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若安年-第2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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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手轻轻抚在微微隆起的腹间,她双眸微黯。
若能好好地活,谁又真正愿意走上死路?
正在神思不属时,却见身边伺候的人都拜了下去,回头一看,却是郑皇后来了,她连忙起身行礼。
不等她拜下去,郑皇后便已是将她扶了起来,“本宫听说晙时回来了,你们进宫来了,便过来看看。”
“多谢娘娘挂怀。”裴锦箬一边回着,一边又是转头往御书房的方向看去。
郑皇后随之望过去,心领神会,拉了她的手道,“不管怎么说,晙时平安回来了,本宫要跟你道一声‘恭喜’。”
裴锦箬心头一动,望着郑皇后,心绪缓缓安宁下来,真诚道,“多谢。”
御书房内的气氛,却并不那么静好了。
永和帝瞪着燕崇许久,脸色渐渐铁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较平常低了几度的嗓音中分明带着沉怒,燕崇神色却仍是平和,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臣已不适合再做靖安侯府的世子,还请陛下改立燕峑为世子。”
“住口!燕峑!燕峑他凭什么?”永和帝额角的青筋已是暴起,语调也不复平静,“他虽然出身靖安侯府,可几时带过兵,打过仗?这么些年,你和燕岑饮风餐沙,九死一生的时候,他不过是在凤京城中锦衣玉食地做他的贵公子!他凭什么继承靖安侯府,你告诉朕,他凭什么?”
“就凭他姓燕。”燕崇沉声应道。
一句话,便让永和帝噎住。
燕崇抬起头来,静静注视着永和帝道,“靖安侯府的军功,是父兄攒下来的,若是兄长尚在,那么一切好说。可如今,兄长不在了,我已不适合再继承爵位,那么燕峑有何不可?他是燕家正儿八经的子孙。何况……”
燕崇顿了顿,才又道,“我退下来,我安心,陛下,亦可安心。”
永和帝的脸色却是变了几变,片刻后,才问道,“你什么意思?”
燕崇虽然脸色苍白,却仍是跪得笔挺,只是梗着脖子,没有应声。
永和帝的最后一丝耐性却是耗尽,抬手抓起手边的一只茶盏,便是朝着地面用力砸了下去。
………………………………
第568章 成全
“啪”一声响,那茶盏在地上炸开了花。
那声脆响亦是让屋外檐下正说话的郑皇后和裴锦箬皆是吓得变了脸色,不由自主望向御书房的方向,裴锦箬的脚下甚至动了动,却到底还是没敢不顾一切冲进去。
只,却再没了方才的闲情逸致,紧攒着眉心,紧紧盯着御书房的方向。
御书房内,永和帝望着燕崇,一字一顿,咬牙道,“你跟朕说清楚,你方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燕崇默了默,下一刻,却是抬手落在衣襟。
永和帝神色莫名,直到见得他竟伸手将衣裳拉扯开,露出了肩膀,而肩膀下的胸口还缠绕着层层白布,即便如此,还是浸出了殷红的血迹时,永和帝这才变了脸色。
燕崇恍若不见,只是语调平静地道,“陛下当臣这伤,是从何而来?”
永和帝抿紧了唇。
他不应声也没有关系,燕崇既然开了口,就没有打算就此打住。
“我逃离了北狄的追杀,心里惦念着西北的战局,拖着伤,换马不换人,不过五日赶回了前线。西北的战局已几近结束,不出我所料,斛律藏一死,北狄便已是一盘散沙,不堪一击。再见我平安无事坐于帅旗之下,更是兵败如山倒。可是,就是最后一战,我却被一支冷箭所伤。这支冷箭还不是来自于敌方阵营,而是来自我身后,是我身后的自己人中,有人想要我的性命。”
燕崇一双眸子沉黯,抬起头来,便见得永和帝那双与他极是相似的眼中亦是泛起怔忪。
至少不是他下的令,燕崇想着,不由得掀起了嘴角。
“究竟是谁想要我的命?回来的路上,我想了很多种可能。可是我回来撞见的,却是我血脉相连的兄长,从城墙一跃而下的场景,那时我才明白,哦,原来皇舅舅早就猜到了他的身份……”
“这件事,疑点太多,朕从未下令要对你下手,对于叶准的怀疑,朕更是从未告诉过任何人。”永和帝截断他的话,语调匆匆道。说到这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双眼一亮,便是道,“朕知道了,这根本就是叶准的另一出计,为的就是你猜忌于朕,他想必一直都不想你与朕太过亲近,他始终视朕为仇敌,不是吗?”
