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凰楼-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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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今时今日,许大庄主还是这么自信,真不愧是你师傅的好徒弟。”远处,阴兀的声音自牢房尽头黑暗处传来,一个发须稀疏,脸色白得不似活人的人推动着轮椅,吱吱而来。
毛老君
如离山,不知从哪年哪月开始,于斗转星移,沧海桑田之间,以其传世的神秘成为了那木措赫世代朝拜的圣山。
山南遍地花草,山北终年冰封,无晴也无雨……
寒池被绑着。
绑住他的,是一条足有八尺长的蟒蛇。青蟒无毒,而寒池身上的青蟒,缠动之间身上鳞片污紫,斗大的蟒头之上,已顶出犄角,寒池知道,这是常年喂食毒物所致。自己身上缠着的巨蟒,无论是想毒死自己还是吞了自己都不需要一眨眼的功夫。
郑星就在毛老君的手上,寒池无从选择,只能由着青蟒一点点缠绕,直到将头安逸地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感受着偶尔蹭触带来的冷滑,寒食的身上升起一阵凉意。
潮湿而漆黑的山洞,偶尔滴答的水声,郑星被毛老君的徒弟拎在手上,寒池和毛老君走在后面。
“很多人活着走过这条路。”毛老君道,坐在特制的木轮椅上,想是来往过无数次,车轱辘已经在石地之上压出深深的辙印,形成一条弯弯曲曲的凹槽,一直伸向不见底的洞。
“这里是如离山?”寒池望望四周的山洞。
“你不要动作太大,紫麟讨厌在睡觉的时候被打扰,它会不高兴。”毛老君笑道。
寒池扬了扬眉,表示知道了。
“你的感觉不错,这里正是如离山腹地。”毛老君道。
“这里是那木圣山,是不允许除圣巫以外的人进入的,你怎么带我们来这儿?”郑星回头道。
毛老君徐徐推着自己的轮椅,嘴里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听得人阴冷:“要的就是没人敢来。”
郑星心头一阵恐惧:“你究竟要干什么?”想起刚刚在天牢之中,毛老君抓住自己,让寒池被青蟒缠住的过程,郑星就觉得懊恼。
“小丫头,你不要喊了,省省力气,你怕一会儿没机会喊吗?只怕喊到最后,喉咙烂透了你喊不出声音。”毛老君的徒弟紧了紧绑住郑星的绳子道,这个人大约20几岁年纪,身量不高,郑星听毛老君喊他秦获。
走了半个时辰,空气里隐约有一种奇异的味道。
“好香……”郑星道,说罢又使劲嗅着,“这是什么味道?好香啊。”
寒池也闻到了,确实非常香,凭经验,这不是植物散发出的味道,也不是一些有迷惑性动物身上的香味,这香味……从来没有闻到过,寒池在仔细分辨,颈上的澜水烟骨很安静,这香气没有毒性。
山洞漆黑,寒池不敢催动内力,跟随毛老君稳步向前。又走了二、三十步,落脚之间忽觉踩到一肉滑之物,触感颇为粘腻,寒池心中发紧,因为这个东西一踩之下,猝然蠕动,似乎在努力向前爬行时被寒池踩中。
寒池怕此物回头攻击,忙提真气向一边闪开,只觉刚刚躲开,脚下之物回身已到,有肉拍在石板上的声响,听起来竟是体积颇大。只是一袭之下,此物没有找到踩自己的东西,便又黏腻腻回身,继续向前蠕动而去,仿佛洞深之处有什么东西吸引着它。
毛老君呵呵一笑,继续推着自己的轮椅向前。
寒池松了一口气,刚想往前走,肩上本来一动不动的青蟒忽然用头撞了撞自己的脸。寒池心下一惊。
