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宠[重生]-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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刈楚这才如释重负般长舒了一口气。
她帮他把一切都收拾好时,已至深夜,少女看着平躺在床上的男子,将白纱床帐缓缓放了下来,又准备退到另一边去,去拿案上的书卷。
“夜深了,你不必读了。”
“好。”她探向桌案的手停滞在半空中,须臾,又准备退出阁中。
却又听床上的男子缓缓道:“小竹,你来。”
步子一顿,她转过身,望着已从榻上坐起来的男人,轻声问:“公子,何事?”
“我……”刈楚沉吟了阵儿,终于开口,“灯燃了几盏?”
“两盏。”
“那,”他又低低出声,“帮我把剩下几盏灯都燃上,可以吗?”
姜娆一怔,虽不知道他为何要她把灯全燃起,却还是照着他说的去做了。
点完灯盏后,她又走回了床边,少年已徐徐坐起了身子,撩开了如薄翼一般的床纱。
她不懂,不懂为何刈楚要她把所有的灯盏全部点燃,亦是不懂,为何在白日,他依旧要她点明灯盏。
心中想着,她的面上也露出疑惑的神色,刚准备出声询问,却看少年的神色一顿,须臾反问:“小竹,这屋子里面,亮敞吗?”
“亮。”她如实答。
刈楚知道她心中的疑惑,便往右挪了挪身子,在榻上空出一席之地来,用左手拍了拍那处地方,示意她坐过来。
姜娆一愣,犹豫了片刻,还是坐在了他身侧。
只听少年声音缓缓:“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你是在疑惑,我一个瞎子,为何要点这么多盏灯,是吗?”
这样一句话,让她的心骤然一疼:“公子,你只是一时患了眼疾,您的眼睛会好的。”
刈楚笑:“和我说话,你大可不必称我为公子,叫我阿楚就好。”
姜娆的心咯噔一跳,生怕他会认出自己来,便故意询问:“阿楚?为何要唤公子阿楚,这是您的乳名吗?”
他唇边的弧度半分不减:“嗯,算是吧。”
刈楚答完后,两人之间又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之中。她转过头,看着身侧的少年,突然想起今早在花园里遇见的事来了。
她以为他还在为此不开心,便宽慰道:“公子,再过几日,顾大夫便又来碧轩阁了,他说了,只要不出意外,下次他来时,便是您眼疾好之日。”
“叫阿楚。”
啊哈?
他又重复了一声,“叫阿楚。”
“阿、阿楚……”
少年低低地“嗯”了一声,嘴角噙着细微的笑意,双臂却往前一揽,再次准确无误地把她拢在怀中。
“公——阿楚,你这是要做什么?”
她一惊,连忙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身子,却不料,少年突然低低一笑,“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微怔之际,男人却突然抱着她躺下。
“阿、阿楚你——”
姜娆刚低呼出声,却听见一声低低的“嘘”,那人紧紧抱着怀中的少女,温热的胸膛贴在她的后背上,“天色晚了,快睡觉。”
姜娆:?
静候数刻后,她听到了他逐渐均匀的呼吸声,知道他不会再有过多的动作之后,半吊着的一颗心这才将放了下来。
“阿楚?”她知道他没有睡着。
“嗯?”
“你压到我胳膊了。”
“嘘。”
“唔…你压得我胳膊好疼。”
男人略略有些不满地侧了侧身,又换了一个姿势,继续抱着她睡觉。
此情此景,让姜娆忍不住腹诽:明明回阁路上,眼前这个人还不准旁人与他触碰,只要有人要扶他一下,就会立马被他凶巴巴地挥开。
怎么说变就变,还变得这般黏人?
他一定是猫变的!
还是那种好凶好凶的猫变的!
她如是想到,身后紧紧环住她的人恰时地又将手臂收了收,半晌后,垂在她耳边道:“怎么还不睡?”
