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若安年-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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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季舒玄和裴锦箬那是半斤八两,这样的题目,自然是都不会的。
裴锦箬半垂着头,绞着手指,好像羞于见人的模样。
若是此时有人瞧见她的眼神,就会发觉她眼中半点儿羞愧局促都没有,只有满满的平静与一丝无奈。
她是想要与季舒玄套套交情的,却没有想到,事情发展成了这样。
那道题目,对于如今的她来说,实在算不得难。但是,陈老夫子明明白白说了,答不上来,就要罚。
她思量片刻,如今,也只有一道罚了。是以,季舒玄不会,她也只能不会了。
否则,别说套交情了,说不定,她还要连人给得罪了。两害相权取其轻,也只能这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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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字体
“既然如此,你们便只能一并受罚了。带上笔墨,到西边回廊处,将算经抄写三遍,不抄完,今日,便不能下学了。”陈老夫子语调淡淡道。
预料之中的答案,裴锦箬也好,季舒玄也罢,都是垂首低低应了一声“是”。
“现在就去吧!”陈老夫子轻轻一挥手,临了,又交代了一句,“记着,站着抄,我会着人看着你们的,可别偷懒。”
陈老夫子可不是说着玩玩儿,西边回廊处常是学生被罚之处,那里摆着两张桌案,刻意做得高些,站着,也是恰恰好。
裴锦箬和季舒玄到时,果然已经有两个博文馆的护院站在回廊外不远盯着他们了。
季舒玄熟门熟路地走到其中一张桌案前,将带来的笔墨放好,自顾自磨起墨来。
裴锦箬也走到另外一张桌案前,铺纸研墨。
抄算经三遍,可算不得少,如果还想按时回家,就得抓紧时间了,搞不好还得将午膳也搭上。
裴锦箬心里叹息了一声,面上却是沉静端凝,看不出半分端倪。
“咱们俩这算不算是共患难了?”季舒玄笑道,却见裴锦箬理也不理他,他凑上前,一脸神秘兮兮地道,“我跟你说,这回廊可是个好地方。这两天,那堂里人又多,实在热得慌,特别是下午,就算是睡着,那都是一头脸的汗。这里可不一样,一会儿日头偏了,那边的树荫笼过来,再来点儿风……别提多舒适了。”
他说得一脸神往,裴锦箬睐他一眼,敢情……这位不是来受罚,而是来享福了?
见她一双猫儿眼微微瞠大,瞄着他,季舒玄呵呵一笑,而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往她已经写了两行字的纸上一瞄道,“我方才见你的字体,还真是特别,有些像是瘦金体,却又不怎么像,锋芒太露,悬针太多……一笔一划都好似刀锋刻出来的,倒是不怎么像你一个女孩子会写的字……”
裴锦箬懒得理他。本就是仓促之间写就的,难道还能容得下她慢条斯理地用簪花小楷么?不过,当时也是顺手拈来,哪里想了那么多,用的,自然是她惯用的字体……
想到这里,裴锦箬却是蓦然一僵。
她那手字体……
那时似乎是她嫁入靖安侯府的头一年。
有一次,靖安侯府设宴,这贵客的帖子,自然是要男女主人亲自拟,才算得慎重。
她和燕崇难得的,同处一室,为了写那几张帖子。
她的字本就不好,再加上有他在侧,真真是处处都不安闲,因而,那字便写得很是僵硬。
燕崇看了,便是狠狠皱眉,批了一句难看,让人瞧了丢人现眼。
那话,自然是不好听的,脸色也不好,裴锦箬听罢,脸色也难看了。
燕崇却是理也没理她,便将她已经写好的帖子夺了去,直接撕了。另又拿了些,按着名单,唰唰唰,将本该她写的那些的帖子全替她写了。
她当时是不服气的,偷偷瞧过他的字,不得不承认,确实要比她的气势磅礴得多。
那一次,倒是因着他写的帖子,即便是她嫁到靖安侯府后头一回主理宴客之事,却也没有人敢不给她面子。