“紫麟。”秦获道。
青蟒又撞了撞寒池的脸,安静了下来。
继续向前,周围不断传来沙沙之声,且越来越稠密,偶尔便于黑暗处有幽灵般蓝绿斑点闪耀,如鬼火一般时亮时歇。寒池以经验判断,应该是一些冷血之物的眼睛或是身体上独有的诱火。
前方,郑星想是踩到了什么,惊叫出声,只听黑暗中,秦获将她扛在了肩上。寒池摸索着找到毛老君车行轧出的轨迹,跟随前行,果然再没碰到什么,只是脚边不时蹭过的东西,让人心下寒意四起,汗毛直竖。
如离山静静矗立,周遭的支脉皆在雨中淋漓,天地只剩下如离,如同离别这尘世般寂静……
就像此时若不是亲眼见到,郑星一定不会相信,世上还有一隅,会是这样的人间炼狱,而这炼狱竟又说不清的魅惑。四周墙壁之上,密密麻麻盘踞着看不分明的蠕虫,这些蠕虫排列的形状是——人形。它们是在吃东西吗?郑星忍不住想吐。
被从秦获肩上卸下来的一瞬间,郑星没有站稳,准确地说是没有力气站稳,“咚”地摔倒在地,说什么也爬不起来,被绑上的双手使劲按在胸前,抑制自己的呕吐。
紫麟躺在寒池的肩膀上没有动。
“咯咯咯。”毛老君笑道,“你比你师傅强多了,你师父见到我这些东西的时候,没有你镇静。咯咯咯,你看,紫麟都没被你加速流动的血脉震醒。”
“恩师一生磊落,自然见不得这些。只是……以我恩师造诣,你这里竟然还是完好?”寒池道,说罢环顾四周。
按照他的判断,这里应该是如离南麓的一处山洞,与天牢所在的如离支脉从地下相通,直通如离的山心,非常深入。洞穴不大,充其量可容纳百人许,洞中并无天窗风眼,但是并不昏暗,寒池极目寻找光源。
一寻之下,光,来自洞壁上一处悬灯,青黄色的火点从一个硕大的斗笠状灯油池上冒出。
秦获也不管一直惊恐得站不起的郑星,拿起碗粗的竹筒,从一个缸里舀起半筒黄绿色的汁液,倒入悬灯之中。
寒池观察,盛着黄绿汁液的缸上方悬挂着一盆硕大的植物,说他是植物其实也并不像。寒池不禁凝眉。
“这是油彘。”毛老君道,说罢看着坐在地上的郑星,“小姑娘,你知道油彘怎么做吗?”
郑星无力地摇头:“我一点儿也不想知道。”
“是把丰腴的人,用细细的绳子一点一点绑起来,再喂他们吃我的蜜油虫,这些虫子专喜欢吃肥腻之物,他们一口口吃肥肉,最后变成硕大的油泡,也就是这些黄黄绿绿的汁水,然后我就用他们来点灯……”毛老君笑道,指着那盆“硕大的植物”,脸上说不出的陶醉,“你刚才闻到的香味,就是我的蜜油虫燃烧发出的,它会吸引来如离山饥饿的毒虫蛇蚁,动物,还有……人,来当我的蛊盅,替我养蛊。”
郑星挣扎着爬起来,跑到洞边的一处貌似是水池的地方,“哇”地一口吐了出来。
“啧啧啧……你这小姑娘,还不快点离开那地方,小心我的槐狼生气你弄脏了它的家,到时候,你就只能留下来陪它了。”毛老君道。
秦获伸手将郑星从水池边拉开,之前水池中刚刚还有水动,说话间漩涡四起,一棵形似“槐树”的“植物”升腾而起,瞬间铺满整个池子。
秦获将郑星扔在地上,从一边的笼子里抓出一只“避役”,随手扔进池子,血光一闪,“槐狼”隐藏起来,池中水溢了上来。
郑星已吓得面无人色,若不是已吓得喊不出来,恐怕真像秦获说的,把喉咙喊烂了。近在咫尺,吸附在石壁的人形之上,形象各异的说不出名字的毒虫肆意蠕动着,纠结缠绕。这人形……难道就是刚才毛老君说的“活人……”
“把我们带到这里,不是来请我们这看这些的吧?”寒池尽量让声音平稳。
“不要着急……”毛老君诡异笑道,“我比你还着急,要开戏呢。”
毛老君看了一眼秦获,秦获低身钻进了洞穴边一处不大的暗阁,不一会儿,拖了一样东西出来,藤蔓缠绕,并看不出是什么。
见寒池不语,毛老君道:“许寒池,你此次来那木措赫的目的不就是为了给你兄弟报仇吗?”
