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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秦氏有好女-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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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目视罗敷,认认真真地一字一顿,“装病。等我回来。”
  他朝她作揖告别,站起来,慢慢走向外间,套上鞋子,侧耳听了一会儿,确保巡夜的哨兵不曾经过。待要溜走,又忽然踟蹰。
  他回来,声音带委屈:“阿姊,你不送我?”
  罗敷觉得也该尽尽地主之谊,掌灯起身,微笑道:“我最多送你到门边啊。”
  他唱不出反调,磨蹭再磨蹭,就是不动,最后目光定在她脸上,不敢看那双弧度优美的杏眼儿,只好看她鼻尖。
  罗敷被他看得有点窘迫,低声问:“还有什么事?”
  “有一件……”他语气十分诚恳,“我是在想,若暂时停课,以前的那些规矩什么的……还算数吗?”
  罗敷想了好一阵,才记起来跟他定过什么“规矩”,无非是不许他趁着为人师表的机会,乱触乱碰讨人嫌。
  她有点紧张,生硬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突然她一个激灵。鬓发被吹起,耳边一声低低的:“院中有人。”
  ……
  罗敷重新点上灯烛,迅速收拾笔墨简帛,搅乱床上被褥,换上睡袍,再披一件外衣,套上木屐,故意笃笃走出声响。
  然后持灯,走到门边,睡意朦胧地自语:“谁家的猫……”
  她猛开门。门内门外同时一声轻叫。
  门外凉风拂面。罗敷松口气:“……明绣!你来做什么?”
  明绣眼中有些慌乱,脖子僵成个伸长的形状,还没来得及收回来。
  她支支吾吾:“我……”
  明绣自觉十分轻手轻脚,连呼吸声都压着。夫人是如何听见的!
  经历过两次深夜不速之客一次是明绣,一次是韩虎罗敷和王放早就制定了一套紧急方案,以应对第三次突发情况。
  秋风渐起,寒气遍生。罗敷用夏天收获的丝和麻,织成厚绢细布,给自己添了几套秋衣,也自然而然地添了个榆木衣箱请木匠小伙子们帮做的,放在内室最里面。
  王放干脆利落的藏进她衣箱里。她在箱盖上虚虚挂了把锁。
  不太会有人敢直接搜秦夫人的房若真有,那也顾不得什么名声了。王放在衣箱里藏了一把小匕首。
  罗敷板起脸,没问几句,她就招了:“谯、谯公子让我来留意着,夫人还有没有再失眠……”
  罗敷脸色微微一白,明绣那张质朴秀气的脸蛋,忽然让她多了些戒备。
  谯平会何时单单关心起自己的睡眠质量了?
  就算她没有那些夜里的隐秘事,就算她毫不心虚,此时也觉得这理由有些牵强。
  她心里通通跳,追问一句:“果真?”
  明绣也知道,深夜偷听秦夫人房间动静,不是什么上得台面之事。
  她脸色胀红,快哭了,只是说:“夫人没、没失眠就好,我……我是不是吵醒你了,实在对不住,告辞……”
  罗敷半是气恼,半是后怕,脑子里一团浆糊,冲口就想斥责。
  好在读过的书都没忘,开口之前三思了一下。
  她平平淡淡地说:“好了,知道你是一片好心,以后我若失眠,第二日会跟你说,不必你熬夜守着。若是严重了,自然会叫大夫。今日之事,我不生你气,你也别告诉子正。否则他要怪你扰到我了。”
  明绣急忙点头:“谢夫人……嗯,我不跟公子说……”
  罗敷目送明绣离开,闩上门,跪坐在软垫上出神。擦擦鬓角,方才的冷汗还没下去。
  王放从内室里出来,神色复杂,看她一眼,径直跪坐下来,提笔匀墨,又慢慢写起了字。
  罗敷忍不住问:“写的什么?”
  他专心致志的运笔,也来了个答非所问:“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有人开始疑你啦。”
  罗敷不自觉地咬着嘴唇。其实她早就知道,这种日子多过一日,风险便多一分。在“开蒙”初始,她根本不曾想到,自己能坚持上这么久的夜课。
  “如果他真的有心刺探你的隐秘,并且有心将你蒙在鼓里,为何白水营这么多身有武艺的壮士不用,非要依靠一个毛手毛脚的阿毛?”
