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君心[银推]-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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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东门已破,沧州…守不住了!”
“不可能的!”岳晟执起长戬朝东门疾步而去,“沧州布防严密,守了整一月都未曾让梁军占到便宜,怎么可能这就失守!”
“东门孙将军率其部下倒戈,杀了其他兄弟打开城门…”副将捂住血流不止的左肩,忍住痛道,“镇守西门的少将军闻讯已经赶到东门挡住梁国铁骑,厮杀惨烈只怕也抵挡不了许久。将军,速速让亲卫军带着夫人和二小姐小少爷从山路离开吧!”
“孙然…竟会是他!国都要亡了,离开?往哪里去?”岳晟头也不回道,“城在,人在!”
“仲伯,看见阿蘅了吗!”岳夫人满面忧容的唤过管家,“这兵荒马乱的,她不好好待着府里,又去哪里折腾了?”
“老奴不知。”仲伯摇头道,“只看到二小姐是跟着护院崔文出去的,崔护院是个懂事妥当的人,二小姐跟在他后头,应该不会有事。”
“崔文…”岳夫人略微放下心来,“刚刚看老爷的副将好像负了伤,是出了什么事么?老爷说过,沧州是一定守得住的。”
“战场见血也是常事,夫人不用担心。”仲伯宽慰着,“咱们将军威名远扬,镇守沧州多年无恙,这次一定也能挡得住那些梁国人。”话虽是这样说,听着隐隐传来的刀剑相拼声,这位花甲老人也有些惴惴不安,“夫人,您若是实在担心,不如带着小少爷去后山避一避。”
岳夫人蹙眉道:“老爷是沧州守将,又是皇上亲封的靖国公,堂堂靖国公家眷怎么能如丧家之犬般避到山上去?城在,家在,人在,我和桐儿,哪里也不去,就在府上等着老爷。”
“将军!”
不等岳晟赶到东门,几个少将浑身是血的跪倒在长街拦住了他的去路,哀声道:“将军,东门西门尽破…少将军他…已经殉国了…”
“桓儿…”岳晟一阵头晕目眩,副将忙扶住了他站立不在的身子,“桓儿!”
“沧州已经守不住了,现在出城还来得及。”副将急促的劝道,“将军,留的青山在啊!您还有二小姐,还有小少爷,不为自己,也要为他们…”
“桓儿…”岳晟哪里还听得进这些,一把推开他直朝烽火弥漫处疾奔而去。
后山上,岳蘅捧起手掌里还沾着土的几根山参欢喜的递到崔叔眼前,“崔叔你看,这是你说的野参么?”
崔文人虽在山上,可心中七上八下惦记着城里,听见岳蘅清亮的嗓音,这才露出些许笑意来,“我看看…小姐真是厉害,之前仲伯让下人在山上找了许久也是一无所获,小姐这一趟就大功告成了。”
岳蘅咧嘴欢笑了出来,“是咱俩来的正是时候,过几日再大雪封山,可连这野参都难觅了。还好被我寻到,也要多谢崔叔带着我。”
“小姐聪明又孝顺,也不枉将军和夫人这么疼爱你。”崔文乌黑的眸子流露出些许慈爱来,“要崔叔说,小姐的天赋比你大哥还要高些,可惜了是个女娃,若是个男儿…”崔叔笑着垂下了头。
“女娃女娃。”岳蘅嘟起嘴恼道,“大哥的箭术还不如我呢!上回在军营里,我百步之外三箭直中一心,大哥也不过只有一箭中心尔尔…爹都说了,待我再大些,还有的是东西教我。”说道得意处,岳蘅捂嘴偷笑了出来。
崔文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将门虎女,说的就是你岳蘅了,行了吧?”
岳蘅牵过拴在树上的白龙,爱怜的轻抚着马鬃,喃喃道:“白龙白龙,你也要快快长大,你我一起还要帮爹守城护国呢。”
岳蘅正要骑上白马回城,崔文似乎听见动响,拉住马缰警觉道:“小姐等一等,好像…城里有些异样。”
“怎么了崔叔?”岳蘅往沧州城方向望去,只见东门方向烽火直燃,浓烟滚滚冲上云霄,厮杀声顺着呼啸的北风传来,“梁军攻城了?”
“才半日工夫,怎么烽火都燃起了!”崔文皱紧眉头,“东门守军都是精锐,怎么也不该…小姐,别急着上马,瞧一瞧再说。”
岳蘅虽有些不情愿,可还是顺从的跟在他的后头,寻着处隐秘的树丛栓起白马,趴在了山头遥望着巍立数百年的沧州城。
“崔叔,沧州一定守得住,是不是?”
