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朝为后-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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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虞挚低下头,多少次生死一线,陪在她身边的都是静妃。然而这一次……静妃一直盼望浩南王返京团聚,先帝驾崩正是洛康王一党崛起的大好机会,洛康王挥兵入京与虞氏里应外合,自然不会亏待弟弟,到时摆在浩南王面前的便是一条康庄大道,母子团圆皆大欢喜。
而她却选择了瀚景王,虞氏的敌人。
静妃此刻还能心平气和地站在她面前,已属不易。
“我都知道了。”静妃在床边坐下,“虞晋不放心你,临走前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她看着虞挚憔悴单薄的模样,目光温和而宁淡。气么,恨么?最开始的时候总是有的。如若昨天来时虞挚醒着,她说不定会将满腔怨怒尽数发泻。
过了一天,什么都淡了。后宫里的日子,不就是这样么。
此刻心里剩下的,更多的是同情。
“哦。哥哥有心了。”虞挚嘴角动了动,抿成一抹微凉。不放心她的安危倒是其次,更重要的是怕她不安分,找了个绝佳的眼线盯着。静妃单是为了浩南王,就得竭力确保宫中万无一失。
“你们是亲兄妹,怎么闹到这个地步。”静妃听出她言语中的冷淡讽刺,不解地皱起眉头,隐隐担心,“虞晋这么做,也说不上有错。”
“是我错。”虞挚低低答道,目光落在锦被上,凄然笑意凝成自嘲,“这些年见惯了生死,到头来却看错人心,所托非人,是我活该。”
她一字一句说得轻飘,然其中的悲凉又似薄刃,一刀刀划在人心上,不留痕迹唯有彻骨寒冷。
“你……”静妃张了张口,竟不知从何劝起。哀莫大于心死,劝无可劝;而对于深宫中的人来说,心死也是一种幸运,不必相劝。
“一步步走到今天实属不易。”虞挚垂下眼帘,语气平静得好像说的不是自己的事情,“姑姑放心,我绝不会回头了。”
静妃关切地打量她,面色虽还有些病态的苍白,神志却恢复如常,换上了宫里特有的冷漠。这让她安心,同时又空落落的。明明把话说开了,然而接下来的沉默让她莫名局促。面前的分明是活人,她却觉得好像对着死物一般,可又不能真的当她不存在……
这感觉怪怪的,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静妃环顾左右,吸了口气寻到个轻松的话题,“灼华园的海棠开了,你昏睡了这么久,我们出去走走如何?”
“也好。”虞挚应了,同时唇角扯出一个笑,露出几许期待的模样。静妃心里一痛,不动声色地扭过头去,不再看她。
灼华园的海棠确实开了,开得很美。
久居宫中,守着这么美的景致,却许久没有驻足欣赏了。因为凡是有心出来看花的,不是想要偶遇皇上,便是真正的清闲,虞挚两者皆不占。
所以眼见着自家这成片的海棠花海,却有些陌生。
“还记得你小时候,花一开便眼巴巴地站在树下,见到中意的就要叡康给你折,怀里抱了一大把还不知足。”静妃眯起眼笑道。她的目光穿越层层花簇,仿佛又看到当年夏日晴好,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在林中穿行,小女孩兴奋地指着锦簇的花枝,男孩踮起脚为她摘下,递过。额上沁出亮晶晶的汗,眸中也是亮晶晶的,全世界仿佛就只有这个人、这件事最最紧要。
虞挚正揽枝低头嗅着,闻言手中顿了顿,继而拈下一朵瑰红的海棠,“姑姑还记得。”她言辞淡淡。往事如镜花水月,拂去尘土里面的人依旧言笑晏晏,她早已转身成为看客,冷眼旁观。
何尝不懂静妃的良苦用心。洛康王拥兵在外,在这个关头提起旧事,并非偶然。
“洛康王今日入宫祭拜先帝,听说虞晋已出城相迎。”静妃抬眼看着虞挚。以往洛康王三字是禁忌,她体贴地从不在虞挚面前提起,今天却不同了。大兵压境,形势所趋,不愿面对的也终须笑脸相迎。
虞挚垂着眼帘,指尖一碾,嫣红的花瓣便零碎成泥。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手将残花别在鬓边,回头望着静妃,“姑姑瞧,好看么?”
