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吻-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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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手落,子之合上了那双惊艳世人的凤眼。
明月被流云隐去。
夜色,终于淹没了所有。
飞烟被软禁在房中,夜不能眠。
“啊!”
一声尖利的叫声划破黑夜,接着传来的是痛哭,那痛撕裂到灵魂深处。
飞烟一下子坐了起来,听出是长姐的声音。
长姐怎么了!
飞烟鞋都顾不上穿就往外跑,结果被门口的侍卫稳稳的拦住。
飞烟停在侍卫交叉的刀剑前,看到不远处的长姐追着子之的尸体跑,鞋都跑掉了。
子之怎么会死?难道他行刺公叔翎被杀?那公叔翎会不会迁怒长姐呢?
飞烟担忧着,抬眼再看向前方时,目光中多了惊异。
第四十七章 一往情深深几许(二)
飞烟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长姐。
长姐她仿佛不是在痛哭,而是正在死。每一声哭喊都是一阵掏心的消耗。
飞烟的心也揪在了一起,一直以来,她所盼望的不就是子之死,燕国兴?
可如今子之真的死了,眼睁睁看着长姐这般痛苦,她整个人像是在冰窟里走了一遭,瑟瑟发抖,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忽然觉得很委屈,替长姐委屈,长姐费尽心机,不顾生死,归根结底不过是因为爱上了一个人。
爱这件事本身有什么错?
飞烟看着长姐,仿佛也看到了她自己。
把长夜熬尽,与拂晓同来的是公叔翎。
飞烟静静坐在窗边,公叔翎一样一夜未眠。
飞烟看着窗外的菊花,人淡如菊,晨光下金灿灿一簇簇,令人炫目。
“子之死了,是将军杀了他么?”
公叔翎沉默片刻,道,“是。”
有风吹动菊花,惹的花瓣飞舞。
飞烟轻轻一笑,回眸看他,眼中有些许讽刺。
“那将军,要如何处置燕王后呢?”
公叔翎似乎很疲惫,不止是身,还有心。他静静看着冷漠的飞烟,一时心绪难平。
子之的离世再次提醒了他在燕国的那段过往。
是否,该告诉她他的真实身份?公叔翎沉默着,也犹豫着。
飞烟冷着脸,但心中未免有些疑惑。
公叔翎此时此刻来,要么是查到了她其他事来兴师问罪,要么是恶趣味,来逼她为长姐或亦枫痛哭求饶。
为何会这般平静?
“去看看你长姐吧。”公叔翎的语气如同叹息,他转身离开了。
飞烟心中一沉,颤声问:“最后一面?”
无人回答。
公叔翎解了飞烟的软禁,飞烟前往长姐住处,还未进屋,便听见长姐在唱歌。
长姐的声音随意而不成调子。
又是《越人歌》,飞烟现在极为厌恶这首歌。
抬腿一进屋,就看见长姐衣衫不整,长发也不梳理,只凌乱的扑在脑后,她痴痴的坐在床边,嘴里唱着歌,眼神飘着,不聚焦。
飞烟心头升起不好的预感,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长……姐?”
长姐像是受了伤的小兽,紧张的左右张望一番,蜷缩着身子抱紧她自己,口中还颤颤的唱着歌。
飞烟慢慢地走近长姐,却看见长姐越来越厉害的发着抖。
她的心里一片酸痛,在胸腔里无限扩散着。
“长姐,是我,飞烟啊……”
听到飞烟这两个字,长姐才恍惚地抬起头,这一瞬,漫长如走过了一生。
目光触及飞烟灰眸的那一瞬间,长姐的泪水夺眶而出,但她的神情依然呆傻。
长姐向飞烟伸出一双手。
飞烟扑过去抱住长姐,泣不成声,而长姐嚎啕大哭,像个受了万般委屈的……小孩子。
这一日,飞烟忘了自己是怎么从长姐屋中离开的,她只记得自己出了门,便晕了过去。
她一个人怔怔的沉默了好几个时辰,才接受这个事实。
从小走在她身前的,带领她,疼惜她,爱护她的长姐……
疯了!
下人的喧闹声嘈杂一片,飞烟回过神向窗外看去,已经入了夜,但不远处有亮光闪动。
“救火啊!救火!”
飞烟听清了这话才明白,那亮光是火光,定睛一看方向,是牢房的方向!