“沧州是我大晋边陲重城,守不住也得守。”崔叔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有你爹在,一定守得住的。”
不过半日,数千梁国铁骑已经挤进沧州,东门骤失,岳小将军岳桓被纪冥一箭穿心射死,沧州兵败如山倒,岳晟再厉害也并非无所不能,身中数箭倒在了城下,怒目圆睁死不瞑目。
执弓的金甲纪冥冷漠的收起银弓递给身旁的随从,瞥了眼岳晟的尸身淡淡道:“孙然,小王能进城,你可算得上是立了大功。”
投诚的孙然跪地毕恭毕敬道,“良禽择木而栖,晋国气数已尽,天下早晚是纪氏的,属下不过是顺应天命罢了。”
“岳家父子都死在了本王箭下。”纪冥嘴角扬起一抹骄傲来,“都说岳晟从未有过败绩,这一败就是城破人亡,输得连本都回不来。之前辽州御前还神气活现的岳家父子,一朝便成枯骨,命不予岳家是也!”
“小王爷神武无双,岳家父子自然不是您的对手。”纪冥身边的副将纷纷跪地。
“靖国公府在哪里?”纪冥轻挥着手中的马鞭。
“就在长街尽头。”孙然指着前头道。
纪冥掸了掸衣袖,“大军围城多日,本王也吃了几日的尘土,今晚,就住在岳家了。”
靖国公府
“老爷…桓儿…”岳夫人惊闻噩耗,跪倒在岳家祠堂,泣不成声。
“夫人。”仲伯老泪纵横道,“梁国人已经进了城,您赶紧带着小少爷,我们从小路往后山去,还来得及!”
“哪儿也不去了。”岳夫人痛哭了场缓缓站立起身,“老爷战死,沧州既失,晋国必亡,逃不掉的。”
“人活着,就有希望…”仲伯还欲劝说。
“没有希望了…”岳夫人痴痴走向里屋,抱起摇篮里才满一岁的幼子岳桐,贴着他粉嫩的面颊落下泪,“你爹爹走了,哥哥走了,娘亲带你走…”
仲伯正张罗着下人收拾东西带夫人少爷离开,只听后院扑通一声,暗叫不好——岳夫人怀抱幼子投入池中,唤人捞起之时,母子都已经没有了气息。仲伯哀嚎一声长跪不起,府邸下人见主子皆亡,拾掇着值钱的物件四散而逃。
后山。
“崔叔。”岳蘅终是按捺不住,“咱们回去瞧瞧吧,动响这样大,娘和弟弟只怕是要吓坏了。”
崔文也是放心不下府里,踌躇道:“你待着这里,哪儿也不准去,崔叔回去看看,再来接你。”
“可是…”岳蘅还想说些什么,只见南门方向冲出一支数十人的马队疾驰而来,眯眼细看像是父亲的人马,“崔叔你看!”
崔文愈发不知沧州出了什么变故,翻身上马朝那队人而去。
崔文看清来人,高声喊道,“来者都是沧州的岳家军吗?”
为首的少将勒紧马缰止住步子,见是崔文和岳蘅,长舒了口气,“小姐竟和你待在城外山上。我们遍寻将军府邸不见小姐,还以为她已遭不测…”
岳蘅快步过来,“城里是不是打起来了?我爹娘可好…”
此言一出,马队诸人皆是面露哀色垂下头,深吸了口气道:“孙然投靠梁国,放了梁军铁骑杀入沧州…将军父子被楚王纪冥射杀,双双殉国…夫人带着小少爷…也…”
崔文大惊失色,岳蘅脑中一片空白,上前紧紧攥住他的马缰,“不可能的!我出来之时还好好的,怎么会…怎么会!我不信,我要去找我爹。”
少将一把拉住她,急道:“小姐,沧州已经失守,楚王纪冥已经率军入城,我们本想去带走夫人和你弟弟,可终是晚了一步,沧州,已经回不去了…属下等愿护着二小姐离开…”
岳蘅拔出腰间的短剑,“我要回去,我要去见爹娘。你们不去,我去!”
“小姐!”崔文喝止道,“你是岳将军的女儿,楚王纪冥绝不会放过你,你是要去送死吗!”
“小姐。”少将垂泪道,“苍天垂怜你保得住性命,也许真是天意。”
“你们快看!”有人指着沧州城喊道,“靖国公府…着火了!”
