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若安年-第2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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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箬……”身后,有人迟疑地低低唤着,将手搭在了她肩上,裴锦箬茫茫然回过头来,在对上那人关切的双眼时,心中最后一点希冀顷刻间,也化为了乌有。
那“世子爷”不是燕崇,而是袁恪。
“恪表哥……”她恍恍惚惚喊道。
颊上有些冰凉,她抬起头来,才发觉,原来,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只这会儿,那雪显得细碎而柔弱,只一点,落在她脸上,转眼,便是化了。
明明只是一点儿沁凉,却冻得裴锦箬蓦地一个哆嗦,眼神清明过来,将手里的晟哥儿往袁恪怀里一塞,“表哥,你帮我顾着晟哥儿。”
而后,便是拎起裙摆,沿着石阶,往城墙下奔去。
裴锦箬到时,那里已经立着一道人影,是赵安。
方才,那白胖女人见得此番变故,又见这么多的官兵,到底是没有再继续缠斗下去,携了她男人的尸首,便在重兵包围之下,扬长而去,追之不及。
即便如此,赵安还是浑身浴血,入目所见,皆是伤。尤其是左边手臂,几乎被削掉了半边,臂上的肉被剜掉了大半,血淋淋的,隐隐露出森森的白骨。他却好似半点儿不觉得疼一般,只那样直挺挺站着,恍若成了雪地里的一塑冰雕。
裴锦箬也无力再多管其他,几乎是踉跄着朝前奔了过去。
只是,越到近前,脚步,便越带踌躇。
从赵安脚边,可以瞧见冰冻的河面上,蜿蜒淌出的血,殷红的,触目惊心。
她缓下步子,瞪着双眼,绕了过去,缓缓抬眼,一只手,却从后面伸出,带着久违的温暖与安定,紧紧捂住了她的眼,“别看!”
耳边是沙哑却坚稳的嗓音,身后那人的怀抱里,带着尘土风沙,还有汗味交杂的味道,甚至还有些铁腥气……不太好闻,熏得她鼻尖一酸。
这些时日承受的一切,到得此时,再也无所顾忌,尽数宣泄而出。
热烫的泪,很快便湿了那人的掌心,裴锦箬渐渐哭出声来,紧接着,便更是无所顾忌,伏在来人胸口,哭得像个孩子一般。
那人遮在她眼上的手,自始至终没有挪开,另一只手,带着满满的心疼与安抚,像她果真是个孩子一般,在她背后轻轻拍抚着,一下,再一下。
裴锦箬从梦中惊醒的刹那,便是白了脸,从枕上一弹而起,正在茫茫然,还没有分清梦境与现实时,低垂的帘帐被人掀起,一个人探身进来,嗓音低柔道,“醒了?”
裴锦箬蓦地扭头望过去,眼中先是掠过一抹喜色,继而,便又沉敛下来,脸色亦有些发僵,“你果真回来了?”所以,之前的一切,都是真的,不只是噩梦一场?
燕崇目下闪了两闪,比之从凤京城离开前,清瘦了许多,肤色黝黑了不少,甚至还多了几道深深浅浅疤痕的脸上,却是带出了笑,斜斜扯着嘴角道,“怎么?绾绾这是不高兴我回来啊?”
怎么可能?裴锦箬没有反问出这一句,只是深深望着他,不期然又是红了眼眶,下一刻,便是蹭起身来,不由分说,紧紧抱住了他。
燕崇微微顿了一下,感觉到耳畔热烫的温度,叹息了一声,抬起手来,轻轻拍抚着她。
裴锦箬却是沉吟着,低低道了一声,“对不起……”
燕崇微微一僵,虽然没有明说,可这一声对不起里却是包含了太多太多。
最最对不起,方才,他明明才是那个最难过的人,却还要顾及她,他用手遮住了她的眼睛,不让她看,便可以少了两分难过。
可又有谁能遮住他的眼睛,让他少难过两分呢?