可那时她却委实被他那句“丢人现眼”伤了自尊,下来之后,狠命练字不说,还让去寻了他的字帖来练。后来才知,他那手字,是自个儿创的,本来练的是馆阁体,却是练得像瘦金体,后来,干脆便四不像了。
但却也不能说是不好,反倒自成一派。只是,那字体到底是太锋利了些,带着两分离经叛道。
她后来便收集了一沓他练字的手稿,照着来练,燕崇知不知道她不清楚,可天长日久,她居然也能以假乱真了。
她那手字体……是来自燕崇……也不知他如今的字体是不是一样……想来,应该是差不离的。
想到这里,裴锦箬又想起了那张被陈老夫子收去的字条,禁不住,便已是一头的冷汗……
不过,转念想想,她又给自己宽心了。
陈老夫子未必就瞧过燕崇的字,毕竟,他来上学的日子,屈指可数。收去了那张字条,本也无用,应该会随手处置了才是。就算真那么凑巧,这字条真被燕崇看去了,也没什么了不得的,总之……她抵死不认就是了,谁也不能说什么,毕竟,她跟燕崇没有交集,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儿。
这么一想,她的心倒是安了不少。
再低头望向纸上已经写下的两行字时,心意微动,本想着将之扯了,重新写过。
前世,她除了练下这一手几可乱真的燕崇的字体,可也还练了一手簪花小楷。
但还未动作,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何必欲盖弥彰?
何况……若是想要用那簪花小楷来抄这三遍算经的话,她今日无论如何也别想按时下学了。
如此一来,她便也心安理得了,沉定下心情继续抄写起来。
丝毫不管旁边季舒玄不时的絮絮叨叨,也懒得提醒他再不抄的话,他今日怕是回不了家了。
从前倒是不知,那重振季家,并将季家从皇商一跃拉拔成官家的季家家主居然是个如此话唠之人。
不过……他有一点倒是没有说错,这日头一偏,树荫将这处回廊笼住,清风徐徐,竟是凉爽得很。
虽是受罚,倒还真比堂上来得舒服。
哪怕是树上蝉鸣不绝,耳边又有某人聒噪不断,裴锦箬居然也恍若入定了一般,专心致志,抄写得越发顺畅……
于她而言,这抄写算经,也算得一场静心之旅,明心见性。
而几重屋宇相隔之地,那张裴锦箬私以为应该被当作无用之物随意处置了的字条,却是果真被陈老夫子交到了燕崇手中。
燕崇有些不解,接过了字条去看。
陈老夫子却是板着一张脸道,“你今日倒是难得的没有逃学,这倒也好,还能让你瞧瞧。”
燕崇已是一眼便瞧见了那手字,一愣,继而细看了一回,惊得骤抬双眸望向陈老夫子,“先生此物从何而来?”
“你还不如直接问这是出自何人之手呢?怎么样?看你往后再一提起你那手字就不可一世的样子,你瞧瞧……这世间,也不只你一人会写,人家一个小姑娘,我看这笔力……甚至更甚你几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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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是她
这倒是自然的。
毕竟,裴锦箬照着练的,是燕崇数年后的字,笔力自然不是如今可比的。
何况,裴锦箬也练了好些年,如今的燕崇及不上这也是人之常情。
燕崇面色几转,却是纠结在另外的字眼上,“这字……是出自姑娘家之手?是何人?”
“不就是那个裴家三姑娘?你说,她和裴家三郎乃是双胞姐弟,怎的相差就这么多?裴家三郎小小年纪,学问了得,一手制艺文章就是陛下瞧过,也是夸了的,只说如今年纪尚小,有些看法还有些稚嫩,但只要稍加锤炼,来日定是国之栋梁,可这裴家三姑娘……”默了默,许是觉得一言难尽,或是觉得自己为人先生,说学生的坏话到底不好,这话到了嘴边,陈老夫子又给咽了回去。
说到这里,才又想起燕崇难得来博文馆一趟,倒是未必就知道这位“大名鼎鼎”的裴家三姑娘,遂又道,“倒是难得的,居然练了这么一手字……只是,能写出这样一手字的,也难怪是个不学无术的,只怕性子,也果真如你一般刁钻……”
燕崇却还真知道这位裴三姑娘,不止……他们清早时,就已打过了一场交道,甚至,他今日难得来一回博文馆,也不无因她的原因。
只是……燕崇眼中却是惊疑重重,“是她?”怎么又是她?那只小狐狸?她如何……竟会写这样一手字?