寒池目光凛然:“我的二位兄弟是丧命你手?”
毛老君也不避,摸了摸所剩无几的白色胡须,道:“正是。而且不止是你的二位兄弟,一干出使人等皆是丧命我手。不过……冤有头债有主,除了余公羽和孙梦昀的帐你可以算在我的头上,其他的人,你要去找……达花。本来我不想浪费这么多蛊虫儿的,要知道你师父几乎毁了我半生的心血,重新培养这些虫儿,实属不易?”毛老君说着伸手抓起一条刚刚从洞外闻香而来的蜥蜴,嗖地扔到不远处的一个黑乎乎的笼子之上,看不清笼子里是什么,只看到开始还在扭捏挣扎的蜥蜴,迅速干瘪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张皮。
奇怪的是,顺着洞口进来的不止只有蜥蜴,野兔一类小动物,寒池还见到了跟身上的紫麟差不多大小的蟒蛇,也仿佛着了魔般,爬进洞穴,然后自己缠绕在笼子上,逐渐变成一层皮。没有一炷香的功夫,进洞来的就有七八种之多,都是着了魔般相继喂了虫子。
寒池兀地一阵烦心,郑星直要晕过去。
“若说帐……其实你二位兄弟之死,也不应该算在我的头上,要算就要算在你师父的身上,若不是当初他挑断了我的脚筋,我怎会落下这终身的残疾,终日栖身在这洞穴之中,按照这辙印往复来回,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毛老君越说越是激动,不断抓起从洞外爬来的动物抛向石壁和笼子。
寒池一笑。
“许寒池,你还笑得出来?”毛老君提起当年,惨白的脸上,眼睛血红,十分骇人。
“我笑我师傅的好生之德,终是枉费了。“寒池略皱了皱眉。
红颜知己
听许寒池之话,毛老君骤然大笑:“好,好……许寒池,我实在是需要让你看看我的手段,若是一时半刻之后,你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那我倒真是要敬你是条汉子了。”
说话间,秦获已解开藤条。原来,他拉出的竟是一个人,一个被捆着的活人。
“许寒池,你师父让我尝过的苦,今日我便要让你加倍还回来。”毛老君眼中精光尽现。
“毛老君!”寒池脸上线条骤然绷紧,“你与我师父之间的仇怨,与他人无干。”想到毛老君要做的事情,寒池几乎是出了一身汗,已管不得身上紫麟险被吵醒,正紧了紧身子。
“你太年轻了。”毛老君摸了摸轮椅上已成黑色的木把手,“只知道肌肤之痛是痛,骨肉之痛是痛,不知道有些痛苦在这里,好不了,抹不去,死不掉,活不成……”毛老君指着自己的心口道,“你知道吗?你师父挑断了我的脚筋,毒娘为了治好我,独自一人爬上了这如离山的北坡,去寻断续草,坡面皆是积年的冰雪,毒娘抓不住石壁,失足掉下山崖了,我拖着残腿爬了三天三夜……直到看见她被秃鹫啃得只剩下骨头的尸体……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你知道吗?”毛老君道,脸上汗水和着泪水淋淋而下。
寒池脸色凝重:“你的毒虫爬满了整个木田村,多少人因此丧生?”
“我不是故意的,我那时候还控制不好这些蛊虫!”毛老君喊到。
寒池不语,脸色铁一样冷,故意与不是故意有什么区别?蓄养毒蛊,这根本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毛老君似乎是慢慢从痛苦中抽离出来,恢复了平静:“所以……现在,我要做的不是让你的身体痛苦,而是……你的心。”说罢,一挥手。
秦获将早已拿在手中的瓶子,蓦地剥开瓶塞。
一缕白烟飘出。
——白蛇蛊,正是当年余公羽与孙梦昀所中之蛊。
蛊烟缓缓飘入被捆之人口中,只在眨眼,中蛊之人,身体竟不断增大,竟似膨胀一般,身上的牛筋绳深深勒入身体。
郑星已吓得完全不知所措,不断爬向寒池:“许大哥,许大哥……”
秦获的动作之快,寒池始料未及,待要去抢夺瓷瓶,已然来不及。
更糟糕的是!
