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鹿-湮菲-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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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虎微微伏低身体,目光凌厉而专注。听到少年的话它的目光扫过一眼钥匙,灵动的双眸好似在权衡利弊。白虎乃神话时代神灵的坐骑,通于灵性,又怎会甘心在人类的铁笼中屈服。只因这头兽尚且年幼,又经过一次大战后伤筋动骨,这才安分地蜷在笼子里养伤。而对于这个曾经重伤过它的对手的邀约,简单的头脑之中仍然少不了几分警惕。
少年见状不耐烦微蹙起眉头,金瞳中掠过一丝恼怒,他收回钥匙冷冷道:“看来你已经很习惯这里优渥的生活了,你的牙和利爪在唾手可得的食物面前也已经成了摆设……也好,我不需要一只空有利爪的废物。”
他一扬手,铜匙立时脱手飞出重重摔在墙上。少年转身离去的背影没有丝毫犹豫,白虎立时低吼起来,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那声音像在咆哮又像在挽留。即恒停住脚步回过身,自它铜铃般巨大的双眼中读出了妥协。
“你这大家伙倒不算笨。”他弯起嘴角笑了起来,冷峻的金瞳也因这丝笑容回升起一丝暖意。他心情复杂地走到白虎跟前,仰起头沉默地望着这头野兽。
他与它同样都是无家可归的流浪儿,在这片土地上寻找着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然而这世间陷阱太多,诱惑也太多,一不留神就将自己套了进去,再想脱身已难于登天。
困住自己的笼,真的无法打破吗?只是在撞得鲜血淋漓后,慢慢被笼子磨平了棱角,学会了妥协罢了。
因为无家,故以笼为家……
他抬起手探入笼间,轻轻抚着白虎的皮毛,一时间种种回忆蜂拥而来,竟有些心酸涌上心头。不觉红了眼睛。
“跟我走吧,我们一起回家……”
***
风卷过黄沙扬起一阵灰蒙蒙的尘土,在这片焦土之上更带出几分萧瑟。成盛青放下瞭望筒,神色凝重。
“将军,有什么状况?”程岩急急问。
“没有状况,他们就跟死人一样整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成盛青疲惫地道。
昨夜一役当真令人丧胆。与三千尸首对抗的荒谬之事简直闻所未闻,可事实摆在眼前,却不容他不信。郊西黄土之上无数残肢断臂却不见鲜血淋淋就是最好的证据了,不知疼痛的傀儡会一直战斗到最后,直到肉身被破坏到无法以人的姿态活动为止。
只是那个样子还能当做是“人”吗……
阖上眼时眼前立刻会出现昨夜那恐怖的一幕:美浓军如鬼魅一般无声无息突袭营地,成盛青连忙带兵抵抗,却出现了白日里同样骇人的事情。十万大军在一夜之间全军覆没,他们被一群杀不死的恶鬼直逼退到蓝月关,残破不堪的“人形”堵在城门外,嘶嚎声犹如鬼哭狼嚎,令人心惊肉跳。他从未有过这般恐惧与绝望,自城门眺望下去,那一个个勉强维持着人形的“人”,当真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般!
他苦苦支撑了一夜,眼看城门就要被攻破之际,天亮了。远方升起的曙光给鏖战一夜的人点亮了一丝希望。
天色大亮以后,这群“恶鬼”便如潮水般退去,回到属于他们的阴影之中。此刻美浓军列队齐整地守在蓝月山的山口,堵住了他们进攻的道路。
他们已经不能再后退,因为身后便是他们的家园。
“蓝月村的村民都安顿好了吗?”成盛青问。
程岩颌首道:“将军放心,末将已提前派得力人马将村民移居到城中,并无人员伤亡。”
“那便好。”成盛青微微松了口气。少年临去之前曾劝他别做多余的仁慈,但他做不到,哪怕冒着生命的危险他也无法置之百姓于不顾。
得知后顾已无忧,成盛青反而轻松了下来。他虽然年轻,但征战多年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在战场上本就不该抱有生存的念头,贪生之念只会成为牵绊手脚的累赘,唯有抱着必胜的决心才能为自己杀出一条活路。
而今次出战他却忘记了这一点,给自己加上了多余的桎梏。他凝着远处藏在山阴之下的美浓军队,回想到几日前他还在沁春园品尝美酒的芳香,以及离去时柳絮依依不舍的眼神。他不觉苦笑了起来:寻觅多年终得佳人相伴,这是最多的一次想她,想不到也会是最后一次……
天已经大亮,天罗年轻的少将军迎着升起的旭日下令道:
“传令下去!敌人不怕痛不怕死,我天罗男儿又岂是怕痛怕死之辈?就算是死,也要在援军赶来之前守住城门,不得放任何一个美浓人进城!”