到最后,叶准不过是为了燕崇一家,为了他已经走到尽头的生命而不得不妥协,但他从未,对着永和帝俯首称臣。
“是了,这都是叶准的离间计。他死了也要算计,为的,就是你不再当靖安侯府的世子,不再为大梁征战,甚至与靖安侯府,与朕疏远……”
“又如何?”燕崇幽幽反问,见得永和帝惊望向他时,他却是神色沉寂,“就算果真是他的离间计,那又如何呢?他活着的时候,我没有顺着他的意思,哪怕一次。他死了,哪怕果真是他的计,无关家国,无关百姓,无关大局,我顺着一次,又如何?”
永和帝喉间滚了滚,嘴角翕张,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
“皇舅舅……”燕崇今日头一回唤出这个称呼,却是让永和帝心中酸楚得越发厉害,“我相信您不会对我下手,可是太子呢?若他有朝一日知道了我的身世,又岂会安心用我?我若还手握兵权,才是真正的催命符,往后,我只想与妻儿平安度日,皇舅舅若是果真为我好,便请允我这一次吧!”
说罢,便又是一个响头,在空寂的御书房中,突兀而明晰。
永和帝半晌没有作声,两人一坐一跪,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一时间,御书房内,落针可闻,静寂得好似连空气都凝滞了一般。
良久,永和帝终于是从唇间溢出一声叹息,“起来吧!你那伤腿,这般跪着,可是当真想要瘸了?那你这苦肉计,便施得太不划算了些。”
燕崇目下闪了闪,一边依言起了身,一边笑眯眯送了一剂迷魂汤,“皇舅舅果真英明,什么都瞒不过你。”
永和帝哼了一声,“别忘了,你是朕看着长大的。你写的第一个字,还是朕教的。朕除了没有生你,对你,比老二他们还上心,你只要尾巴一翘,朕就知道你想动什么花花肠子。只是你如今翅膀硬了,朕是管不了了,既然连腿都能弄断,朕便知道,你是铁了心了,既是如此……都随你吧!只要靖安侯答应了,朕,便依你。”
虽然到了最后,永和帝还是留了个但书,但燕崇既然能说服永和帝,自然也能说服靖安侯。因而,他没有半分异色,眉间适时的舒朗,拱手道,“多谢皇舅舅成全。”
喜色,没有瞧出多少,宠辱不惊的模样。
经过了这么多事,又哪里来的真正开怀?何况,走到今日,也多是命运弄人而已。
“时辰不早,朕让人送他到宫门口,你……送他一程吧!”永和帝敛了神色,沉声道。
这个他是谁,说的人与听的人皆是心知肚明。
燕崇眸色转而沉黯,哑声应是。
正待谢恩告辞时,永和帝却又道,“往后若是得了空……”说到这里,又是一顿,而后摆了摆手道,“算了,去吧!都去吧!往后,能安宁过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燕崇抬眼望着御案后的帝王,他早已不是自己记忆当中高山仰止的模样,哪怕高高在上,他也如同寻常人一般,一天天老去。两鬓霜华,双眼苍凉。
此时坐在那宽大的御案后,衬着身后偌大,却格外空寂的宫殿,越发显出两分寂寥来。
燕崇眼底掠过一丝不忍,到底是咬了咬牙,拱手低眼,杵了拐杖,一瘸一拐从御书房中退了出去。
高处不胜寒,自来如是。这条称王却也称寡的路,终究只能他一人独自走下去。
御书房外,裴锦箬正忐忑不已地等着,乍见得燕崇在魏俨的搀扶下,从御书房中出来,不由一喜,连忙奔了过去,两人的手自然交握,四目相对,便再看不见其他一般。“怎么样?”