  一连三个“毛”字,说得王放心情舒畅,低声笑起来。颊涡里调皮闪现。
  罗敷呆住。这算是……君子间的心有灵犀?
  她磕磕绊绊说:“这么说,是……是不介意、让我发现阿毛……哦不、明绣?只是……提醒我、收敛、一点?”
  王放收了笑容,耸一耸肩,表示随她怎么理解。
  罗敷心头忽然涌起一抹古怪。他如此处变不惊,思路清晰的给她分析利弊,简直像个小阴谋家,比起平日里那个大大咧咧随随便便的十九郎,似乎平白长了十岁。
  她心里刮起一阵野风,低声问:“那你还出远门吗?”
  即便刚刚嘱咐过她“最近外面乱,莫要随意外出?”
  “照常。”
  王放终于撂下笔。他密密麻麻的写了十余枚竹简,正面反面满满当当。然后摞在一起,转半圈,朝她一推。
  王放一句话说得凝重,神色却并不怎么凝重,反而朝她微微一笑:“好在他疑的是你的行止,不是你的身份。你也别怪他。主母要是有什么品行不端,头一个被耻笑的就是他。我阿父余下的威名,也就成了笑话。他不得不防。”
  罗敷想不出反驳他的道理,但又禁不住想冷笑,斜眼瞟他,轻声道:“你方才说,让我遇事听他的。”
  王放面不改色,“这话不变。谯子正的人品你可以放心。我阿父的亲眷,他就算是性命不要,也不会生出加害之心。”
  罗敷几乎要冷笑出声:“所以他派人来监视我?”
  “不能再拿阿姊的名声冒险。今日怕是最后一次给你上课了。这些书目,以后你可以自己找来按顺序读。有不认识的字,阿父书房里有一套《说文解字》,你慢慢摸索,别嫌麻烦。”
  罗敷郑重收好,瞟一眼,够她读三年的了。
  忽然眼酸,想来他也有些舍不得。
  王放再次站到门边,环顾她房间里的各样物件,逛市集似的,一件件的打量。
  梳妆台上的红漆木胭脂盒,一把小木梳,一把小篦子,都插在竹筒里。铜镜子摆在当中,旁边还有几束五色丝带。
  床头暗格里藏着帛书、简牍和笔墨。屏风后面是青铜博山薰炉砸韩虎砸碎了一个角,修补过后,加了个虎头的装饰。还有那香炉旁边地上,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放着什么……
  罗敷问:“找什么?”
  他没答,目光投向外间。她的老织机上,挂着女工针黹的零零碎碎。几个缠线板,两个鞋样子,还有……
  他眼一亮,终于发现了自己想要的。
  “阿姊,我的香囊太旧了,带着逛街可以,若出远门,定要漏。”
  说着腰里摸出香囊,果然灰扑扑的,几根线头露在外面,边缘被磨得毛茸茸的,香味也几近于无,不知多久没换了。
  他用目光指着织机上一个新完工的小香囊,恳求道:“阿姊?”
  汉家风俗,男女老幼皆佩香囊,内装兰芷、茅蕙、椒桂、辛夷等物,作辟邪避秽之用。香囊式样多变,倒也不太区分男女。
  罗敷刚做得的这个,是姜黄色绒圈锦打底,兽头纹,坠一小块黄玉。
  她看出他那点昭然若揭心思,笑道:“那是我打算自用的。”
  王放眼角哀伤,轻声一叹:“就当借我,回头我还,行不行?我没有母姨姊妹,没人给我做这些东西。我的这个旧香囊,还是自己在市场上胡乱买的,又不识货,做工也不好……”
  罗敷默然。不得不说,他可恶的时候是真可恶,可怜的时候也真可怜。两句话,几乎要撩拨出她眼泪来。
  王放知她是许了,美滋滋朝她一作揖,把那新香囊捧过来,珍而重之地系在腰间。


第41章 冒犯
  他心满意足,这才朝她微笑躬身:“阿姊保重诶,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别这么依依不舍的看我,不然我都不好意思走了……”
  罗敷觉得自己也没必要瞎操心。每天吃饭睡觉夜深人静之时,约莫有那么几分工夫,稍微思念一下十九郎。其余的精力,都扑在那架摇摇欲坠的花楼上。
  花楼上绷着的织锦半成品,像一株脆弱的幼苗,每天半寸半寸的生长,逐渐焕发出生机和光彩。
  她心中也不确定,这些盘织复杂的花纹里,会有东海先生出走的线索吗?
