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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李家桥-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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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岳没太听明白这个安排,想着自己应该住伯父家,没床铺的话,在地上摊个草席便可以了,不必要去麻烦姑父家,这样想着,便说了出来:“我打地铺没关系,我们操练和行军时还总在野地里睡。”
  李长庚认真地道:“我们这儿不兴打地铺。”
  顾岳茫然不解。何思慎笑着解释道,李家桥地近清江河,地气湿热,又多蛇虫,因此哪怕三伏天,也不兴席地而卧,总要架块床板、挂顶蚊帐,以免暑气入体又或者招惹蛇虫。顾岳的父亲,堂兄弟族兄弟众多,不过亲兄弟也就他和长兄顾韶韩两人,再有两个姐姐,小的一个嫁了何思慎,大的一个嫁到了同村的李家。顾韶韩家里既然不好收拾住不下,顾岳自然应该住到李长庚家里去――不跟着何思慎一道住,却是因为,何思慎当初办柏树湾小学堂的时候,为了筹款,将家里分给他的房子和地都卖了,带着家小住到了学堂里,后来就任阳县高等小学堂的校长,便搬家到了县里,李家桥这边,若无要事,只在过年时回来祭祖拜年,借住在何思慎的大哥家中,倒不好叫顾岳现放着李长庚家不住,却跟着何思慎一道去何家大伯那儿借居。
  顾岳听着何思慎耐心仔细的解释,心里难免有些别扭。这是他的故乡,但许多人事都需要有人为他解说。
  经过石桥时,李长庚指着上游支流汇入清江河处的那片三角地,说道:“仰岳,那块地就是你大伯家里的,河泥淤积出来的,肥得很,又向阳又临水,每年都要比我们村其他地块早熟好几天。”
  果然,那块三角地中的稻谷已经金黄灿烂,周边的田地里,稻谷却还带着点青绿。
  李长庚又道:“明天开镰,我们家也要去帮工。”他忽然迟疑了一下,“仰岳你会割禾吧?”
  农家七月无闲人,何况还是个无病无痛的精壮半大小子。
  顾岳心里“咯登”了一下。他还从来没有下过地,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何思慎会意地笑了起来,拍拍他肩膀:“不要紧,学一学就会了。”
  李长庚立刻拍胸脯打包票:“我一定快快教会仰岳表弟!仰岳表弟你只管放心吧!”
  顾岳僵着脸,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李长庚的态度太过自然,仿佛顾岳一直生长在这里,中间出去读了几年书,现在只不过是重回故地,种种人事,随手捡起来便是,不须刻意经营,已然熟悉亲切。
  还有,明天开镰割禾……顾岳觉得自己肯定要让人看笑话了。


第12章 七月流火(二)
  二、
  李家最早定居此地,占了小山坡最平缓开阔的东面;顾家占了地势最高的西北偏北那一面,何家以西席自居,挨着顾家住了西南面。另有二十来户陆续迁来的杂姓,各自选了自家亲戚的地盘造屋居住。这么一来,倒将东南面空了出来,三姓商量之后,索性平整了土地,密密实实地垫了好几层黄泥土,用石碾反复压平,整治出一个大演武场来,到了收获季节,又是一个现成的大晒谷场。
  石墙的入口处,便开在这个演武场的下方。
  其时夕阳已将将落入山中,暑气渐消,演武场上颇有一些人在打熬筋骨,舞弄兵器。何思慎三人
  从石墙外进来,很是引人注目,李家桥没人不认识何思慎,对练的都停了下来和他打招呼,何思慎顺便向大家简单介绍了一下顾岳,又指给顾岳认一认其中一个年轻人,说那是他大伯家里的三堂兄顾豪岳,前头两位堂兄,娶妻生子之后都投军在外,只留下这个最小的还在家中。
  顾豪岳看上去极为敦厚圆实,和五官轮廓颇深、身量颀长的顾岳只有一二分相像,大约是因为两人都长得更像自己母家那边的人。
  顾豪岳从演武场上跳下来,一开口便震得人耳鼓嗡嗡作响:“我爹今早还在说仰岳这几天该到家了,来,来,我来拿行李!”