静妃袖手立在那里,不知为何喉咙里堵住说不出话来。眼前见虞挚伫立花间,脸色虽白了些,身子骨虽瘦弱了些,但仍是倾国绝色平添病弱风情。只是,只是眼里再没了一丝生气儿,黑漆漆的连阳光投进去都即刻沉了底。配上发间半朵残存的海棠,应了美而无香四字。
满园的繁花开得热闹,风过时不闻半分香气,让人恍然意识到这春色夏光,原不过是被施了障眼法的断壁残垣,都是死的。
入夜,红萼将灯逐排点亮,外面人影一晃,送晚膳的宫人在门口恭候了。红萼走进内室,十二皇子正在默书,静妃在一旁看着,不时指点。
“娘娘,皇子,晚膳到了。”红萼屈膝禀道。
静妃放下手中书卷,动了动身子才觉双腿坐得发麻,她柔声对晃儿道,“走吧,用膳去。”
“母后去哪了,等等母后吧。”晃儿手里的笔杆戳着下巴,眼巴巴地看着静妃。
静妃心中不好过,这问题如此简单,她却无法回答。拿过晃儿的笔搁到架上,顿了顿才说,“母后在其他娘娘处用膳,不必等了。”
她拉着晃儿的手站起来,“走,今天本宫与你用膳。”
晃儿犹豫地站起来,外面天黑了,父皇不在了,皇宫空荡荡的好可怕,母后这么晚在外面不会害怕么?他一张小脸皱了起来。静妃心里默叹,牵着他往外间走,红萼也跟着笑道,“今儿御膳房又做了新奇玩意儿,等着十二皇子去打赏呢。”
晃儿嘴角终于抿了抿,没甚精神地答应,“好吧。”
此时殿外初更声刚过,月上枝头,晚风萧萧。
洛康王从永安宫中走出,望了一眼天边将满未满的明月,不由慨然叹了口气,轻飘又低沉,“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离京五年有余,恍若隔世。前时也曾醉卧花间借月留云,携五侯七贵推杯换盏;也曾打马点兵,长鞭一挥西征拓土,班师还朝奔去见佳人时,袍上沙尘犹在。
数不尽的风流豪情,皆在时光中入土,在心间筑成一座空坟。
“京城又没甚变化,王爷有何可叹的呢。”旁边虞晋走了过来,朗然一笑。他陪同洛康王入京,一路随至宫中。所有想来与洛康王套近乎的大臣,远远一见有虞家人陪同,都脸色一变退避三舍了。
洛康王也没拒绝,就这样与虞晋一道进宫。刚拜祭完先皇灵位,太后在长宁宫卧病,先皇后的潜心阁也已熄灯。与五年前相比,皇宫的华灯失色许多,暗夜中几个红灯笼孤零零地飘摇,微弱萤火,不知想要为何人照亮前路。
“一别经年,怎可能没有变化。”洛康王侧目微笑。他常年统兵在外,此刻饶是孝服在身,内里却穿着软甲,显得身形分外高大,入宫之时腰间悬剑亦没人胆敢阻挠。然而此刻,那一笑让威严中再现出昔时的温文尔雅,“你在京日久,看不到罢了。”
虞晋不置可否,抬头望了望月色,伸出手请道,“时辰尚早,臣陪王爷走走,如何。”
洛康王点头。两人出了永安宫,一路走过,宫墙高矗,四野寂然,白天恢弘壮丽的宫苑在夜幕下失了光辉与颜色,仿如废墟一般。
“十万人马在城外驻扎,连日消耗甚巨,王爷可有打算如何安置。”虞晋与洛康王并肩而行,虽有臣子的恭谨,但更多的是旧友重逢,漫步闲话。
“洛水一带自古富饶,粮草供应可让人放心。”洛康王似是随口答道,终究没有表态。虞晋笑了笑,不再问下去。
“可惜挚儿积劳成疾,不能出来见王爷一面,慰藉这些年的挂念。”虞晋遗憾摇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洛康王面前称呼起当朝太后的闺名。
他说着目光瞥过,只见洛康王眉心微动,如落叶坠入平静的湖水,月光下漾起粼粼涟漪,无声无息,却长久地不能停止。
