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魂妻-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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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父亲死去开始。我步念筠再也不认识你,你以后说的每一句话,我再也不相信。”步念筠冷冷的回着,说出的话语如刀子般剜进了步珩微的心脏,鲜血汩汩流出冲刷着她最奢望的亲情,最终淹没在了无垠红色里,自此消失。
“信与不信还有何用?终归是要反目成仇。”步珩微兀自喃喃着转过身,面向铁墙躺倒在了草铺上,不再搭理铁栏外的步念筠,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淡粉身影消失在了牢狱尽头,草铺上的步珩微蜷缩成了一团,嘤嘤的哭泣声渐渐转成了低声啜泣。
父亲,对不起,珩微没有教导好念筠,也无颜去见您了。
步珩微入狱的两日,朝堂依旧暗流涌动,二皇子一派却已倾向于明斗,开始大张旗鼓的打压六皇子一派。步珩微待在重刑室,已分不清昼夜,陆璟蕴自在刑部离别后便没有来看过她,她隐隐约约觉得外面发生了一些事情,而且是大事。
正在她焦躁不安时,秦笙那张书生脸又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步珩微忍不住皱眉啧了声,“不是不让你来了吗?万一被人看见了也陷害你怎么办?”
“步大人放心,这儿的守卫是我的好友,我偷偷进来的,没人知道。”秦笙将一食盒放在地上,抽掉顶盖,然后将热菜热汤一一端了出来,“步大人这两日受苦了,先吃些热乎的罢。”
步珩微空落落的心里忽而填充进了一丝阳光,傻呵呵的笑起来,只是萍水相逢的一个书呆子,也能待她至此,人生也并非尽是误解与悲苦,还有理解与扶持。虽然她不缺吃喝,却还是很兴奋的端起热粥大口喝起来,吃饱喝足后,步珩微眯着眼睛才想起,有些事情她可以向秦笙打听。
“秦监丞这几日可见过陆台主?”
秦笙想了想后,才摇头道:“没见过,不论是早朝还是吃朝食都没见过。”
“没见过?”步珩微有些吃惊,他说过要相信他,他会处理一切,可现在他却没了踪影,该不会遇害了罢?
念头一闪过,步珩微登时抬手抽了自己一下,又问道:“那朝堂上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传出?”
“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传出。”秦笙努力回想着这几日发生的事情,“我只埋头国子监,还真没听说……啊,对了,好像外界传言六皇子回不来了,这件算不算?”
果真有危险了,步珩微有些失神,心中如一团乱麻,但嘴上依旧强硬道:“外界的风言风语不要信。”
她祈祷着李绥不要出事能尽快回来,下一刻又祈祷着李绥不要回皇城卷入这党争。
人心不稳之时,李绥出现在了皇城,骑着高头大马,风尘仆仆,独身一人。
二皇子府内,李素一脚踹飞了将卫,“一群废物!连一个人都解决不了,要你们金吾卫有何用?”
“二殿下,他,他不是一个人,”将卫从地上爬起,抹了抹嘴角的血迹,“有一队摸不清底细的兵力一直在保护他。”
“摸不清底细的兵力?”李素阴阳怪气的重复着将卫的话,下一刻一手抽出了将卫腰间的佩剑,直直抵在了将卫的脖颈上,恶狠狠道,“老六手上有几个兵,本殿下还不知道吗?滚!”
李绥一回皇城,大量的消息涌入了他的耳中,但他只听到了三个,一是修言于狱中自杀,二是步青遇害,三是步珩微入狱。桩桩件件的时局混乱之事都比不过他听到的最后一件事,他知道要变天了。
陆府内,李绥抱剑闪过大片的百合花树,最终站在了厅堂外,他对着正起身整理衣袍的陆璟蕴躬身一揖,“谢谢你。”
“我只是调用了一些兵力来安防。”陆璟蕴兀自说着,也不理会他,好似与自己无关般。
步出厅堂时,陆璟蕴还是瞥了眼满面风霜的李绥,沉声道:“金吾卫擅自出皇城行动,这件事你可以向你父皇稍稍透露下,顺藤麻瓜查下去,总会给谋逆之人一个警戒。”
“截杀我的人是金吾卫?”李绥瞪起了通红的眼睛,“你是说二哥要谋逆?”