等到走出博文馆时,裴锦箬真是浑身酸痛,只在人前,到底还端着,直到上了马车,这才再也克制不了地活动起了胳膊腿儿,转动起了脖子,还让绿枝给她按起了肩颈,全然顾及不了形象了。
只是,才没过一会儿,车帘子被人掀开了,主仆二人的动作微微一僵,知道瞧见是裴锦枫,这才又恢复了之前的自在。
裴锦枫钻进车厢,便是往边上一瘫,懒懒抬眼望向裴锦箬,“听说你今日上算学课,被陈老夫子罚了?”
这倒是传得快,裴锦箬叹息一声,没有回答,反倒睐了他一眼,“你呢?看这样子,是邵四已经拉了你去操练了?”
“拜你所赐。”裴锦枫咬着牙哼了一声,便是扭过头去,闭上了眼,当真一副累得不行的样子。
裴锦箬见他好似当真睡过去了一般,嘴角噙着笑,猫儿眼中,却是幽光暗闪。
光有学问不够,还得有强健的体魄,最要紧,最好还有自保的能力。老天既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至少,不能再走前世的老路。
而锦枫……绝对不能再如前世那般,因为喝醉一次酒,与一个妓女纠缠到了一处,被参了一本私德不修,本来大好的前程,就此被斩断。
他自暴自弃,父亲最后也对他失望,彻底放弃了他,而他日日夜夜都喝得烂醉,最后,居然酒醉失足掉进了荷塘里,淹死了。
裴锦箬永远记得她听到消息,从靖安侯府赶回去时,他被打捞上来,浑身湿淋淋,惨白白地躺在荷塘边上,浑身微胀,却好似睡着了一般。
那种惊悸揪心的感觉,裴锦箬不想再尝第二回。
经过了那么多阴谋算计,裴锦箬自然知道那不可能是个意外。而从前加诸在他们姐弟身上的,她定然要千倍百倍地还回去。
只是,在这之前,她和锦枫都得先学会自保。
等回了家,裴锦枫几乎是被两个小厮架着拖回了外院。
裴锦箬望着他的背影,有些好笑,但心,到底没有如嘴上说的那么硬,悄声对绿枝吩咐道,“回头去寻点儿上好的治跌打损伤的药酒给他送去。”
绿枝自然应下不提。
主仆几个往竹露居回,谁知,半路便见得青螺撒丫子跑了来,动作很快,红藕几个都喜欢她,张嘴便是笑侃道,“你是耳朵灵,还是鼻子尖?知道姑娘回来了就有糖吃了?”方才,路过广福记时,姑娘特意让她下去买了些果子和点心,知道青螺最是个喜欢吃的,这才有这么一句问。
“一会儿再跟姑娘讨。”青螺悄悄咽了口唾沫,笑嘻嘻道。而后,却是目光闪闪,凑近裴锦箬耳边低声道,“姑娘,陈嬷嬷回来了。”
裴锦箬目下微微一闪,这倒是前世没有的事儿,这么急着回来,难道是因着她今日将丹朱忽悠着去帮她置办礼物,而没有带她去博文馆,孟姨娘害怕失去了对她的掌控,这才忙不迭将陈嬷嬷叫回来看着她的?