“你还未同我说,为何要把灯全点燃呢。”她盯着床纱外的一处灯盏,眼中闪烁着疑惑与好奇。
“快睡。”少年轻哼了一声,声音里满是倦意,似是已不想再回答她这个问题。
姜娆撇了撇嘴,看着他紧环着自己的双臂,眸色动了动,终是阖了眼。
就在她意识游离之际,背后突然传来几声细微的声响,那人凑近了些,靠着她的后背,声音轻轻。
“我记得,先前在萱草苑内,你曾问我为何要独自睡在马圈内,我当时没同你说……我小时候流转于人贩之间,做过许多苦差事,无一例外的是,只要我不听话,他们就会把我丢到黑漆漆的屋子里面。”
说到这里,少年的话顿了顿,空洞的双眼不知汇聚在那一处,面上也露出一阵恍惚来:“那间屋子,黑极了。”
真的好黑。
记忆中,小小的他蜷在屋角,将头死死埋入瑟瑟发抖的双臂里。
喉间满是血腥,却无一滴水可饮。
腹中空空如也,却无一粒米可餐。
一瞬间,冰冷、饥饿如潮水般涌来,席卷了他的全身。最令他绝望的是,这种在冰冷、饥饿作用下的恐惧感一次次地冲破他的身体,让他于每一个孑然一人的黑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守过太多黑夜,盼过太久的天明。
“我……”
“我好怕。”
身体仿若要被撕裂开来。
“阿姐,阿姐……”
听他这么一唤,姜娆连忙回过头去,看见眼前的少年竟如同中了魇一般,开始无意识地发起抖来。
“阿楚?”
“阿姐,我好怕。”一瞬间,他的呼吸也急促起来,如同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声音里满是颤抖。
“阿楚,你怕什么!”
怕什么?
他究竟在恐惧些什么?
她耐下心,用力握住了他胡乱挥舞的双手,企图唤回他的神思。
她的青丝已散了一床,些许发丝被他无意识地压住,推搡之间,她感觉整个头皮都要被这孩子撕扯下来。
“阿楚!”姜娆低吼一声,“冷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他将手抽回来,眼神空洞:“河。”
“什么?”她拧了眉。
“河,”少年重复,“有条河。”
她看着,他在她眼前比了一个“流淌”的手势,又引得她眼中的好奇愈发深切:“河,什么河?”
“河……”他喃喃,“好黑,好黑的河。还有,好黑——”
“我、怕,”一瞬间,刈楚坐直了身子,循着她的声,朝她的方向偏过头去,“阿娘,我好怕。”
“我好怕黑,阿娘,你不要推开我。”
正说着,他猛地凑上来,一下子扑在她怀里,“阿娘,你不要推开我,我好怕,我好怕黑啊……”
他这样一扑,猝不及防地撞了姜娆一个满怀,她愣愣地垂下头,看着怀中的少年,不可思议地挤出了一句:“怕黑?”
这孩子,竟然怕黑吗?
突然间,之前种种令她疑惑的迹象好像终于有了个说法。
——为何他在萱草苑不愿睡在曹大哥的屋里,却与大欢同睡在马圈内。
——为何明明是大白天,他却执意要人在屋内燃灯。
——为何她追问他怕什么时,他总是支支吾吾,避而不答。
——为何……
眸光一闪,姜娆突然想起来,刈楚劫苗老花轿的那一晚,他曾背着她穿梭黑夜里。在那之前,他曾小心翼翼地对她说道:“阿姐,天色已经慢慢暗下来了,若是晚了,咱们就要走夜路了。”
当时她还不甚在意,直到少年浑身冒冷汗时,她也没有察觉到事情的不对劲,只是叫他慢些走,不要太着急。
现在想想。
现在想想,他那时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带着身上的伤痛、带着巨大的恐惧,背着她,划开前路的荆棘,于伸手不见五指的密林中穿行。
他……
少女垂下眼睑,望着怀中的少年,只见他眼神空洞,面色惨白。
他的眼睛。
她颤抖着右手,缓缓抚上他的发顶,只见少年身形一僵,人也似是愣了一愣。
“你很怕吗?”右手顺着他的额头,缓缓滑落在他的眼前,覆盖在他的眼皮之上,引得少年不自觉地阖上了眼。
她只觉得心一抽一抽地发疼,话语也不由得一顿一顿的,过了阵,才勉强地又问出一句:“你很怕黑吗?”