陆璟蕴笑而不语,抬手接过老管家手中的披风后便急急往外走去,“我还有事要处理,你先回罢,皇城之内,天子脚下,我也不敢担保那人会不会有所行动,狗逼急了都会跳墙,你多注意些。
李绥立在青石阶上,转身望着匆匆离去的湛青身影,扬声问道:“为什么帮我?”
“不为什么。”陆璟蕴没有停脚,依旧匆匆往前赶着,只是暗黑眼眸抬起望了望上空,薄唇轻启道,“我只是不想再看这阴沉的天了。”
李绥也随之望了望上方似阴不阴似明不明的天空,心潮起伏之余忽然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便急急追了出去。陆璟蕴前脚刚踏上脚蹬,李绥便横在了他眼前,“你是为了步珩微罢?”
陆璟蕴停住了身,没有回话,李绥又往前挤了挤,甚是坚定道:“我随你一起去。”
“去宫里,你有把握吗?”陆璟蕴收回踏在脚蹬上的脚,轻声问着。
李绥低头想了想,最终抿唇低声道:“没有。可我……”
“回去劝一劝你的皇子妃,宫里由我来处理。”陆璟蕴打断他的话语,完全不容商榷的态度,而后自己一人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空旷的大殿之中,老皇帝正在闭目养神,陆璟蕴缓缓走到大殿中央停住了脚,老皇帝抖了抖毛毛虫般的眉毛,哑声道:“皇城八年,你从未进入过朕的寝宫,你是不是还在记恨朕把你留下来当质子?”
陆璟蕴垂首不语,老皇帝却兀自念念叨叨起来,“朕老了,有些念旧了,想起与你父亲共打天下的那段峥嵘岁月,时常夜里睡不着觉,也真是怀念。如此盛世,应该一同欣赏,你父亲却走了,真是可惜……”
“微臣有事请奏。”陆璟蕴躬了躬身,非常合适宜的在老皇帝停顿时插话道,“步珩微对贵妃不恭的案件还有待商榷。”
老皇帝终于将蜷曲的毛毛虫眉毛翘成了直线,浑浊眸子里精光闪烁,“你来就为了一个不入流的小官?”
“即使不入流那也是人命。”陆璟蕴在那质疑的目光中不卑不亢,“监察百官当为言官之职责,人命有危须谨慎对待。”
“这是个什么样的小官?竟然能让你亲自到朕的面前开口。”老皇帝艰难的坐直了身体,嘴里不时发出轻微的喘息声。他虽是指责,可眸子里仍旧满是疑惑不解,“质子八年,你从未亲自到朕面前开过口,不关心时局,不涉党争,这些朕都信,此一遭当真为了那么一个不起眼的小官?”
老皇帝再三确认着,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现今朝堂上的两个政派,能置身事外的人要么伪装,要么无心涉入,他不认为陆璟蕴不会为了丝毫利益来向他开口。他正思忖间,陆璟蕴已开口朗声道:“微臣确实为了这个小官,朝堂之上,皇城之外,万千生命运转着这盛世,若无万千民众,这盛世又从何而来?”
“还真是随你父亲那套低俗的论调。”老皇帝哼了声,又冷笑道,“在你眼里的大事是如蝼蚁般的人命,在朕眼里的大事是日渐壮大的各路藩王,尤其为首的蕴南王。”
皇宫里正针锋相对间,李绥已回了六皇子府,步念筠欣喜的出门迎接,面上的胭脂身上的裙,自上至下全部精心装扮,李绥只甩剑进门,仿似没有看到她般,径直从她身后穿进了后院。
步念筠随李绥进了正堂,见他满面疲惫,便上前娇声道:“六殿下累着了罢,臣妾这就服侍殿下去洗漱更衣。”
“不必了,我只想问你一件事。”李绥接过丫鬟奉上的茶杯,说话间也没有瞥步念筠一眼,“你是那件案子的唯一证人,你告诉我那日的实情,步珩微当真对贵妃不恭了?”
