——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意思就是……”
  寻常学塾里教书,从来都是诵读声琅琅,恨不得每个字都要唱出来。罗敷这里却是反其道而行之。每个字都压得尽可能低声,隔一会儿还要停顿片刻,确保院子外头没有经过什么闲人。
  哪里像是给人开蒙,分明是帐下密谋鸿门宴。
  逐字逐句解释老半天,总算等到一句懵懵懂懂的“哦”。
  “这就是圣人之言?这不是谁都懂嘛!三天不织布还手生呢。”
  王放气乐了:“你是先生,我是先生?”
  罗敷不甘示弱:“你好好教我行不行?别嬉皮笑脸的不正经!”
  王放大吃一惊,手指往下一滑,指着下一行:“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阿姊,你也接近圣人了!”
  罗敷不理他这句马屁,将那几句“子曰”反复看了几遍,揉揉太阳穴,问他:“这是什么书?”
  “论语啊。”
  “干什么用的?”
  “学道理的。”
  “我把这上面的字都认全,就算识文断字了?”
  王放扑哧一乐,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论语是最简单的经书,里头充其量一千个生字,要做学问,还远远不够。”
  罗敷一本正经地问他:“那学完《论语》之后呢?”
  王放见她态度至诚,果然是有求于己,禁不住大为愉悦,指节轻轻叩着桌面,开始显摆。
  “然后是《孝经》,之后可以习五经,是为《诗》《书》《礼》《易》《春秋》——这就基本算开蒙了,可以接着读今人之书——《史记》《汉书》是讲史的,都不枯燥,可以顺带读读先秦诸子百家,我个人比较喜欢庄子;要写文章的话,可读司马相如、扬雄、张衡、班固;算学有《九章算术》、《周脾算经》,农学有《锸ぶ椤贰端拿裨铝睢罚窖в小赌丫贰渡衽┍静菥贰
  他神色清净而严肃,娓娓谈吐之间,整个人简直在发光,聚了古往今来所有的文墨气息。
  罗敷按捺住冲动,没问出来“这些你都读过?”
  等他天花乱坠说完了,才抿起一个微笑,虚心请教:“读完这些,要多久?”
  王放转转眼珠,心中盘算,是该故作天才地给她估一个较短的时限呢,还是该吓唬吓唬她,把时间往长了说?
  最后还是没敢信口胡言,取了个折中:“大约得……五六年吧。”
  罗敷垂眼,看着他那只不安分敲桌子的右手。手指头倒是修长好看,中指关节诡异地泛红。
  她再问:“我有多少时间?”
  王放哑口无言。
  罗敷不给他找补的机会,认真说道:“我不需要懂什么圣人之言,也不要变成学富五车的女才子。我只要……读写一些最常用的字,学一些夫人贵女需要知道的道理而已——一个月,能做到吗?”
  王放失望地打量面前这个美丽的草包。简直是胸无大志,朽木不可雕也。
  但也无法反驳。不得不承认,他上来就丢给她一本“子曰”,实在是欠考量。
  他灰溜溜的低头,不一会儿,又忽然眼睛一亮,笑道:“我知道了!明日我再给你抄一本别的书——既文法简单,又通言内闱之事的。阿姊莫急,一个月包教包会……”
  罗敷只听懂了前半句:“再……抄一本?”
  眼前这部《论语》,小半匹布的长度,是……
  王放居然有些脸红,泛红的右手摸了摸鼻子,小声说:“书房倒是有现成的《论语》,不过是写在竹简上的,加起来几十斤,不方便送进来,也不好藏。”
  “……你抄的?”
  这人别是神仙吧?
  王放把她这句问话当成了感动,藏住眼中的得意劲儿,深藏功与名地摆摆手,淡淡说道:“我也是头一回做先生,自然要认真些,这叫开张大吉。”


第22章 俗套
  王放见她依旧愕然无言,又难为情地补一句:“……没全抄,抄了六七篇,也就是一个下午的工夫……正好我也许久没读了,复习一下……”
  饶是罗敷蛮横,此时也不由得自省,方才她挑剔来挑剔去的,把他一下午的心血批得百无用处,实在是有些……不厚道。
  她在织坊里穿梭推筘的时候,他也没闲着呢。
  多半还是偷偷摸摸的,用手罩着,抄两个字,外头看两眼……
  只因着她的一句话。
  她忍不住扑哧一笑,忽然又想起什么,问:“那你今天下午,没……没路过织坊?”
  王放极端委屈:“我一直在给你抄书,哪有时间闲逛。我听说你要修那些织机?我跟你说,修不好的,去年我试过一次……”
  罗敷噎他,“结果多出来好多零件儿。”
  见他低头而笑,她又觉得奇怪。下午纺织的时候,觉得有人在外头看她。她以为是这不安分的小伙子在伺机捣乱呢。
  芝麻大小事,她不放在心上。默默给他续一杯茶,微笑道:“那,那我就等你下次啦。这部《论语》也留在这儿,我虽然读不懂,但没事看看,想必也能熏陶熏陶。”
  王放给点颜色开染坊,马上笑得酒窝颤。
  “好,那明天……”
  罗敷心里小小一哆嗦。他今天手没抽筋?
  赶紧说:“别……”
  王放不解:“怎么了?”
  她不好意思说“让你歇几天手”,转而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你来得太频繁,容易让人发现。”
  王放嗤之以鼻:“我能这么不小心?要是能让人发现,我把我的姓倒过来写!”