这些话,没有说出口,可燕崇却都明白。
喉头一滚,他没有说话,却是将她揽得更紧了些,脸深埋进她发间,她的气息,才是他镇痛的灵丹妙药。
好一会儿后,两人的心绪才平稳了些。
燕崇将她略略推开了些,看她红肿的眼,叹息了一声道,“怎么又这般爱哭?可别生个爱哭鼻子的才好。”
裴锦箬听得这话,便知道他是已经知晓她怀着身孕的事儿了,当下破涕为笑,却又有些不甘心地道,“你之前也说我们晟哥儿出生后是个愁眉苦脸的小老头儿,可你瞧瞧,我们晟哥儿多么爱笑,谁瞧着不欢喜?”
说起晟哥儿,她这才记起来,忙蹭起身道,“晟哥儿呢?他有没有伤着,有没有吓着?”
“没事儿。”燕崇将她压了回去,“男孩子家,哪儿那么娇气?”见裴锦箬瞪着他,他这才叹息一声,实话实说道,“可能是不习惯新的乳娘,哭了一宿,天亮时才睡着了。”
裴锦箬心口一酸,小小的人儿,就经了这样的事儿,还有乳娘……他心里自然不安,若她这个当娘的陪着还好,偏偏她昨天居然哭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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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6章 变了
转头看了看天色,果真已经大亮了,所以她从昨日下晌,便睡到了现在?
想起什么,裴锦箬神色黯了黯。
燕崇亦是目光沉黯了一下,却只一瞬,又打迭起了精神,“饿了么?睡了一夜,也该饿了,你如今可是不能饿着,我让她们去厨房弄点儿吃的来。”说着,便是要抬手去拉帘帐旁的铃铛。
裴锦箬却是骤然抬手,扯住了他的袖子。
燕崇动作一顿,过了片刻,才垂下眼来,恰恰好,裴锦箬也抬起了头,四目相对,有的时候,默契就是这般特殊的存在,一个眼神,我便知道你要说什么。
因为不想听,所以下意识,便想逃避。
可有些事,却不是不说,就能不面对的。
裴锦箬深吸了一口气,缓下语气问道,“兄长呢?”
燕崇默了一息,大抵也知道,这不是能避得开的事儿,略一沉吟,才哑声道,“和萧綦一并被带回宫里去了。”
“兄长是为了救晟哥儿……咱们不能不管他。总得让他早些入土为安,他怕是不喜欢留在宫里太久。咱们打探一下,父亲和母亲葬在何处,若是能求得陛下开恩……还有口袋胡同那边,怕是还得去报上一声,对了……还有赵安……”
裴锦箬语调还算得平静,可开口,却是语无伦次,眼里歇了半晌的眼泪,又是纷落起来。
可不管她说什么,燕崇都是轻轻一个“嗯”字,不是敷衍,而是承诺。
只是,裴锦箬这一席话后,只觉得胸口憋得厉害,再说不出话来,两人都沉默下来。
正在这时,房门却是被人敲响,洛霖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公子,宫里来了人,奉陛下口谕,传您进宫。”
燕崇转过头,神色沉定。
裴锦箬却是蹭得起了身,片刻后,两人对望一眼,裴锦箬却是咬了咬下唇道,“我也随你一道去。无论怎么样,咱们总归在一处。”
燕崇黯下双眸,没有说什么,可眼里,却好似含着千言万语,终究是点了点头。
可待得他起身,裴锦箬的瞳孔却是蓦地一缩,“你的腿……”
燕崇方才一直坐着,怕也存了特意遮掩的意思,她竟没有瞧见,他一条腿拖着,而手边,放了一根拐杖。
燕崇的笑容,却还是如同日头一般灿耀,“腿骨断了,拖得时间又长了些,师父看过,说是要打断了重新长过,不过,大抵往后还是会有些影响,若真的成了个跛子,绾绾可会嫌弃我?”