她低声问道。
他没有言语,朝着她点了点头,眼里是平和的笑意,让她悬吊吊的心落到了实处。
心安后,喜悦便是漫了上来,劫后余生,自该高兴。
郑皇后上前来,燕崇朝她行了个礼,她笑着打量了他一眼,“与陛下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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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9章 善终(大结局)
燕崇微微笑着,“嗯”了一声。
郑皇后此人,好像有一双格外通透的眼睛,能看穿许多事情一般。
庆幸的是,拥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对他们,从来都是怀揣着善意。
“挺好。”郑皇后笑道,转头望向裴锦箬时,眼眸深处含着兴味的笑意,“锦箬是个有福气的。”
说着,又转头从袖间拿出一只小小的锦囊,递了过去道,“本宫备下的一点小小心意,你们莫要推辞。”
她都这般说了,也不知那锦囊中是什么东西,裴锦箬与燕崇对望一眼后,便是笑着接了过来,“谢皇后娘娘。”
郑皇后抬眼望了望檐外的天空,“时候不早了,这几日的天儿实在是说不准,你们还是快些出宫吧!”郑皇后的语调很有些轻快,好似他们出宫是一件多么值得欢喜的事儿一般。
燕崇想着宫门口还等着的人和事,自然也是不能多待的。
两人又郑重与郑皇后道了别,这才转身,各自上了软轿,往宫门处的方向而去。
郑皇后抬起头,恰好见得这样的天气,还有一只鸟儿不怕死地掠过了头顶四方的天空,往着宫墙外的方向飞去。
她抿住嘴角,轻轻叹道,“真好。”
等到上了软轿,离了御书房,裴锦箬便将郑皇后给的那只锦囊打了开来,里面倒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是一张纸笺,并一张地契,是城东二十里,孙家庄的一个庄子。
到了宫门处,下了软轿,裴锦箬将那纸笺递给燕崇时,他眸色闪了闪,目光掠过一瞬的复杂。
但也只是一瞬,待抬头望向前方不远处候着的人时,这些种种,都被暂且压了下来。
那里,候着一辆板车,车上放置了一方棺木。
一队禁军正守着,见得燕崇,便是躬身行礼。
燕崇望着那方棺木,愣了愣神,直到手上传来一阵温暖,他恍惚转过头来,瞧见了身边,紧握着他的手,目光安静而平和的裴锦箬。
“走吧!我们该送兄长回家了。”
燕崇喉头一滚,哑着嗓,“嗯”了一声。
命运,真是奇特。
前世的最后,是叶准送燕崇回家。可这回,却变成了燕崇送叶准回家。
不知,这是因果,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圆满。
口袋胡同口的那棵柿子树上,仍然挂着裹了冰凌子的橙红果子。
这间一直低调平静的小院,这一日,却是挂起了白幡。
和着天上风雪大盛,铺天盖地的白。
叶准死了,可无论是赵烨和叶准,都早已是死人,因而他只能以周家大爷,那个淮阳脚商的身份下葬,也就是季舒雅如今那个周大奶奶身份的夫君。季舒雅又一次成为了未亡人。
只是,从开始到现在,季舒雅都太平静了些,尤其是比起那时李建生死时的表现,简直是判若两人。
可是,这样的平静,却让裴锦箬不安得很。
叶准的丧事,她和燕崇自然是责无旁贷,可是,如今燕崇瘸着一条腿,她又怀着身孕。大多都是季舒玄领着洛霖他们一众人在上下张罗。
燕崇和裴锦箬则陪着季舒雅就在偏厅之中。
叶准刚刚小殓,换上了一身新作的衣裳,季舒雅亲自帮着他最后束了一回发,他躺在那儿,安静得就好似只是睡着了一般。
“你们用不着这般如临大敌的守着我,哪怕是为了囡囡,我也不会自寻短见的。”季舒雅将发冠为叶准戴上,打破了沉默,话,自然是对着厅内一直守着她的燕崇和裴锦箬说的。
裴锦箬张了张嘴,本想说什么,季舒雅却已是回过头,目光静深地道,“何况,早晚会有这一天,我不是不知道。如今,他为了救晟哥儿而死,总好过去干那些杀头,甚至是凌迟的勾当,如今这般,倒也算得善终了。”
裴锦箬有些诧异,没想到,她都知道。可是转念一想,却又觉得再人之常情不过。就算叶准不会和盘托出,可季舒雅不是傻子,以她对他的感情,又怎会半点儿不曾察觉呢?