这已是破釜沉舟的命令,隔着城墙他远远遥望着远方的山峰之巅不禁想到少年临走时的样子。那么勉强又不得不去的无奈,在认识他的一年里从未见过他如此强迫自己,权是为了还恩情?
不,断恩情才是。正如当年不停不歇地修筑水坝只是为了还老汉的恩情,等还完了,他就走了,再也不回头。
一声叹息不觉自胸口溢出,成盛青恍然发觉在这濒临生死的最后关头,自己竟然会如此遗憾。
“即恒,你这一去怎会杳无音讯,到底出什么事了……”他喃喃道。
“将军不好了——”程岩慌乱的惊呼声自城楼底下传来,让成盛青立马回过了神,“美浓、美浓出兵了!!”
成盛青的脸色沉下来。美浓出兵了,这一次是与恶鬼相拼的不归途……
大战是一触即发的,没有宣战,没有号角,只有以命相搏的默契。成盛青领兵直突入美浓军中,如一道利箭霎时冲散了美浓军的布防,他的目标十分明确地锁定在敌军后方的守将身上,目中激起的杀戾之气将双目都染上丝丝血红。
战场上的人更像一头兽,一头被激起所有战意尊崇本能与欲望的猛兽,心中唯有的念头只有杀,杀,杀……将自己之外所有的人一并咬杀。
只有活到最后的才是胜利者,只有屹立在白骨之上的才是王者。不成王,便作尘埃。
你没有发觉自己的体内其实藏着一只怪物,在你的斗气点燃全身的血液之时,是它支配了你的一切行为,令你变成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人。
少年曾经的嗤笑让成盛青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介怀,他在这轻描淡写的一句陈述里看到了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另一个自己。往日里连一只蚂蚁都不会去踩的人,为何会在战场上将人命当作草芥?
他如何挥得下去刀,如何狠得下去心?
战马嘶鸣的尖叫响彻震天,美浓军腐败的躯体已散发出阵阵恶臭,死亡的味道袭卷而来,甚至将天边升起的旭日之光都渐渐掩盖。成盛青以寡敌众,目标直指面具后的美浓国驸马。当腐败的美浓军佝偻着身体将他团团包围之时,成盛青终于彻悟:因为在战场,是为家国而挥刀,为守护而杀戮,为战斗而战斗。
无有孰轻孰重,因为根本没有多余的闲心去思考,他能做到只有杀,杀,杀……让自己活下去,唯有让对手死去。
战马蓦地高高扬起马蹄,险些将成盛青甩将下去。他紧嘞住马缰勉强控制身形,愕然瞥见马腹之下竟有一人抱住马脖子张口咬下,血花如激流喷射而出,成盛青立时就被跳窜的战马甩了下来。无视行尸一拥而上,他翻身站起,挥起长刀向敌军腿上横扫而去。
只要毁去双足,这些傀儡就无法再站起来。他瞥一眼刀刃,刃槽之中流动着乌黑而腐败的血,令人闻之作呕。美浓驸马仍然屹立在后方,那张黄金的面具下两只乌洞洞的瞳孔冷漠地观望着一切。成盛青心头冒起无名业火,若非这些掌权之人的贪婪和残忍,又何来那么多无辜百姓遭受凌弱,死不安宁?
今日不论生死战败,都要除去这个祸害!他持起长刀一鼓作气势如猛虎向美浓驸马冲去,风刃刮破脸颊,傀儡抓来的指甲刺伤肩膀都没有让他停下半步。
“将军小心——!”
同伴呼喊的声音自脑后急传而来,他突然感到一股极其强烈的杀气自身后如风暴般袭卷过来,裹挟着狂风无数嘶哑的哀嚎声在顷刻间响起,整个战场的氛围蓦然向着一个他无法预料的方向突变。
仿佛有什么惊人的东西闯了进来,嘶吼着,咆哮着,宣泄着无穷的愤怒与战意!