  他极快地伸手过来,顾岳本能地侧身一挡,手臂交错一撞,震得顾岳整条臂膀都隐隐发麻,顾豪岳似乎也没讨到好去,眼睛一亮,后退两步打量着顾岳,脱口说道:“好大力气!好稳的桩!等农忙过了,咱们好好练一把去!长庚你在后头带路,我先回去叫我娘多煮一个人的饭!何大伯家里我也顺路跑一趟!”
  虽然顾岳今晚得住到李长庚家里去,但回乡后的第一顿饭,还是要到顾岳大伯家里去吃才是正理。同样的,何思慎也得先到他大哥家里去。
  顾豪岳一说完便跑了,七弯八绕,片刻便不见了人影。
  顾岳注意到,村中处处石墙纵横,巷道曲折,若无人领路,便是进了村子也寸步难行;若要攀墙越房,墙角多种枣树,不利攀爬;墙头屋顶上又往往多种野蔷薇,绿叶苍苍,枝蔓粗壮,看起来都有些年头了,想必藤蔓上的尖刺早已变得坚硬。
  何思慎的视线随着顾岳一道落在内墙和荆棘上,感慨地道:“当初要修这内墙,还有人不乐意,说是劳民伤财,好在到底还是修成了。那年秋收时李家桥的壮丁大多去附近村子帮工去了,大明山上的匪首长脚郑七趁机拉了好几个山头的人马过来,仗着人多枪多,强攻进村,咱们三家都死伤不少,还是靠了这内墙,节节抵挡,硬撑到壮丁回来,内外夹击,灭了长脚郑七一伙。”
  顾岳问道:“听说长脚郑七是被□□打死的?那个人枪法很好吗?”
  何思慎失笑:“长脚郑七自己倒霉,看见咱们援兵来了,情势不对,急着站出来指挥手下喽罗,不小心被冷枪打了,兵荒马乱的,连那一枪是哪边人马放的都弄不清,更不用提找出那枪手了。不过咱们村里的确有几个神枪手就是了,等忙过这一阵,倒是可以和你好好切磋切磋。”
  演武场边上,是一个地势较低的小山洼,掘了一口丈许见方的水井,井沿用青石板围了半人来高,平日里盖着两扇沉重的门板作井盖,以免孩童掉进去。水井周围,铺了一两丈宽的一圈石板,方便各家挑水;下游则挖了两尺来宽的水沟,用条石垒了堤岸,各家洗米洗菜的水,正好倒在水沟里,一路流出石墙外去,浇灌紧挨着石墙的那些田地。其时已是家家炊烟袅袅时,井边洗菜的人并不多。
  水井下游,靠近石墙处,搭了一溜的牛棚。此时陆续有牧童牵了牛回来,栓到棚中,顾岳略略一数,总有二三十头了,骠肥体壮,油光水滑,显然养得极为精心。牛棚两头,各有一间板屋,想是看牛人住的。
  顾岳不解。水牛对于农家来说太过贵重,他沿途所见,都是养在自己家里的,既是防贼,也是为了方便照料。
  何思慎道:“也不是全村的牛都在这儿。大多是住得高的那些人家将牛放在这儿养,水牛爬坡不便,村里的路又不宽,一不小心就容易堵住。你大伯家的三头牛,还有你大姑家的一头牛,都放在这棚子里养。看牛的是两个孤寡族老,也算是给他们找个营生。”见顾岳尚有疑虑,何思慎只一想便明白了,又笑道:“这方圆几十里内,可没有什么偷牛贼敢到李家桥来撒野。”
  说话之间,门外池塘里的那一大群白鹅,也被赶进来了,鹅棚就在牛棚和石墙之间,恰好又作一
  道岗哨。
  何思慎带着顾岳从水井上方绕过去,拐了好些道弯,前头冒出个小晒谷场,对面便是顾韶韩家,一带五间大瓦房,后梢两侧还伸出去几间板屋,看得出家境很不错。
  顾韶韩倒是与顾岳父亲颇为相像,让他一见之下便有几分亲近之感。见了面,略问一问这一路上的情形,顾韶韩对弟弟的战死,叹了两声,便坦然接受了,又向顾岳说道:“咱们顾家,世代从军,都说是‘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不离阵前死’,只咱们李家桥这一枝,百年来前前后后少说也战死了二三十人,咱们这一房,民国以来就死了三个堂叔伯。听得多了,见得多了,也就承得住了。好在你如今已经长成,品韩也算后继有人了。”