寒池急提真气之间,身上的紫麟竟悠悠转醒,张开血盆大口向寒池猛地袭来,青黄的光线之下,紫麟灼灼,闪着邪魅的光猝然勒紧。
郑星惊声尖叫。
“嘣”!
郑星张开的嘴来不及闭上,已见漫天血花四溅,碎裂的肉块儿落在洞壁之上,迅速化为乌有。紫麟碎裂的身体在不大的洞中飞得到处都是,只有两星血肉落在毛老君身上,和惨白的脸色形成鲜明的对比。
疾风一般!寒池一掌拍向秦获,秦获似乎早有准备,闪身避入刚刚藏人的洞穴。
来不及管他,寒池俯身来看中蛊之人,但见他不断膨胀,面色狰狞扭曲,显然十分痛苦,不断翻滚之间,以手抓挠心脏之处,道道血痕下,细长的白色蠕虫滚滚翻动。
寒池一时不知从哪里下手,急以手按他头部,灌入真气,真气一入,男子口中不断发出似被金属卡住之音,身上膨胀立即消退。
寒池见奏效,忙再提真气灌入,却见男子身体越来越小,竟在迅速干瘪,男子更加剧烈的扭曲,脱水的四肢在空中舞动,仿佛栓线的木偶,想要抓住身边的寒池,无神的眼睛里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和痛苦。
“咯咯咯。”毛老君笑道:“许寒池,你当我的蛊术如此差劲吗?若是能被你内力控制,那便是武功,不是蛊术了。”说罢放声大笑。
自己所做并没有半分用处,寒池眼中已有泪光,这……这便是公羽,梦昀……当日所受之苦!
“许寒池,当日你的二位朋友就是这样死的。你现在知道心痛是什么感觉了吧?等你到了黄泉路上,告诉给你的师傅听!让他知道,他欠我的我还在他徒弟身上了,哈哈哈……”毛老君道。
地上,男子不断抽搐翻滚,眼望着许寒池,紧紧抓着自己的喉咙。
许寒池眉心凝汗。
手起掌落,重重拍在男子心脏之上,在断裂的肋骨之下,狂跳的心脏碎裂开来,在胸腔之中,似一朵火红的花。
咽下最后一口气,脸上有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容,男子的身体渐渐舒展开来……
“咯咯咯。”毛老君大笑,“亲手杀了无辜之人,许庄主感觉如何啊?”
笑声未绝,寒池猛然起身。
“站住!”秦获道。
毛老君身侧,秦获不知何时已拿住郑星,正稳稳站在毛老君身旁。原来洞中除一干恐怖蛊盅密布,竟藏有四通八达的密道,秦获穿过密道,来到毛老君身侧,擒住全神贯注看着寒池的郑星。
寒池停住身形,头上冷汗渗出。
“刚才那人不过与你非亲非故,你的感受如何?”毛老君道,“若是你心爱之人……也在你面前……”毛老君阴邪一笑。
郑星被拿住气门,此时不得言语,眼中顿现恐惧。
“她不是。”寒池冷道,“她只是我在路上遇到的一个乞儿。”
“哦?”毛老君挑了挑眉,有些失望。
露出失望神色的,还有郑星,这个几乎看不到的神色落在了毛老君眼里。
毛老君笑道:“看样子,她不是你的心爱之人,但是许大庄主不会看不出……你可是这丫头的心上人吧?不过……”毛老君拍了拍轮椅乌黑的扶手,“为了这个小丫头,我倒没有必要浪费我的蛊虫。”
寒池心中微微一松。
“把她喂了孔雀姑吧,我的孔雀姑就喜欢漂亮的人,这小丫头虽然瘦小,但是长得还不错。”毛老君笑道。
“是。”秦获道,说着便拉郑星向毛老君身后的一面墙壁走去。
墙壁之上,孔雀姑似乎是在迎接它们的晚餐,纷纷展开漂亮的颜色,映衬得一面墙壁色彩妩媚,却始终看不清究竟是什么形态。
郑星已被秦获拉到了墙壁边上。
“等等。”寒池忽道。
“怎么了,许庄主?”毛老君道,“不舍得?”
些许停顿,寒池道:“是。”
毛老君眼中一亮,本以为用紫麟控制住了许寒池,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