说这话时,燕崇虽然还是笑着,可双眼却紧紧盯着裴锦箬。
做了两世夫妻,裴锦箬看出他紧张了。忍不住心里发疼,那么不可一世的燕二公子居然也有不自信的时候。
没有犹豫,她驱身上前,便是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你信守对我的承诺,活着回来,哪怕你瘸了,残了,只要你回来,那就很好了。”
她语调淡淡,带着笑,听得燕崇喉间泛苦。
他虽然没有说,但她看着他的伤,便清楚,他回来的并不容易。
去宫里的一路上,燕崇轻描淡写与她说起这次北狄之行,说起胡伟,说起繁缕,说起不顾军令找到他,护送他,最后只剩下两人的胡俊和其他暗卫,说起叶准派出去,找到他,护送他的人……
马车踢踢踏踏,他的声音低沉微哑,裴锦箬却听出了那一路的艰辛与血雨腥风,望着他的断腿,红着眼,微微笑着,听着,只不言语。
入得宫门时,雪,又停了。
白雪轻覆下的宫城,有种别样的美。
燕崇被引着进了御书房,放开她的手前,两人相视一笑,无声言语,彼此都明在心中。
裴锦箬立在御书房门口,小江袖着手上前打了个千儿,“夫人,陛下与世子爷还不知道要说多大会儿工夫,这天儿冷着呢,您别站在这风口上了,奴才伺候着您去凤藻宫吧?”
宫里的人都知道郑皇后喜欢靖安侯世子夫人,也知道裴锦箬进宫定会去向郑皇后请安。
裴锦箬却是摇了摇头,“我等着世子爷出来后,再一道去向皇后娘娘请安。”说话间,目光仍然直直看着御书房的方向。
小江也转头看了一眼,又硬着头皮上前道,“那,要不,奴才伺候着您到偏殿上歇会儿?”
“不用了,我便在此处等着就是。”说罢,又轻瞥了小江一眼,大抵也看出他的为难,不由轻声道,“你去让人搬张椅子来,我在这廊下坐一会儿便是。”
小江迟疑着应了一声,回头却带了一溜儿的人来,岂止搬来了一张椅子,还搬来了一张方几,一个火盆,一床毯子,并热乎的茶点,一应俱全。
裴锦箬见状,不由笑道,“未免太麻烦小江公公了。”
“不麻烦不麻烦,世子夫人如今金贵着,若是着了凉,陛下和皇后娘娘定会责罚奴才伺候不周的。”
裴锦箬目下微闪,便也不再推辞,安心坐了下来。
御书房内,却是一片静寂。
良久,永和帝才抬头望向燕崇,眉眼间,含着藏也藏不住的疲惫,目光从他清瘦了许多的面容上滑过,转而落在了他拖着的那条腿上,叹息一声道,“先坐吧!”
燕崇谢了恩,杵着拐杖,一瘸一拐走到了御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腿伤很严重吗?”永和帝关切问道。
“看过了,说是拖得时间太长,怕是要重新正骨。”自然没有他与裴锦箬说的重新敲断那般严重,却也定会吃番苦头的。
“你呀你,真是胆大妄为,怎么就能想到跑到北都城去?太危险了,瞧瞧,这一身的伤……”永和帝习惯性地数落起来,这是这么多年来,他们舅甥之间的常态。
一个乐意说,一个也乐意听着。
可是,到底是不同了。
说了那么两句,永和帝沉默下来,望着同样沉默的燕崇,一时间,气氛有些凝滞。
早前裴锦箬被掳,永和帝和靖安侯袖手旁观,哪怕是为了他,他想必也是存了心结。毕竟,他有多么看重裴氏,他们都看在眼里。
加上后来晟哥儿的事儿,靖安侯的事儿,还有……叶准的死。
这最后一桩,才是也许永远也打不开的结了。
永和帝心思电转,目中已是转过千般思绪,不再粉饰太平地故作一切如常,哑着嗓道,“朕对不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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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7章 求退
这一句对不住里,包含了太多。
燕崇目下闪闪,拱手道,“陛下言重了,晙时都明白,陛下也是情非得已。时至今日,不过多是造化弄人罢了。”
虽说如此,可他却唤的……陛下,这么多年,他何时这般规矩过?尤其是这御书房中,就只他们舅甥二人的此时?