亦枫还在里面!
飞烟原本因长姐牵着的心弦这下彻底崩溃了!
飞烟拔腿就跑出去,跑去找公叔翎。
什么家国抱负,什么恩怨情仇,全都抛于脑后吧!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原点,她得求公叔翎,她要取悦公叔翎,她的嘴,她的心,都要围着这个男人转,他就是她的天。
着火的牢房前。
公叔翎负手立在牢房前,黑色的大氅在夜风里摇动,田宁儿披着斗篷,亭亭立在公叔翎身边。
田宁儿深深一笑,“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宁儿怎么知道将军不是和燕国人一伙的,放了那嫌犯呢?将军就给宁儿看这个,宁儿恐怕是跟君上交不了差的。”
公叔翎波澜不惊,“今时不同往日,燕王已死,燕国内部朝野动荡,正是进攻良机,君上用得着臣,自然不会介意这些小事。”
田宁儿赞赏的点点头,本想借此给公叔翎一点下马威,看来是奈何不了他。田宁儿望着公叔翎,暧昧地往他身边靠了靠。
“既然将军说今时不同往日,那宁儿的身份,将军是不是也能变一变呢?都说这世事万变,将军怎么就肯定,这以后,用不着宁儿?”
公叔翎淡淡地看田宁儿,嘴角勾起一缕温和笑意,“田姑娘说的有几分道理。”
田宁儿凑上去轻声笑道:“宁儿来府中这么久,将军还从未同宁儿一起吃过晚饭呢,今晚……”
“将军!”跑来的飞烟扑通一声跪在公叔翎面前。
田宁儿不爽的把话咽回去,公叔翎则没有说话,只微微侧目看着飞烟。
飞烟此时此刻已经泪流满面。
“求求将军派人把亦枫救出来,飞烟愿意替她受过,求求将军了……”
公叔翎目视前方,视线飘远,火星子飞旋,下人忙碌,这一切似乎都不关他的事。
“公主殿下今日去看过燕王后了?”
飞烟不断的点头,哽咽的应了声,看着火势越来越大,心中焦急万分。
公叔翎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情绪,“公主殿下有何感想?”
田宁儿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她这回总算是见识了什么是人外有人,狠辣如姬飞烟,遇到公叔翎,也只有下跪求饶的份。
飞烟跪着向前挪了两步,抱住公叔翎的腿,抬头抽噎着说。
“飞烟知道错了,将军!飞烟真的知道错了,人活一世,若是连自己心爱之人都保护不了,要江山万里又有何用呢?飞烟的长姐已经失了智,飞烟不能再失去亦枫了,求求将军,要如何折磨飞烟都无妨,要飞烟做什么都可以。”
公叔翎转过身。
逆着光,飞烟看不清公叔翎脸上的表情。
公叔翎俯身下来,一只手抚上飞烟的脸,漫天的火光终于照亮了他半张眉目,他蹙着眉,眼神复杂。
“我只问你一句,你对我,有没有过一点真心?”
飞烟一双灰眸里映出浓烟与飞灰,哽咽道:“飞烟在云梦山刺杀过将军之后,为践行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的诺言,曾在山崖……自决。”
第四十八章 一往情深深几许(三)
公叔翎的眸光猛地一缩,怪不得……那日找到她的时候,她身上还有未干的水渍。
公叔翎心头开始升起说不出的喜悦。
站在一旁的田宁儿也是暗暗一惊。
如果姬飞烟说的是真的,那她还真是个情种,不过她看起来可真不像。
“回禀将军!犯人亦枫的尸体已经找到了!”
飞烟的身子猛地一抽,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寻身追过去。
只见白布上躺着的女人,黑色脏污遍布满脸,但五官依稀可辨。
是亦枫。
是被活活熏死的亦枫。
她死前仿佛没有挣扎,就是被人用刑,打晕,又在烟雾中死去。
飞烟整个人几乎要虚脱,亦枫是那样强悍而聪慧的女中豪杰,她本该有灿烂的一生,怎么可以这样无声无息的被熏死在敌国的牢房里?
她不该死在这里,不该这样死!
飞烟含着泪,狠狠地看向公叔翎。
公叔翎看到飞烟此时此刻深恶痛疾的目光,眼中,竟然有一丝慌张。
他从未见过飞烟这么恨他,他有些怕了,这一次,飞烟好像真的要离开他了。
“公叔翎,我为你去死,是我做过……”飞烟踉跄着站起来,冷冷笑着,“最后悔的事!”