岳蘅循着看去,只见自家府邸上空浓烟滚滚,直冲云霄而去,岳蘅未满碧玉之年,哪里禁得住如此重创,眼睛一黑摔下了马。
“小姐…”崔文跳下马抱起她,怀中的少女面色惨白,眼角无声的渗出两行泪水。
少将们回望沧州,凄绝道:“崔护院,晋国失了岳家,看来是回天乏术,经此一战天下必将大乱,群雄纷争是早晚的事,我们这些兄弟也不打算往京师去了,你与小姐要不要与我们一起去寻条出路…”
崔文心痛的看着怀里的岳蘅,摇头道:“岳家只剩阿蘅,将军夫妇在天之灵,也不想她再卷入无止境的战乱,我带阿蘅走…”
少将叹息道:“你说的也是,只盼大家都能好好活着,崔护院,好好护住小姐,保重了。”
“保重!”崔文见他们策马远去,抱着岳蘅翻身上马,环顾苍茫蹙眉深思,低头喃喃道,“小姐,你与柴家怎么说也是有婚约在身…崔叔是不是该与你去苍山…”
岳蘅醒来的时候,天空已经飘起了飞雪,细密的雪珠渗入她干燥的唇里,舌尖顿觉冰冷刺骨,“崔叔…”才一张口,岳蘅已经落下泪来。
“小姐你醒了。”崔文垂头看着她,“下雪了…”
“崔叔,我们是不是回不去了…”阿蘅哽咽道。
崔文回望早已经看不见的沧州,“沧州满目伤痛,回去做什么?崔叔把小姐送到苍山去…”
“那个人…”岳蘅攥紧了手心,“他说过,会来找我。他为什么,为什么…”
“他?”崔文诧异的看向岳蘅,“小姐说的是…柴…”
岳蘅才止住的泪珠又簌簌落下,“金羽箭…大哥让人带着我的金羽箭去苍山找他。可直到沧州城破…”
崔文轻拍着岳蘅的背,叹了声道:“也许是信使半路被截杀,也许是柴家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并非是他不愿意来找你。”
“本就是数面之缘,谈何情深为岳家豁出命去。”岳蘅戚戚道,“你我再往苍山去,岂不是又会连累了人家…崔叔,阿蘅不去找他,就让他当我也死在沧州吧。”
崔文看着岳蘅孱弱耸动的身子,点头道:“那崔叔就带小姐去个更好的地方。小姐说过江南秀美,自小到大还从未领略过那里的美景,我俩就往江南去,那里四季如春,总不会有风沙之苦了…”
岳蘅无力的俯在白龙的背上,喃喃道:“只要不去苍山,去哪里…都是一样…”
白龙呜咽着似也有泪滑落,大颗的泪珠冻结成冰,哒哒的马蹄声沿着无尽的苍茫,朝着不可预知的未来而去。
第9章 惊鸿一瞥
崔文看着岳蘅孱弱耸动的身子,点头道:“那崔叔就带小姐去个更好的地方。小姐说过江南秀美,自小到大还从未领略过那里的美景,我俩就往江南去,那里四季如春,总不会有风沙之苦了…”
沧州,靖国公府。
面对着空空荡荡的靖国公府,仲伯老泪纵横,拾起被褥盖起夫人和小少爷的尸身,点燃了手中的火折子,“夫人,走好!”
蘸着柴油的被褥燃起熊熊火焰,见靖国公府起火,孙然惊道:“王爷,起火了!”
纪冥皱眉道:“岳家的人宁愿焚了自家,也不愿意给小王我留个好地方过夜么!速速去把火灭了!”
听马蹄声愈来愈近,仲伯回望府门,纵身扑进了大火中…
孙然审视着灰烬里几具焦尸,回禀纪冥道:“看样子…夫人带着女儿和幼子*殉夫了。”
“哦?”纪冥疑道,“岳家的人如此忠烈,殉国殉夫一点都不含糊?你能确定?”
“南门并未有岳家人出逃的消息传来。”孙然肯定道,“岳晟家训就是忠烈二字,岳夫人也是出了名的忠贞烈女子,带着女儿幼子殉夫也不吃惊,属下可以确定。”
“幼子已死无疑。”纪冥瞥了眼幼尸,“可那个岳蘅…小王见识过,有些本事。”
“岳蘅?”孙然身子微微一颤,脊梁骨渗出凉意来,“岳蘅确是巾帼不让须眉,可国之将亡,岳夫人带她殉国她也得跟着…不过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不足为惧。”
“真要是死了就好。”纪冥幽幽道,“小王我最恨那些个忠良遗脉,活在世上不得安宁。把宅子收拾出来,岳家这些个人…寻处地方埋了吧。”
“属下遵命!”