“殿下怎么会如此说,念筠怎么会害自己的哥哥。”步念筠抬头,甚是委屈,“念筠已极力争辩,但还是没有救下哥哥。”
“别以为我不知道。”李绥捏着茶杯,咬牙沉声问道,“要怎样你才能放过她?”
李绥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她一眼,步念筠冷笑着站起身,清泪满面,“你为什么就看不见我?我与你如此之近,我已是你的妻子,你为什么就看不见我?我哪点比步珩微差?”
声嘶力竭的狂吼与往日的温婉判若两人,李绥掷了茶杯,终于回转头,眸光中尽是嫌恶,“最起码她不会这么问。”
“一个条件换一个条件,你松口,我答应你一个条件。”李绥淡淡说着,话语不轻不重却份量万千。
“我想给你生个孩子。”
☆、露出马脚
翌日黎明时分,步珩微还窝在草铺中打着盹儿,刑部侍郎已带人来到重刑室,“步珩微,赶紧走罢。”
步珩微揉了揉眼睛,有些懵愣,“要提审了?”
“提什么审,你无罪释放,官复原职。也不知你个傻小子几辈子修来的福气,竟能得台主如此赏识。”刑部侍郎边说边命人开了锁,粗粗的嗓门里有几分羡慕也有几分嫉妒。
步珩微起身长长舒了口气,原来陆璟蕴真的说到做到,凭一己之力,救出了她这个重刑犯。
不知不觉升腾起的依赖感,让她有一种想要即刻见陆璟蕴的冲动。步珩微拢了拢散下的发丝,便急急往外奔去。刑部侍郎扔了手中的锁,喷着唾沫星子怒声道:“蹿的比兔子还快,当我们刑部是瘟疫吗?”
步珩微奔出了阴暗的牢狱,眯眼适应了一下初晨的明亮,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一抬头便见刑部门前晃着一张焦急等待的脸,瞥一眼那月白长袍,不用想也知道是秦笙。步珩微微笑着奔上前刚要张口,却见秦笙抬手猛地一扬,她也顺势抬了头,紧接着漫天的灰迷了她的眼睛。
“你个书呆子要干什么?”步珩微呸呸吐着嘴里的灰,恨不能将身上拍打下的灰尽数撒到秦笙嘴里去。
秦笙又将一小荷包的灰尽数撒到了步珩微身上,在步珩微怒目圆睁之时,他一本正经的解释道:“这是为了驱除你身上的霉气,让你开始迎接新的生活。”
“人家都是跨火盆,你怎么还撒灰?”步珩微愤愤,使劲拍着脖颈处袍袖里的灰。
这次轮到秦笙瞪圆了眼睛,“咱们越州的习俗一向如此,难道步大人忘了 ?”
“没忘。”步珩微小声嘟囔着,眼里全是幽怨。本来这几天就没洗脸,现下倒好,又添了一层灰。
两人步下台阶,步珩微边四处打量着边低声问道:“我的案子是怎么破的?”
“具体不清楚,只是听闻陆台主亲自面见的圣上,还有六皇子妃也带丫鬟去作了证,万贵妃松口说是自己曲解了步大人的意思。”
“六皇子妃?你是说念筠?”步珩微停住脚步,脑袋里一片混乱,这怎么可能?
“啊,还有,六皇子回皇城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秦笙面上不自觉的带了骄傲,仿似出乎所有人意料如神祗降临的是他自己,可下一刻他又忧思起来,“只是没想到静公主……唉……六殿下只是去见静公主最后一面,怎么会有那么多人以为他回不来了……”
步珩微听他啰嗦了几句,眼角也终于瞥见了停在街角处的那湛青色马车,整辆马车与青石墙融为了一体,若不仔细瞧还真瞧不见。步珩微拍了拍秦笙垂下的肩膀,劝慰道:“想太多没有用,还是回你的国子监罢。”
“诶?”