  罗敷见他信誓旦旦的,疑虑顿消,信服地点点头。
  王放见她傻得可爱,忽然又恶劣心起,逗她:“让人瞧见又怎样?我十九郎谨身节用,以孝事亲,晨昏定省,天经地义……对了阿姑,给你解释一下晨昏定省,这是《礼记》规定的、子女侍奉父母的礼节——早上省视问安,晚上服侍就寝,冬天得给你盖被,夏天得给你铺席,你睡了我才能睡……”
  罗敷听出一身鸡皮疙瘩。嫌弃地往后挪一步。《礼记》谁写的?
  但她还是不容置疑地给他规定了一个期限:“后日戌时,我在房里等你。若房间烛光亮,你可以进来。倘若不亮,便是我不方便,顺延一天。”
  从古到今的师生关系,从没听说学生给老师定规矩的。王放叹口气,摇摇头,又点头。
  好容易教个学生,还是个蛮横小美女,大度点,由她吧。
  至于今日……
  罗敷也没打算马上逐客。除了习字,她还有许多别的事要请教。
  灯火闪烁。她续了灯油,挑亮灯芯,用心听听外面万籁俱寂,悄声跟他通报:“今日我在外面,见到了你阿父那间上锁的屋子。”
  只一句话,王放心领神会,摆摆手,给她确认:“没人进去过。”
  罗敷点点头。和明绣的说法一致。东海先生果然德高望重,大伙对他的尊敬简直到了难以理解的地步。
  王放敢用铁片撬她房间的闩,但给他一万个胆子,约莫也不敢打那间屋子的主意。
  她问:“那……你们可有试着找他?”
  “当然,从他失踪几个月后就找过了,也派出过不少人,有人到今日还没回来——各处全无端倪。”
  罗敷一针见血,问出了自己想了一下午的问题:“那间上锁的房里,会不会有线索?”
  王放轻轻一笑,摇头:“那房间我小时候溜进去过一次,没什么特别的物件。不过……也说不准。其实也有人提议过,把锁打开进去瞧瞧。但大家习惯使然,总觉得这样做是个冒犯。”
  他说了两句,一个小小的念头,不当不正的飘进脑海里。
  “除非……”
  罗敷替他补全这句话,眨一眨眼,眼中泛着希望的光。
  “主公夫人……有没有资格进去?”
  王放笑了。她来没两天,已经入乡随俗,开始急人之所急,和白水营人众同进退了?
  罗敷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拿“主公夫人”撑门面并非长久之计。要是能及时找回东海先生,她乐得赶紧“卸任”。
  王放轻轻瞥她一眼,似乎欲言又止,目光从一头转到另一头,终于慢慢说:“主公夫人……若是主公的伉俪贤内助,当然可以开锁进屋。但若是……嗯……”
  他吞吞吐吐的,罗敷也听出来了,毫不客气捅出了他心里的后半句话:“若是个以色侍人的草包,那也没资格进去,对不对?”
  王放极窘:“阿姊,你别说那么难听嘛。”
  罗敷不以为然的一笑:“又不是说我自己。”
  埋汰你阿父,跟我有什么关系。
  王放不接茬。大家虽然对她的身份深信不疑,但有些东西是瞒不住的。从她的言谈举止中早就看出来,“主母”并没有太高的门第,也并非才誉四方的女郎。但红颜祸水是不论出身的。西施是浣纱女,飞燕是歌舞伎,赵姬……
  王放觉得周围有点静。赶紧收敛心绪,端正态度。现在不是遐想美女的时候。
  总之,若她要以“主母”的名义,擅进主公房屋,也要掂掂自己的斤两。
  他郑重建议:“你先别着急。慢慢的跟我学识字。等到哪一日,你能出口成章的吟首诗,或者讲出些大道理,大伙才会真的信你是阿父的知己。到那时你再提出开门查验,想必不会有人怀疑。”
  罗敷觉得这个目标有点高远。豁出去点点头,不好意思问他“做到这些需要多久”,总之自己寒窗苦读便是。
  王放的馊主意却还不止于此,眼珠一转,忽然兴致勃勃的建议:“阿姊……”
  她打个呵欠:“嗯?”
  “我再给你编一点和我阿父相处的细节,不能让他们看轻你。嗯,你是平民出身,这个大家看在眼里,改不得了。但是你天资聪慧,妙才不输世家贵女,明珠怎能一直蒙尘,于是三年前的一天,我阿父偶然外出,见到你在溪边浣纱……”
  罗敷简直不知该怎么说他,迅速回敬一句:“我不浣纱。我捣练。”
  “是是,你在溪边捣练,口中轻吟娃嬴歌。阿父大为震惊,未曾想如此古音,竟然还在民间传承……”
  罗敷眉头皱成团:“什么歌?我不会。”
  “放心,这是失传多年的古乐,是当年赵武灵王……算了,说了你也不懂,总之现在没人会唱——就算有人要你唱,你就拒绝,说此音只有你夫君配听……”
  罗敷差点笑出声来。读过书的人果然心眼活络,坏也坏得蛮有创意。
  就懒得指出他故事里的漏洞了。既然那个什么娃嬴歌失传已久,他阿父又是如何认出来的?
  “……然后你站起身来,一个不小心,哎呀,撞掉了阿父身上的玉佩……”
  他越编越得意,仿佛那故事的主角变成了他自己。
  罗敷不再跟他抬杠了,唇边斜出个小小的冷笑,这种桥段她都听腻了,逢年过节的百戏场上,变着花样演这种俗套。
  ……
  王放宛若没看到她目光中的刀片,打个呵欠,灌杯茶水,继续抑扬顿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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