公叔翎强忍着,消化了飞烟的话,紧紧盯着飞烟,“为何?因为我杀了你的随从?”
飞烟摇摇头,苦笑着流泪,“将军错了。”
飞烟冷冷启唇,接下来的话字字诛心。
“飞烟可不是从现在开始后悔的,一早就后悔,后悔对将军有过那么一点真心,因为这一年多与将军纠缠,让飞烟明白了一件事。”
公叔翎沉声问:“什么事?”
飞烟笑出声,火光照亮泪光,在脸上闪动,她探着身子,生怕公叔翎听不清一般的对他喊。
“那就是明白了,你不值得!”
话音落下,她已痛哭出声。
公叔翎僵在原地,看他的神情,似乎有些喘不过气,“你杀我,背叛我,骗我,我一次又一次原谅你……”
“我姬飞烟需要你原谅么?”飞烟打断他,颤抖的声音问出了一直想问的话,“你若对我有一点真心,会接二连三的踏破我爱的燕国,像踏碎一块泥土么?会拿我的挚亲,拿我的挚友来威胁我,伤害她们如碾死一只蚂蚁么?”
“你从来都没有爱过我,你只是想驯服我,就像驯服一匹战马,一只猎狗,从你一开始截亲让我在你身边,你就是把我当作你的玩物罢了!”
飞烟往后退了几步,转身跑掉了。
公叔翎对着飞烟的背影,吃痛的深深呼吸着夜风。
田宁儿走过来,把亦枫的尸体打量了一番,回头再看公叔翎,他眉头紧缩,一直望着姬飞烟离开的方向。
田宁儿心中不由暗喜。
这下,两个人之间是没办法和好了。
*****
“亦枫……都怪我没用……如果我在强大一些,你就不会死……死的应该是我才对。”
飞烟蜷缩成一团痛哭着。
这一路走来,都是亦枫在帮她,保护她,可盘算落空之时,受到惩罚的却是亦枫,这不公平!
她今生今世,还有颜面见景深么?
他让自己最信任的人来保护她,她却害死了那个人。
这么多年来,飞烟第一次觉得,自己是这样的该死。
门口传来细微声响,接着,门被打开,两个侍从护卫下的田宁儿走了进来。
飞烟止住了哭泣,凝眸看着蹙着眉的田宁儿。
“夫人节哀。”田宁儿走近飞烟,看见飞烟脸上有泪水,赶紧地上手帕。
飞烟没有接,扫了一眼她带的人,挑眉道:“杀我?”
田宁儿连忙摇摇头,“夫人在有能力杀宁儿的时候,放了宁儿一马,夫人教会了宁儿什么是仁慈。”
田宁儿扶起飞烟,继续说道:“所以如今君上信任宁儿,让宁儿得了势,宁儿自然也会对夫人仁慈。”
“你要做什么?”飞烟警惕地问。
田宁儿从袖中拿出一枚明黄色的玉佩,“夫人可认得这个?”
飞烟一惊。
这是赵恒的玉佩。
“这位公子就在府外接应,宁儿的人已经打点妥当,会护送夫人出府的。”
飞烟接过玉佩,这田宁儿是齐王的人,为何会替赵恒做事?
不过眼下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飞烟淡淡道:“多谢。”
飞烟离开后,田宁儿身旁的侍从面露狠意。
“小姐何不杀了那燕国女人?”
田宁儿目光深沉,笑道:“她若是死了,公叔翎定要想她一辈子,可她若活着与公叔翎作对,我便有机会。”
“小姐英明,小姐定能早日谋得公叔翎的心。”
府外。
飞烟上了马车,车夫果然是赵恒身边的人。
“公主,侯爷叫我来接应公主。”
“你家侯爷让你接应我去哪?”