“我……”刈楚的神思逐渐游离回来,怔怔的感受着她在自己颊上轻柔的抚摸,一时间,竟然应不上声来。
少年许久未出声,姜娆也不恼,终了,她恋恋不舍地将手从他面上收回来,仔细地瞧着他那双眼,那双原本澄澈得如湖水一般的眼,那双会笑、会怒、会说“阿姐我要保护你”的眼。
那双带给他光明的眼。
如今,空洞得如一撮燃尽了的灰烬,撕心裂肺的焚烧过后,只余他一人,独自承受着这阵痛。
独自去承受这黑暗带给他的恐惧。
他一直都站在刀刃上,以绵薄之力,向上天乞求着一丝光明。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阿舟的地雷、浮欢令和木叶晚吟的营养液~
此为第一更,晚些放出第二更~
第42章
翌日。
当刈楚醒来时,只觉头脑酸胀得发紧,他隐约记得,自己昨晚又做了一场噩梦。梦见了那条纠缠了自己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漆黑的河流,有一个妇人打扮的女子将他用力地推入河中。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顺着那条河流耳下,整个人如同窒息了一般难受,再然后,他便什么也记不得了。
但这场梦却无比的真实,以至于他还在回味之际,姜娆已推开房门,将饭菜端了进来。
看见坐在床上兀自出神的少年时,她抿了抿嘴唇,将盘子放到案上,上前为他更衣。
这么多天下来,照顾他仿佛已成为了她生活中的常态,姜娆将一个奴仆的角色扮演得极好,他的衣食住行,她都事无巨细地全部考虑周到了。
这是她欠他的。
她欠下他了一双眼。
正想着,她不禁叹气出声来,听闻到少女的叹息,刈楚不由得顿了顿首,偏过头:“怎么了?”
“没、没什么。”姜娆慌忙道,声音中却有了微不可查的涩意。
少年没再吱声,任由她扶着,乖乖坐回了桌边。不一阵儿,他便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
“这是奴婢早上在小厨房为公子煲的粥,糕点干涩,配上浓粥,好下口一些。”她解释道。
刈楚点点头,声音里带了几分欢喜:“闻起来就很香,吃起来,定然是香喷喷的!”
他微昂着首,感觉到勺子被递到嘴边时,才将那一勺肉粥含了下去,咀嚼之后,又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好手艺。”
姜娆也笑:“我看公子近日没有什么胃口,想必是平日里的饭菜都吃腻了,所以特意调了一碗粥。这肉粥也是我第一次做,恰对公子口味,那是极好的。”
“是,”刈楚点头,须臾又道,“这粥虽合我的胃口,但是略烫了些,你下次可以等稍凉后再端来。”
“稍凉后?”她不解,“这粥要趁热喝,若是凉了,且不说对身体不好,其中口味也有变化。若是公子嫌烫,我便——”
正说着,她话语一顿,又舀起一勺肉粥,放在唇下吹了吹,这才递到少年的唇边去。
他含了粥,面色却带了几分无奈,在姜娆即将再舀粥之际,抬手止住了她。
“公子?”她扬声,看着他的手摸索着握住她的手腕,又将她手中的勺子抽了去。
“方才我醒来,听见你似是想哭,让我猜猜,我们小竹受什么委屈了,”他素色的云袖掠过桌案,两手将她的柔荑捧着,含笑道,“可是今早做粥时,把手烫到了?”