“按照规矩,明日本王也该入宫请安。”洛康王终于开口,将虞晋言语中的亲近滤去,用疏离隔开。
不知不觉,两人已走入后宫。遥见花团锦簇的时候,洛康王才意识到这不是身为王爷该来的地方。
“晚了,回去吧。”他收住脚步,转身欲走。
虞晋却停在原地,咦了一声。洛康王不由回首,只见他似笑非笑,仿佛又见少年时的不羁洒脱,“择日不如撞日,既见故人,王爷不说句话么?”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花丛中走出一人。夜风四起掀动了衣袂翻举,月华如练,映得冰肌玉骨恍若仙人,娥眉淡扫形如远山,低垂的眼帘遮去眸中不尽江南烟雨。一袭素色纱罗裙上绣七彩玉蝶,周身似雾绕光萦,樱唇微抿,虽不语却锁住了千般愁绪、万种滋味。
虞挚就这样缓缓走来。
昔日的挚儿从洛康王记忆深处破土而出,缓缓走来。
身后落英缤纷,前世今生于刹那间重叠,天荒地老。
洛康王站在那里,被什么击中了一般,唯有定定地站在那里。
虞挚在不远处停下脚步,仿佛根本没有看见两人。洛康王胸口感到一阵憋闷,想要唤一声,却发不出声音,想要上前去,却移不开脚步。
她立在那,眸光清明透彻,其中没有任何人与物的影子,就好像,好像他此刻站在一个梦境外头,而她带着所有的美好与思念在里头,他能看得见她,她却不能感知他的存在。
这是梦吧,一定是的。不然,她怎么会与多年前分别时一模一样,那夜他将远走赴苍允平叛,她就穿着他最喜欢的衣裙,在海棠花下起舞为他送行。
眼前这翩跹的广袖,这顾盼的柔姿,这眉间淡淡的愁绪,不是当年的挚儿是谁?
他回来了,也许从未离开过。她月下起舞,也许一曲从未终了。
这一刻岁月首尾相合,中间的喜怒哀乐尽成尘灰,被风一吹就散了,散落天涯,一切未曾发生。
楚腰曼摆,纤足疾旋,如千万朵洁白昙花乘着夜色次第绽放,见者有幸。戛然收步,纷飞的裙摆飘下,滑过几瓣落花。虞挚低眉袖起双手,嘴角轻而又轻地扬了一下,“你回来了。”
洛康王胸口一阵翻涌,牙关紧咬,嗯了一声。这太过迟来的问候,他等了六年。
“回来就好。”虞挚依旧没有看他,一字一句仿佛对着空气说话,又似喃喃自语,“舞已跳完,我也再无遗憾,任凭你处置。”
她的神色淡漠,被月光镀上一层清冷。让人觉得她早就没了心,今夜最后的愿望一了,便任由风吹花落,再没什么可牵挂。
无端地,就让人心中隐隐作痛。
洛康王凝望着她,步下似有千钧,喉中如有刺梗。该说些什么,才能心不那么疼,才能让她有一丁点快活。
沉默蔓延,相对无语。未几,虞挚转过身,迈步离去。
身后一阵窸窣。
是洛康王退后一步,仗剑跪地。
虞挚微微转头,月光下侧脸清晰,皎若出尘。
“你是我用尽一生要保护的人。”洛康王望着她的背影,声音低沉如磐石,顿了顿,定然许下承诺,“我夺江山为你,今日弃之并无可惜。”
他所说的每一字,于天下万民都重如泰山,而于彼此,不过是风轻云淡,她甚至没有回头。
虞晋在旁一笑,适时言语,“那么城外三军……”
“卸甲。”
洛康王淡淡一句,解下腰间太常宝剑,扬手掷于地上。
虞挚睫毛微动,唇似是抿得更紧,不置一词,迈步远去。
虞晋微微笑着,抬起头,耳边回荡着余音不绝的二字。
卸甲。
东方即白时候,京城外洛康王十万大军、浩南王三万人马,刀枪入鞘,尽数卸甲。
新帝登基大典,定于半月后举行。
作者有话要说: 杀熟。。。
☆、一三八、登基
旭日东升,清晨的薄雾挥散,露出巍峨庄严的九重金阙。云间日光倾斜而下,洒落在琉璃顶之上迸射出七彩霞辉,耀人眼目。泰极殿外九足兽鼎中焚香袅袅,整座皇宫都荡涤在一派祥和馨瑞的气息之中。