  顾韶韩说话稍有些迟缓,因这迟缓,更显镇定与平静。
  顾岳低头不语。
  何思慎略坐一坐,喝了杯水就告辞了,叮嘱顾岳好生住着,没得他允许,不许跑出柏树湾去,私下里又叫李长庚和顾豪岳好生看着顾岳,别让他偷溜到衡州去投军。
  顾韶韩的妻子带着两个儿媳妇在灶间忙碌,顾韶韩带顾岳进去和她们打了个照面,算是认认人。大堂嫂姓李,是李长庚的族姐;二堂嫂姓齐,从杉山铺嫁过来的,不过她母亲是何家嫁过去的姑娘。顾韶韩还有三个孙子、一个孙女,此时天色已晚,都陆续回来了,年纪大约在四五岁到七八岁之间,好奇地围在顾岳身边,问他昆明是什么样子的,武学堂都学些什么。顾韶韩忙着和帮工聊天,估量天气,安排明日活计,由得顾岳被几个堂弟堂妹问个不停。又有家里养的一大群鸡,日暮归来,叽叽喳喳,热闹得很。
  顾岳恍惚之间,只觉得眼前一切,似乎百年不变,昆明城中的风云变幻,已是如此遥远模糊。
  因着吃饭人多,顾家搬了三张八仙桌摆到正房前头的小晒谷场上,女人孩子照例都是不上桌的,端了碗或在灶间或在晒谷场边上蹲着吃。像顾岳和顾豪岳这样的半大小子,本来也是不上桌的,因着顾岳远来是客,顾豪岳明天又要下田,算是充个大人用,故而也都坐到了八仙桌旁。
  借着夕阳余辉吃过饭,闲谈几句,李长庚已过来,帮着顾岳将行李扛到他家去。
  李长庚在家中排行最小,上头两个哥哥都已经成家,分出去住了――李家和顾家不同,顾家从军者众多,留在村里的男丁少,因此往往不怎么分家,住在一起便于照应从军者的家小;李家男丁却是一成亲就要独立门户的,即使住在隔壁,也算是两家人。李长庚另有一个姐姐,因着李家桥刚好没有合适的人家,便嫁到了河对面的杉山铺。所以现在李长庚家里就只剩他和父母三人。
  李长庚的母亲,也是顾岳的大姑姑,已经将顾岳的床铺安排好。
  李长庚家原本是五间瓦房,六间板屋,两个哥哥成亲时一人分了一间瓦房一间板屋,往后就靠他们自己盖房了;给李长庚留了一间瓦房一间板屋;李长庚姐姐出嫁之后,家里又腾了一间房出来。所以大姑姑安排顾岳睡李长庚那间房,李长庚去他姐姐以前的房里睡。
  大姑姑个子很高,比尚未完全长成的顾岳还要高一点儿,一抬手就揉上了顾岳的脑袋,唏嘘感慨了好一会,才放手让李长庚带顾岳去河边洗澡,自己转身又往灶间忙去了。大姑姑家里喂了三头猪,连带的也多了不少活出来。
  顾岳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的伯父和姑姑,对父亲的死,不是不感伤,但很快便摆脱了这样的感伤,忙着手里的家务和明天的农活。前人云,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眼前却是亲戚也没有多少“余悲”了。
  或许就像战场之上,无论多么亲密的同伴战死,也没有余暇来让他们感伤,最重要的始终是眼前的战斗和对面的敌人?
  很奇异的,这样平淡的态度,又让顾岳心底压着的那块巨石,不知不觉之间,轻了许多。
  离开之前,李长庚在房间四角各熏了一把艾草,关紧门窗,转头向顾岳解释道,这样熏一阵子,到睡觉时候,蚊虫会少得多。
  从演武场经过时,却见演武场上乘凉的人极多。夜色初起,山风徐来,演武场地势开阔,比起村子里头来,自然凉爽许多。李长庚拉着顾岳去认了认他的两个哥哥长松和长柏,大嫂二嫂,还有大哥家的两个侄儿。
  大嫂姓顾,算起来还是顾岳没出五服的堂姐;二嫂姓邹,她母亲是顾岳的堂姑,说起来也得叫一声表姐。不过论起远近,还是得从李家这边称呼,叫一声大表嫂二表嫂。两个表侄儿,大的五岁,小的三岁,正满场乱跑,玩得开心。
  喧闹之中,忽而听得有幼童尖叫:“悠!要悠!”立刻又有几个幼童争着叫“悠我!悠我!”