他的声音格外温柔,听得她鼻尖又是一涩,连忙转过头去:“没、没有。”
“那是端粥时,不小心把手给烫着了?”他又问,旋即添了一句,“你以后给我送餐,不必这么急切,在厨房里凉一凉。”
少女一愣,心中登时涌上一股暖意。
却在转眼间,他故意转了个腔调:“免得烫到了这么细嫩的双手,本公子可舍不得。”
听起来倒像是出自哪位沾花惹草的纨绔子弟之口。
让她忍俊不禁:“我不在时,你也是这般,调/戏其他侍女吗?”
此话引得刈楚一顿,旋即,他从桌上摸起一个小茶杯,拿在手里随意把玩起来。
他勾着唇,道:“那也得看,是什么样的侍女,如若是姿容出众……”
说到一半儿,他突然噤了声,只在唇边留下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闻言,她在心底里低低“呸”了一声,将小勺子从他手里夺了回来,气呼呼地从一边儿拿起一个糯米团子,塞在了他的嘴中。
“唔——”
一时间,他只能发出一个简单的单音来。
一阵折腾过后,这顿早饭终于在二人的嬉笑声中结束。当她收拾完碗筷再回碧轩阁时,恰见他双手扶着墙,坐回了尹家送他的那辆四轮车上。
嗅见一抹清香,他便知是小竹走了进来,一边摸索着四轮车,一边开怀道:“小竹,你还记得前些日子给我读的书吗?书中记载过,这东西也叫轮椅,诸葛孔明曾坐着它上过战场。”
他这么一说,姜娆确实想起来了,她几步走上前去,手指滑过轮椅的边角,道:“如此说来,这四轮车,也是前人之仿。”
“前人之仿?”刈楚回味了一番她方才说过的话,笑了,“不过能仿出这玩意儿的人,也是非凡之辈。”
“是,我瞧着这尹家大小姐也不是什么寻常之人,昨日你还夸她聪慧,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呢。”
刈楚闻声,不禁扬起唇来:“昨日随口一提,一句客套之语,你何必记在心里。”
这下,她倒不作声了,兀自站在少年身后,缄默不言。
感受到了气氛的不对劲儿,他这才偏过头来,问:“小竹,你为何不应声?”
“不想应。”她也不知从何而来的脾气。
刈楚用右手随意地拨弄着轮椅的车毂,引得他的身形在她眼前一晃一晃的,听见她略带情绪的一句话,他不禁笑了开:“这尹家小姐,人不寻常,名字也好听。沉璧,岂不是静影沉璧的沉璧。”
“哎,”他回过头,晃了晃月白色的云袖,面上略带着些许惬意,“前几日,你刚为我读过范文正公的《岳阳楼记》——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
轮椅上的男人拖足了长长的调子,足以让身后的少女转变了面色,姜娆将身前的轮椅往床边推了推,咬牙道:“公子就好好欣赏这‘此乐何极’,奴婢就不打扰您了!”
转眼间,便要挥袖离开。
轮椅上的人倒了倒身,这才匆匆捉住了少女的云袖,问道:“你跑什么,我这还未说完呢。”
“奴婢还有许多差事未做,没有闲情陪公子赏这等雅事。”
“胡说,”他虽看不见少女的神色,却也能从她的语气中听出几分情绪来,“今日你怎么了,处处与尹家小姐过不去,先是说人家所做的轮椅是前人之仿,而后又不许我称赞她的名字,莫不是——”
“莫不是什么!”她的声音一下子急促起来,下意识地反问道,还未等刈楚开口,又慌忙摆头,“公子莫要胡说!”
“我胡说什么了,”少年将眉挑了挑,“莫不是你嫉妒尹小姐长得比你好看?”
“我……”姜娆被他的话一噎,竟一时间怔在了那里。
那日正殿匆匆见尹沉璧一面,首先吸引姜娆的,并不是她出色的姿容,而是对方举手投足间令人心驰神往的气质。
那种带着书卷味的大方之气,是她们这些常年混迹风月场的人远远不能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