“他这回回来,变了许多,倒是肯将他从前深藏在心的那些事与我说道,那时,我便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季舒雅微微笑望着叶准,明明是清淡,甚至带笑的语调,却不知为何,听得人心头酸楚乍起。
“听说,你们寻着了先父母的埋骨之处?”
“嗯。”裴锦箬点了点头,郑皇后指明的那个庄子,燕崇已是派人去探过,那庄子里不过一对聋哑夫妻守着,后院里,一座合棺墓,墓上正是前朝赵姓先太子夫妻的名讳。
“这倒好,这一直以来,都是他的心结。如今,可算是解了,届时,能与父母相见,想必也不枉他孤苦半生。”
说罢,季舒雅再不言语,转过头去,目光专注而缱绻地望着叶准,像是这般望下去,就可以一辈子一般。
那画面,带着些淡淡的悲凉,却又格外的静好,美好得让人不忍搅扰。
裴锦箬转过头,与燕崇对望了一眼,两人眼中俱有感怀,彼此的心事,对方皆懂。
所有的波涛汹涌,因着死亡,而归于平淡。
曾经搅弄风云的叶准,去的无声无息,除了将他放在心间的人之外,他的来与去,旁人皆是毫不在意。
将他送走的那一日,凤京城中又是一场大雪。
雪后,却是天晴。
动荡了一段时日的凤京城,好似又恢复了从前的繁华与安定,年节,悄然来临。
可都只是好似而已,有些东西,终究已是不同。
送走了叶准,燕崇的腿伤便被重新处置。
很是吃了一番苦头。
并且也要养上数月,才能下地走路,会不会落下残疾,尚不可知。
靖安侯亦是近日才能下地走路,这一场伤后,更是苍老了许多。
被景和搀扶着,走来池月居看燕崇。
父子俩关起门来,不知说了些什么,出得门来时,靖安侯神色很是平和,却是抱着晟哥儿逗弄了半晌,久久不舍放手。
待得靖安侯终于走了,裴锦箬心有所动。
果不其然,第二日,靖安侯进了一趟宫。
下晌时,册封燕峑为世子的圣旨便是颁了下来。
林氏终于是得偿所愿,只可惜,她已经病卧在床,人事不知了,这世间,终还是善恶到头终有报的。
人来一遭,还是该少一分恶意,多些包容与善良才是。
燕崇大大松了一口气,坐于床榻,一手拥着她,一手抱着晟哥儿,笑微微道,“这下好了,无事一身轻,终于可以好生陪伴你们。待得我伤好了,你平安生产,我们便搬去庄子上住,也体验体验平常百姓男耕女织的生活。”
“我可以教晟哥儿习武。你可以好生练习你的女红,多给我们父子两个,哦不!是三个做些衣裳。”
“春天,我陪你踏青赏花,夏日,我陪你泛舟乘凉,秋时,我们一道去摘瓜果,冬天嘛,还可以赏雪做灯笼,说起来,我那做灯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