  把东海先生勾引走的那位女郎,难道也是位纺织高手?
  也不知王放如何透的口风。大伙过了两天,才发现他没回来睡觉。再过两天,许多人口径一致地开始猜测:“这十九郎,不会又去锦山摘红叶了吧……唉,这么大小伙子了,也不能整天想着玩儿啊……你看看,没他,马儿都瘦了……”
  说也奇怪,王放一走,整个白水营的气氛,突然有些微妙的变化。
  罗敷很快发现这是个巧合。不光白水营,整个邯郸,甚至冀州,似乎都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但很快又传来了自相矛盾的谣言; 说天子已崩,眼下是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一齐争位; 后宫乱成一团; 说得有鼻子有眼。
  这个谣言也没存续多久。一个据说是洛阳逃来的难民,说亲眼见过天子,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孩子哩; 被权臣挟持着; 过得与囚徒无异,三天吃不到一顿饱饭哪来的什么皇子争位?
  总之; 各路野心家蠢蠢欲动。每次或真或假的谣言; 都伴随着战乱的讯息:某人夺了某地,某人失了某城,某人宣布起兵“勤王”,又马上被某人砍了脑袋。
  白水营中,女眷们的生活倒还是忙碌照旧。织缣帛; 染彩布,刈萑苇,收韭菁; 酿冬酒,作脯腊柴米油盐的事儿都忙不过来,谁有闲心关心汉室气运。
  图案逐渐形成。胖婶猜测:“是不是个地图!待我看看……”
  说着用力躬下腰,从下往上使劲瞅。
  花楼工作的原理特殊,从织工的角度是看不见花纹的,只能看到一团团错杂的线。整幅织锦完成后,取下来,翻过面,才是它惊艳满堂的时刻。
  而现在,织锦仍在花楼上绷着。要查看花纹的完成进度,只能撅屁股了。
  或者……
  罗敷忍笑,让人给胖婶拿来一面镜子,“用这个。”
  周围几个妇人哈哈大笑。
  胖婶颇为不好意思,用镜子照着花楼底部,看了又看,摇摇头,否决了她方才的猜测:“不是地图……”
  罗敷也仔细看了看镜子里的倒影。确实有些古怪,看不出任何的常见纹样的走势。
  胖婶在趁机给自己捶腰。罗敷等她捶完了,坚定而温柔地命令:“再织三寸看看。”
  明明说好织三寸,三寸之后又三寸。三寸之后又三寸。快一尺了,织锦终于显出来一个循环。
  胖婶的“自告奋勇”,眼下给她自己挖了个坑。谁知道夫人使唤起人来这么不心疼!
  一匹织锦长四丈,经线显花,花纹循环往复。循环的纹样越大,织造时越慢越复杂。
  寻常的织锦花纹,不过是几寸几寸的循环。然而罗敷手下这一张神秘花本,织出来将近一尺的循环,也算是经世少见。
  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罗敷心中有点不相信。
  从计擒韩虎,到发现残破花本,到求助韩夫人,到组装花楼、摸索操作为着这么个镜花水月的线索,已经折腾了好几个月。
  她不知听谁说过,其实还有一种花楼,顶端连接着复杂的机械装置,只要将花本按顺序“移花接木”上去,再提供脚踏动力,就会自动提经拣线,百无禁忌地织出难以想象的花纹。但那种花楼,想必只存在于皇家锦署里,当做国之重器来珍藏着。
  于是眼下,用这架寻常花楼,只能靠人工挽花,用肉眼和十指,精神高度集中,进行着机械性的翻拣工作。
  简直比读书写字还累。她每工作一个时辰,都得闭着眼睛,休息一会儿。
  眼下终于大功告成。她如释重负地吐口气,在花楼上呆了好一阵,方才木愣愣的下到地上。胖婶已经累得靠墙边打盹。
  转动杠轮,将织好的一尺成品轻轻卷入,然后固定剩下的经线入筘,最后随手拿起一把裁衣刀,嗤嗤一阵轻响,一万根经线尽数割断。
  那锦帕光鲜亮丽,倒是不假,可偏偏纹路陌生,不是花草,也不是祥云,更不是什么瑞兽,而像是……四足站立的狼?