不过……也没有关系。“回来就回来吧!说起来,我也好些日子没见嬷嬷了,倒还有些想她了。”
迟早是要对上的,没什么好怕。
说到这儿,裴锦箬已是牵起嘴角,笑着扶了绿枝的手,从容沉静地微笑着继续朝竹露居而去。
还没有到竹露居门口,便隐约察觉到今日的竹露居比以往有些不同。
因着天气热,如今不只是竹露居,就是阖府上下当差的人,到了下晌时都有些蔫蔫儿的,非得等到日头不再那么毒的时候,才能恢复精气神儿。
可是今日,这日头还没有落山,还热得很,往日里,那些个守门得婆子就算不敢擅离职守,这会儿也是窝在树荫处乘凉闲话,放个机灵的小丫头在外望风,瞧着有主子来了,这才一溜烟儿跑回去通风报信。
这些,裴锦箬都知道,只是如今,暂且还没有腾开手来收拾。
可今日,一路行来,却是没有瞧见什么望风的小丫头,进得院门,那两个守门的婆子已经候在了门边,躬身问礼,“姑娘回了?”
裴锦箬点了点头,一路往掩映在重重修竹后的三明两暗房舍而去时,却瞧见这满院子的丫鬟仆妇都一扫往日的萎靡之态,各司其职,精神饱满得很。
裴锦箬便是笑道,“瞧吧!你们呀,还真该跟嬷嬷好好学学,她一回来,咱们这院子都变了个样儿,我可不得省心么?”
绿枝和红藕两个低低应了一声,却并未多言。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廊下,一个收拾得利落的妇人已是快步从屋内迎了出来,脸上带着亲切喜悦的笑,“姑娘回来了,这天儿热吧?老奴让她们煮了消暑的绿豆粥,还准备了些果品,姑娘快些进来用一些,消消暑气。”
这妇人穿一身的湖绸,端的是富贵气派,正是裴锦箬的乳母,丹朱的娘,陈嬷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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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拒赐
裴锦箬抬眼,瞄过陈嬷嬷发间那一点油的金簪子,又轻轻瞥过她腕上那一指宽的足金刻五福捧寿的镯子,从前只当有体面的婆子都如陈嬷嬷这般气派,后来,才知道,原来不是的。
只有她,是个蠢的,还总怕陈嬷嬷过得不好,一个劲儿地塞银钱,或是值钱的首饰给她。
却不知道,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
那么的银钱和首饰,却在身边,喂出了一条白眼儿狼。
裴锦箬微微笑着,却是不动声色地将手,从陈嬷嬷掌下轻轻抽了出来。
“嬷嬷怎么这就回来了?刚得了孙子,合该在家里好好待些时日的,左右我这里也有人伺候着,用不着你挂心。”
陈嬷嬷微微一愕,不只因着裴锦箬将手抽了出去,更因为那一声“嬷嬷”,要知道,之前,姑娘喊她,可从来都是亲亲切切喊她“乳娘”的,说是其他的嬷嬷也喊嬷嬷,对她就显得生疏了。
可是方才,她却分明喊的是“嬷嬷”。
难道真如孟姨娘所言,三姑娘变了?
陈嬷嬷心中狐疑,悄悄往裴锦箬睇去,却见裴锦箬始终微微笑着,只是不如从前的热切,陈嬷嬷悬吊吊的心便是瞬间落到了实处。
哪里有什么不一样?她自己奶大的姑娘,她最是清楚。三姑娘就是个心地单纯,简单直白得不懂半点儿迂回的直肠子,哪里会将什么心思藏着掖着的?她若是不高兴了,绝对没法对着你,若无其事地笑出来。
如今……大抵是因着那日在博文馆中丢脸丢大发了,所以伤了心,这才行事稍有些异常吧!
陈嬷嬷的笑容只是顿了一瞬,又继而恢复如常了,不改热切地道,“姑娘这一天怕是累了,快些进去歇歇。”
裴锦箬也回以笑,点了点头,一边随着陈嬷嬷往里走,一边问道,“我今日让丹朱帮我去挑选过几日,二哥哥生辰时要送的礼物,也不知道选好了没有?”
“奴婢已然回来了,正等着要给姑娘回话呢。”说话间,她们已是上了石阶,裴锦箬话音刚落,便听得帘子内响起了一道娇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