车夫准备驾马,“去见一位故人。”
“慢着。”飞烟叫住了车夫。她掀开车帘,又看了将军府一眼。
她曾在被截亲后绝望的来到这里,也曾在断腿后满怀愤恨的回到这里。
这里有她爱过的人,恨过的人,有一抹紫色倩影在门口守望。
回望往事种种,眸光里,仿佛有万千流星坠落。
别了,齐国。
别了……公叔翎。
书房。
“尸体安排妥当了么?”公叔翎问。
御风恭敬的点头,“都安排好了,没有人看出异样,请将军放心。”
公叔翎应了声,“做的好,下去吧。”
御风欲言又止,他想提醒公叔翎吃饭,但是眼下看公叔翎这脸色,估计是提了也不会吃,便低头下去了。
公叔翎独自陷入矛盾之中,飞烟说的那些话,如同魔咒,一遍一遍在他耳边回响。
曾经他以为自己对姬飞烟已经很好,但现在他才明白,就算他把姬飞烟当成金丝雀来供养,把她小心翼翼抱在怀中,只要他伤了她所爱的燕国,她就会痛断肝肠。
而他所做的一切,对她来说根本毫无意义,只能徒增伤害。
他深深叹息,扶额。
本来决定一辈子也不说出过往,因为他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无须介怀那些过往。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如今,他公叔翎竟然要指望那些过往来挽回一个女人的心。
如果……能挽回的话。
犹豫半晌,公叔翎终于下定了决心,站起身,准备去找姬飞烟。
就在这时,御风忽然进来,脸色苍白。
“将军,不好了,飞烟公主不见了!”
第四十九章 一往情深深几许(四)
飞烟在马车里睡了一夜,掀开帘子看到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景深!”飞烟惊呼,喜极而泣的扑上去。
林鹿抱住飞烟,他的神情,他闭上的眼睛,好像这一瞬间满足的像抱住了他的全天下。他亦是激动万分,但隐忍着。
林鹿轻抚着飞烟的头发,悄声道:“在这里要叫我鹿毛寿啦。”
飞烟离开林鹿的怀抱,泪眼朦胧,不由失笑,“什么鬼名字啊。”
林鹿也笑了,青山绿林映衬的他更加眉目清朗。
“这不是为了掩人耳目么,来,我扶你下来。”
飞烟被林鹿扶下马车,看了看四周,是隐蔽的山林。
“你怎么到齐国来,多危险!”飞烟数落到。要说这世上,公叔翎最恨的就是背叛他的人,要是让公叔翎见到了他,还不得挫骨扬灰。
林鹿拉着飞烟,回头一笑,简单的说道。“把你的事交给旁人,我不放心。”
一句不放心,便远行千里来接应,飞烟心头一暖。
林鹿带飞烟走进木屋,侍从在外守候。
“你在这里休息一下,然后我们就得继续赶路了,探子说,公叔翎已经追来。”
飞烟点点头,在木屋里吃着准备好的早膳。
“多吃点吧,你瘦了。”
飞烟低着头,却能感觉到林鹿温暖的目光。
子之失势,林鹿功不可没,可她却无以为报。
上一次在燕境,两军阵前,她选择了公叔翎,林鹿白跑一趟,费人费力,却只字不问她。
想着想着,飞烟的眼中便一热,声音低低的说:“对不起,景深。”
林鹿听到这个称呼有些许不适,但还是轻笑着说:“你我之间说什么对不起,什么事?”
飞烟吃不下去了,抬眼便是两行热泪,“钟离春……因我而死。”
林鹿闻言惊得几乎不能言语,“你说什么……”
“对不起。”飞烟哽咽地低下头。
“怎么一回事?”林鹿发红的眼里含恨,“飞烟,告诉我,是不是公叔翎杀了她。”
飞烟的心好像被人紧攥在手里,她又何尝愿意看到景深与公叔翎厮杀,可事关钟离春,她又怎么能隐瞒真相。
飞烟重重的点了点头。
“公叔翎夜宴子之,我将她带在身边让她进府,结果刺杀子之一事公叔翎早有防备,杀了我的人,抓了她,将她关进牢房……”
飞烟捂住泪眼,继续道:“后来牢房失火,她便……我亲眼看到了她的尸体,她死前没有受苦,她的死是烟雾所致。”
林鹿强忍住眼泪,却憋红了眼睛,双手交握,因痛苦握的紧的不能再紧。
“师妹她……一心想杀子之为父报仇……她的死,怨不得你。”
听林鹿这么说,飞烟更加自责。
林鹿站起身,安抚的拍了拍飞烟的肩,自己走了出去。
飞烟在房中独自抹泪,不无担忧地看向门外静默而立的林鹿。
生处乱世,有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