泰极殿内,御案上的金盘里放着一顶衮冕。文武官员俯首手持笏在殿下列立,唯洛康王一人矗于殿上,面向众臣的同时亦是面南背北。珠玉帘后,虞挚端坐观礼,面目形容不甚清晰。
这时太史令在祭坛告拜礼成,左相宫清河,右相虞晋闻讯,率众臣向殿上报奏,“告祭礼成,请即皇帝位。”
晃儿一身明黄绣龙袍由付如海领着走到殿中,执事官捧起金盘行至圣驾前。本应丞相取冠冕为新君戴上,不过此刻宫清河和虞晋都没有动,洛康王上前一步,稳稳拿起衮冕,加于晃儿头上。
众臣口中不语,暗自看得明白,洛康王回京之后地位不同以往,纵不取皇位,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衮冕戴好,晃儿忍不住抬眼看了看面前的陌生男人,这就是传说中的三皇兄,个子那么高面容那么严肃,一点也不像九皇兄会嬉皮笑脸。他心里想着,脚下没停顿,绕过御案,在付如海的扶持下坐上龙椅,他身量不足,坐上去之后两只脚还沾不到地。
晃儿暗暗往前蹭了蹭,小手伸出,按在黄锦包裹的玉玺之上。
祝颂的乐声响起。
付如海手持麾尾,立于驾前高声传旨,“百官觐见!”
侍立于外间的太监一人传一人,一声接一声,如海浪般此起彼伏,直传到百阶之下,“百官觐见!”
文官以宫相为首,武将皆步虞晋之后,两人面色凝重端然整衣,牵袍摆跪倒于丹墀,身后随之一片玉石玎珰、锦缎窸窣,除此之外鸦雀无声。低头间,有的喜不自禁,有的愁眉紧锁,然时至今日乾坤已定,任谁都无力更改。
一跪三拜,三跪九叩,朝贺大铭新君。
“臣等拜见皇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向着殿上朝贺,与历届大典不同的是,他们说完之后却并未起身,而是微微侧了个方向。
“臣等拜见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虞晋神情肃穆,中气十足的声音混杂在身后如潮的人声之中,仍显得分外清晰。
“众卿家平身。”殿上,晃儿端坐开口,稚嫩的小脸上紧绷着,严肃背后略露了紧张。地上跪着黑压压的朝臣,殿前的几个白胡子都那么长了,毕恭毕敬的山呼让他感到兴奋又害怕,不由回头看了一眼帘后的母亲。
虞挚坐在水晶帘栊之后,面容不甚清晰,群臣亦不敢抬头正视,只觉乍一瞧去冠帔辉煌,轮廓中说不出的高高在上。
虞挚微微对晃儿点了点头。
晃儿看到母亲示意,心里有了些底。回过头来,御案后小手抓紧了座下的垫子,这几日被母后看着把接下来的词背得滚瓜烂熟,如今到了说得时候,可绝不能失了面子,“五运推移,上帝于焉眷命。三灵改卜,王者所以膺图。朕承天景命,变家为国,更赖将相王公,同心协力。共裨寡昧,以致升平。凡百军民,深体朕意。及物推恩,宜周于华夏,大赦天下,将革故而鼎新。”
他一句一句地背着,渐渐地就感觉同在太学与佑荪背书没什么两样了,坐在高高的大殿之上又隔着冕冠坠子,下面的人大多都看不清楚面容,心里也不那么怕了。
殿下的大臣心里却七上八下,感慨万千。当今幼主年方四岁,初登大宝能如此镇定,日后不可限量。如今朝中虽有多方势力树大根深限制皇权,但等日后皇帝长大成人,不知会不会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洛康王威仪忠义,行和礼度,文韬武略皆精,封擎政公。十皇兄英勇浩荡,入京护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