永和帝苦笑了一下,“靖安侯的伤势总算是稳定了下来,朕已是问过冯院首,小心点儿挪动没有问题,燕峑也来请过旨,若是果真觉着在宫中多有不便,你们将他接出宫去也可,朕会让冯院首时时过去看顾,若是不放心,庄老也可以先行回靖安侯府去。”
燕崇转头望向永和帝,目光中闪烁着点点幽光,“有冯院首时时看顾着就够了,我师父,便让他留在宫里吧!陛下的身子,也要时刻注意才是。”
一别数月,却好似已隔世经年。
他瘦了许多,断了一条腿,浑身上下都是伤,就连心上也不少。
而永和帝又好到哪里去呢?他离开时,尚是春秋鼎盛的模样,可回来时,却已满面沧桑,就连鬓边也平添了多少霜色?
他以天下为局,却也将自己献于了棋局,如今,大梁内忧外患皆解,可他自己,付出的却不止两个儿子,还有自己的健康,乃至寿元。
永和帝自然听出了燕崇话语中的关切,神色间多了两分动容。
只是,还不及多想,却见燕崇居然丢开了手里的拐杖,从椅子上滑下来,伏跪在了地上。
这是要做什么?永和帝几乎脱口问出,但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他想做什么?自己又哪里猜不到呢?
果真,燕崇跪下之后,便是道,“陛下仁厚,燕崇不才,有两桩事,要求陛下宽恩。”
永和帝默了默,终究知道无力回天,闭了闭眼,才沉声应道,“说。”
这样的结果倒是早在燕崇意料之中,因而,他神色不变,仍然沉定从容地道,“臣知道,之前大梁乱相多与叶准有关,可他如今已死,死者为大,还请陛下大人大量,将他的尸身发还,也好让他早日入土为安。”
人都死了,永和帝自然也不会再为难,何况,他更在意的是方才燕崇话中的泾渭分明,他还是燕崇,叶准,也还是叶准。
有些事情,永远不会翻出来,也没有必要再翻出来。
永和帝似叹息了一声,应道,“准。”
“谢陛下。”燕崇重重一个响头磕在地上。
他的腿本就伤着,这样跪着,有些受不住,脸色,便有些发白。
只神色却还是没有半分变化,仍是坚稳从容。
“第二桩呢?”永和帝紧盯着他,沉声问道。
燕崇顿了顿,才直起身道,“臣伤了腿,哪怕医好了,怕也是会落下残缺,往后,怕是再也无法驰骋沙场,为国尽忠,还请陛下宽恩,改立燕峑为世子,以全我靖安侯府两代忠名。”说着,便又是一个俯身,以额抵地。
御书房里,很安静,太安静了。
这安静,让裴锦箬很是不安,坐在檐下,不时地伸长脖子往那处眺看。
也数不清看了多少回了,却还是没有半点儿动静。
裴锦箬很清楚,叶准虽然是为救晟哥儿才坠下了城墙,但他的死,从他身份被揭穿,又从御书房中安然踏出的那一刻,便已注定。
他是为了他们,为了她和燕崇,还有晟哥儿,和她腹中孩子才死的。
他用他的死,跟永和帝达成了某种共识。
如今,他死了,按理,他们不会有事。
可是,裴锦箬心里却始终没有办法安定。从前,她并未将永和帝当成一个纯粹的帝王来看,反倒更多将他当成了一个长辈。
可是,后来她才知道,君心难测这句话,并未有半点儿不实之处。
永和帝究竟会如何,她是真不知道。还有燕崇的性子,他因着之前的事,还有叶准的死,心里郁愤难抒,若是行止间带出些来,惹恼了陛下,那……
虽然她是生死不惧,也打定了主意,无论是什么样的结果,总归他们一家人在一处,她同他一道面对便是。
可是……手轻轻抚在微微隆起的腹间,她双眸微黯。
若能好好地活,谁又真正愿意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