  顾岳听得诧异,转头望过去,却见那边一群妇人飞快地围了个大圈出来,顾岳的伯娘、大堂嫂和李家大表嫂都在其中,十来个幼童兴奋地飞跑过来,你推我挤,想要抢在第一个跑进那个大圈里去,被他们的兄姐一个捉一个地按住,只放了跑在最前头地那个小男孩进去,正好钻在顾岳伯娘跟前。顾岳伯娘一弯腰抄起这男孩,喝了一声:“起悠喽――”
  那群妇人齐声呼和:“起悠喽――”
  顾岳伯娘又喝了一声:“桂芳媳妇接好喽――”双手一扬,那男孩便咯咯笑着腾空飞向对面,顾岳眼睛一缩,心头一跳,却见对面已经有个年纪妇人向前一步跨了出来,身子微弯,右腿后蹬,双臂曲举,她身边另两个妇人也在同时蓄势欲接,以备不测。男孩稳稳当当地落在那个年轻妇人的臂弯里,那妇人顺势略略挫身后仰,高声喝道:“少华婶娘接好喽――”
  顾岳伯娘右手边的中年妇人应声而出,男孩再一次腾空飞起,顾岳注意到他在空中时四肢舒展,身躯放松,显然早已习惯被这样抛来抛去。
  饶是如此,顾岳仍是觉得紧张。
  那男孩被悠了三趟之后,很不情愿地被赶出圈子来,另一个幼童迫不及待地钻了进去。
  李长庚笑着说道:“仰岳表弟吓到了吧?二舅舅没有和你说过咱们村子喜欢悠小孩?我小时候也经常被悠来悠去的,可惜上了七岁就不让悠了。”
  言语之间很是遗憾,又为顾岳从没尝过这滋味而可惜。
  顾岳的神色有些古怪,觉得李长庚脾气很好的样子,到底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我小时候去我舅舅家里玩,看到后山上的猴群也喜欢这样悠小猴子来着。”
  李长庚果然没有生气,还很以为荣,笑呵呵地道:“咱们村的小孩子,就像小猴子一样,从小这么悠来悠去,长大了才一个个都手脚灵活胆子大啊!”
  说话之间,顾岳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那边,看了一会,不觉若有所悟。这些农家妇人,与他沿途所见的各地农家妇,大不相同,不但皆是天足,举止干练、行动自如,悠小孩时,更很有几分惯于相互配合、令行禁止的行伍之风。
  直至此时,顾岳才真正意识到,世代从军的顾氏一族,世代习武的李氏一族,还有虽然读书进学却习于行伍生涯的何氏一族,给这个村子,带来了什么。


第13章 七月流火(三)
  三、
  顾岳和往常一样鸡鸣即起,借着朦胧星光,迅速穿衣洗漱,隔壁房里李长庚也起来了,两人一道跑至演武场,不多时人已到得差不多了,顾岳略一计数,大概有成年男丁五十余人,半大少年三十余人,又有二十来个年纪不一的男童,只不见女子身影。李长庚小声向他解释道,女眷早上忙于家务,所以习武操练大多是见缝插针,不限时不限地,连带着各家女童也都在自家房前屋后由长辈女眷顺手教导。
  顾岳不免觉得,这样一来,各家女眷用功不够,功底肯定不足;可是昨晚看她们轻轻松松游刃有余地将十几个幼童抛来掷去,下盘稳当,眼力准确,反应敏捷,臂力足够,功底都很扎实,这又让他很是不解,难道说李家桥的女眷习武另有诀窍?这也不太可能吧?
  而此时钟声响起,操练时辰已到,演武场立时静寂下来。
  今日领队操练的是李长庚的父亲李水厚,站在演武场上方一尺来高、条石为基的土台上,待到钟声停歇,便起头一句:“天地有正气――”一边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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