步珩微往前奔了几步,又回过头笑道:“谢谢你独特的接风洗尘方式。”
秦笙不好意思的摆了摆手,心下里一阵荡漾,步大人笑起来还真是好看。
街角处的湛青色马车前,陆璟蕴并没有探身迎接,只是伸出了手,修长手指在暖阳下泛着光泽,步珩微一手搭了上去,瞬间温热包围,而后一股强劲的力道便将她拉了进去。
由于重心失衡,步珩微一个踉跄跌进了陆璟蕴的怀里,清新的香气萦绕在鼻间,她还没调整好,身前的人便将她环在怀中紧紧箍了起来,“这几日让你受苦了,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温热的气息在头顶上方蔓延着,步珩微极力压制着自己的紊乱的气息,轻声问道:“你是怎么跟圣上说的,竟能让他翻案?”
陆璟蕴不经意的勾了勾唇角,依旧一副高冷姿态,“这么幼稚的陷害,也只有幼稚的人相信了。”
步珩微嗤了声,“在你眼里谁不幼稚。”
陆璟蕴又搂紧了她,没有言语,步珩微闭眼享受了片刻的温暖后,忽而又睁开眼睛道:“我还要把父亲入殓下葬,耽搁了这些时日,太罪过了。”
“你不用自责,六皇子妃已经着人将步青入殓下葬了。”陆璟蕴解释道。
“念筠?”步珩微甚是凄苦的笑了笑,“我忘了,她才是亲生的,她大概不想再让我见父亲最后一面了。”
“以后与她少来往些。”
步珩微低头沉默着想了会儿,紧接着挣脱了陆璟蕴的揽抱,目光炯炯,“我想过了,既然我已经官复原职,便不能放任不管了,我要弹劾太师刘寅年,这次决不再拖沓,新账旧账算在一起,他也该偿还了。”
“上次的金吾卫赌场案不了了之,这次父亲被害,他又是最大的嫌疑人,我知道他一直辅佐二皇子。”步珩微振振有词的分析着,陆璟蕴忽而皱眉打断她的话语,沉声喝道:“你不要命么?”
“你难道让我看着父亲含冤屈死吗?”步珩微更是血气上涌,“只要刘寅年下狱,十四年前的案件就会再次浮出水面,三法司必定会追查下去……”
“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陆璟蕴又打断了她的话语,简短有力。
步珩微撇过头平息着血气,最红缓声道:“你说过等合适的时机,我相信你。那你告诉我,这合适的时机是在什么时候。”
“等他自己露出马脚,而不是你去推理分析出来。”陆璟蕴淡淡说着,紧握步珩微的那双大手愈加温热。
步珩微回到御史台,并没有直接去官署,而是去了察院,她想再梳理一下所有的案卷,好为以后合适时机的到来做准备。窝在案卷堆里,她早忘记了时间,满脑子全是陈案文书。
直至黄昏时分,一声凄厉的惊呼贯穿御史台上空,“察院走水了!”
察院案卷库失火,火势凶猛蔓延至了隔壁的台院,小吏仆从提着水慌乱的灭火。从官署奔至而来的陆璟蕴抓着侍御史问道:“步珩微呢?”
“步中丞应该还在里面,我们这就差人去救……”
侍御史话还未说完,陆璟蕴便径直闯进了火海,侍御史大呼‘台主‘之时,官署侍卫也随之跟了进去。初冬的天气甚是干燥,火势也愈加得势,噼里啪啦门庭横梁落下砸出了耀眼的火星,侍卫们强行将陆璟蕴从火海中拖了出来。
陆璟蕴摇摇晃晃的推开了随行的侍卫,提溜起一桶冷水兜头泼下后,又往火海里奔去。
此时,步珩微正端着一小碗粥愣愣的站在面目全非的案卷库面前,不可置信的瞪着大眼,随后又转头四处望了望,“这,这是怎么了?”
她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斜岔里一个人奔上来紧紧将她搂在了怀里,用的力道之大前所未有,粥碗啪叽摔在了地上,步珩微张着双手,嗽了几声,甚是心疼的问道:“你怎么浑身黑乎乎的?”
“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陆璟蕴也不回她,只一直重复着嘴里的话语,热热的脸使劲在她的小脸上摩挲着。
“我只是去吏厨那儿讨碗粥喝,没想到一回来……”步珩微小声嗫嚅着,眼睛四处瞥着那些不断投递目光的侍御史们,大庭广众之下,步珩微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