纪冥走进里屋,见墙上悬着把一尺见长的鎏金弓,记起这正是岳蘅御前使的那把,取下爱不释手的摩挲着。
孙然道:“岳蘅箭法无双,连岳小将军都比不过他这个妹妹。岳晟很宠爱这个女儿,便寻来巧匠替她打造了这把鎏金弓,比寻常弓箭短小了半尺有余,女孩子使着很是合适称手,岳蘅很喜欢这把弓,到哪里都是带着,这弓既然还在,院中的三具焦尸,岳蘅必然在其中了。”
纪冥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将岳蘅的鎏金弓递给身边随从道:“替本王收着,一并带回去。”
柴昭昼夜疾行,十日的路程不到七日就到了沧州城下,仰望城楼,梁国的金蟒旗迎风飘扬,柴昭心里一凉,身下坐骑踌躇着不敢踏入沧州城门。
“少主,这…”云修指着金蟒旗惊道,“看来我们还是来迟了…”
吴佐跳下马背,拉过城外一个扛扁担的菜农问道:“梁军已经进了城?”
菜农擦了擦汗道:“已经是三日前的事了,眼下沧州已经是梁国的了,楚王昨日率军刚走…”
“那。”云修急道,“靖国公府…如何?”
菜农目露哀色,叹着气道:“靖国公府满门忠烈,岳家父子战死城下,岳夫人携女儿和幼子…也殉国了…”
柴昭脑中一阵嗡嗡,“阿蘅…”
云修拉住柴昭的马缰,“我们进城看看再说。”
烽火初散的沧州,空气里未尽的血腥气回荡着破城那日的惨烈,街角大片的血迹犹在,映着岳家军城破那日的壮烈厮杀。
云修深蹙眉头,咬着手背道:“不该啊,沧州城高墙厚,岳晟又是身经百战的猛将,没有个三五月,梁军怎么能拿下沧州?”
吴佐轻声道:“夺城并非只可强攻,楚王纪冥是什么人?怕是暗地里有人助了他才对。”
柴昭面色阴沉,虽是竭力压制着悲恸,可微颤的灰眸还是让云修几人尽收眼底。
“少主…”云修才喊了声,吴佐拉住他摇了摇头,云修减缓步子跟在柴昭后头,张望着寂寥的沧州城,心头也泛起一股子伤怀来。
“靖国公府!”吴佑指着长街尽头道。
柴昭抬头看去,红墙已被烧的焦黑,牌匾半耷拉着就要坠地,几个杂役在院里清扫着,无精打采也不愿看他们一眼。
柴昭走进后院,若干个漆木红箱堆叠在墙边,早已经被闯入的梁军翻了个干净,零散的嫁衣扯成寸缕,红若鲜血,让人不忍多看。
柴昭弯腰捡起一抹红衣,久久凝视着上头新绣的并蒂莲花,指尖掐进肉里发出骨裂的脆响,“阿蘅…阿蘅…”
“少主节哀。”云修懊恼道,“怎么说少主也尽力了。路途遥远…又连遇几场风雪,人算不如天算…少夫人在天之灵,看见少主为了她奔赴沧州,一定也会觉得欣慰的。”
柴昭猛一发力,手中红衣碎裂成片,随风飘飘晃晃,如漫天的血雨一般。
城外乱坟岗,吴佐指着几座新坟道:“属下去打听过了,岳家满门就葬在那里。少主…”
柴昭按下手里的佩剑,直直跪在了坟冢前,深埋头颅久久未起。
云修靠着身后的树干,胳膊肘戳了戳沉默的吴佐,“你我追随少主多年,他眼中何曾瞧见过什么女人?沧州岳蘅?竟能让少主千里奔赴,还如此心伤。”
吴佑抢道:“你我都没能有资格和王爷同去给武帝贺寿,自然也见不到那位岳小姐。不过听郡主说…”
不等吴佑把话说完,云修皱眉道:“谁问你了?吴佐你说给我听。”
吴佐看着柴昭悲伤的背影,低声道:“郡主也说那位岳小姐不错。少主一眼便瞧中了她…人都不在了,被少主听到只会让他更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