  不仅是狼,而且像是头母狼。肚腹那里能明显看出两排垂下的凸起。
  样子丑陋归丑陋,却偏偏有一种肃杀之气。
  一匹布断了织,可就等于废了,再也续不上了。
  但罗敷不心疼。她要的是纹样,又不是一整匹织锦尽管后者才是值钱货。
  再裁三五下,用针线利落锁边,成为一枚沉重的锦帕。
  她像进行什么仪式似的,大气不敢出,把那锦帕慢慢翻过来,头一次亲眼目睹自己亲手织造出的彩锦。
  然后她彻底愣住。
  倘若哪个画师画出这么一头畜生,罗敷就算不好意思批评,但也是绝对不会笑纳的白送她也不给。
  罗敷久识织造,知道织锦花纹中常有瑞兽。但寻常瑞兽,不外乎青龙、朱雀、玄武、麒麟、凤凰、貔貅,可从没听说过把狼织在布匹上的。
  狼子野心、狼心狗肺、狼狈为奸、一片狼藉、豺狼当道、东郭先生和狼……在寻常人的印象里,狼是招人厌的畜生,人们躲还来不及呢。
  而且由于花本残缺褪色,现在的配色,是胖婶拿梭子当阄抓,随便配的。但见绿底红线,青紫相间,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她穷尽自己的想象,也猜不出这花纹的寓意。
  她被王放熏陶些时日,第一反应,决定从书海里找答案。东海先生的书房里浩如烟海,足够翻阅个十天半月,光《山海经》就有三四个版本。
  但眼下没这个时间。她想,最好找个学识渊博的先生直接问问。
  而她心里早有个现成人选。
  “来人,去通报子正,就说我有要事求见。”
  她吩咐这一句,却没听见女眷们像往常一样殷勤答复。身边只有胖婶轻微的鼾声。
  罗敷眼睛不离锦帕,提高声音,又吩咐一遍:“告诉谯公子……”
  她边说边抬头,惊讶地发现,整个织坊,居然已经空空如也!
  只有墙角一只秋后的蚂蚱,半死不活的蹦?两下,应和着她的声音。
  便是去年郎将们领着壮丁,打退过一拨几百人的土匪,也没用上几面战旗啊。
  罗敷则心里蓦然一跳。环视空空荡荡的织坊。脑海中忽然闪过王放临走前的嘱咐。
  “外面不太平,莫轻易外出。”
  “遇事听子正兄的。”
  她轻轻咬嘴唇,问明绣:“那,我能见子正吗?”
  明绣脸一红,点点头:“公子刚刚派我来请你。”
  人都没了。除了跟她搭档的胖婶。还倚在墙边打鼾。再就是空荡荡的织机纺车,上面各种姿势挂着半成品线布,几根线头静悄悄的晃荡。
  罗敷一瞬间有点心慌。揉揉眼。此时才有一个人听到她的声音,急匆匆地赶来。
  “夫人恕罪……”
  明绣。她因着夜里偷听的事儿,最近见到罗敷就脸红羞愧。即使罗敷明明白白的表示不怪她。
  罗敷只是奇怪:“大家哪儿去了?”
  明绣怯生生看她一眼,道:“夫人织锦专注,大伙都没好意思打搅你。织工们……早就都被调走了,眼下在隔壁缝东西哩。”
  “缝东西?”罗敷有点好笑,“还没过年呢,就开始忙做新衣?”
  明绣定一定神,摇摇头。
  “不是……谯公子昨日下的令,还请织坊拨出人手,全力工作,缝,缝……”
  她认认真真,一字一顿地说:“缝战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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