“吼——!!”一声震天的咆哮几乎将成盛青的耳膜震破,他甚至来不及回头,那股力量就已经追到了他的身后。威风凛凛的银白毛发急速掠过眼角,在与猛兽擦身而过的一瞬间,他看到即恒发狠的眼睛里被点燃的灿光。
黄金面具下的双瞳闪过一丝愕然,不待他有所抵抗,刀刃已经横面斩来——碎裂的面具散开了一头蜷曲而温柔的长发,随着高高飞起的头颅在空中慢慢地绽放开,如同一朵盛开的烟花,浸满了死亡的甜美,极致美丽。
在美浓姬被斩下头颅的那一刻,所有被牵制的傀儡都在霎时间化作了灰烬,于晨曦中灰飞烟灭……
旭日的晨光中,少年骑在白虎座驾上一手接下敌军将领的首级。晨曦的光芒将他的身影包裹在一片璀璨的朦胧中,他傲然挺立在战场之上,犹如时光沉淀的一尊石像般屹立不倒,而他周身缠绕的杀戾之气令在场所有人都战栗不已。
这份发自内心的敬畏,彷如他本就为了此地而生,本就为了此刻而存在。以杀止杀,以战克战,无人能敌的上古战神,孤独的少年王。
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敢大声呼吸,成盛青眯起刺痛的眼,终于自面前的少年身上找到了些许故人的影子。他顺着少年手里的东西望去,讶然发现那只是一根干枯的树枝。
他竟是用这根树枝一刀斩下了美浓姬的头,这怎么可能?
“即……”他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忽然眼前一道白光掠过,他眼前一花蓦地摔倒在地上。几缕鬓角的乌发飘零在耳畔,令他心惊不已,而肩膀已血流如注。
若非有人将他横推出去,恐怕他早已枉死在刀下。
“即恒,你干什么?”成盛青扬声喝道,但在看到少年的面容时却突地顿住,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
金色的瞳孔在晨曦中宛如太阳般璀璨夺目,异色的眼瞳镶嵌在那张熟识的脸上,竟一时让人感到那么陌生。少年冷冷地低头望着他,手中枝条散发出一团白色的光雾,竟隐隐形成一把长刀的轮廓。
成盛青感到心脏骤然被攫住一般难以呼吸,他死死地盯着少年的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嘴角渐渐生长而出的獠牙,在晨光中发出森冷的寒意……这就是他相识了一年自认为非常熟稔的家伙,此刻正凌驾着白虎神兽,在他面前逐渐失去了人的形态……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这两天在准备换季方面的事情有点没头绪,所以经常忘记更新和码字
加上某菲脸上莫名爆痘,简直到毁容的地步,所以决定身体优先,睡觉优先……有时不能及时更新还望姑娘们谅解 QAQ
唉,某菲的决心啊……它要哭了
☆、。
你以为 你容貌与我们不同,就当真能以人类的样子生存下去吗?你错了,不论你拥有一副什么样的皮囊,你的身上都流着河鹿的血,流着被人类鄙夷的,兽的血。
你改变不了你本来的样子,在你维持不了虚假的伪装之后,你就该认清楚你自己到底是谁……
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清晰地回忆起跟那个男人之间这般尖锐的对话了。他们总是吵架,总是冷战,仿佛上辈子有仇,这辈子却偏偏成了父子。他的童年里没有可以值得回忆的父爱,留下的仅仅是嘲弄与斥责,折磨与冷眼。
漫无天日的囚牢,无穷无尽的压抑。
就算时光可以倒流,他也不想再回到那个时候,于他而言,连回忆都是一种痛苦。
***
有一团火在身体里烧,顺着血液快速地流淌蔓延到全身,灼热的温度烧得他几欲窒息,几乎要烧穿他的五脏六腑。
他在垂死挣扎之中拼命地喊着什么,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火焰卷住身体,好似要将他整个人一起烧化。深埋在心底的某一片角落不堪重负地融化开,许多他已经忘却的记忆便毫无防备地飞散了出来……
“小恒,中午你想吃蘑菇还是青菜?”依稀记得那是一个暖阳下的正午,阳光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女人手上操弄的刀上,她望着栈板漫不经心地问。
“我想吃肉……”
“那就做蘑菇,炖汤最鲜最有营养,好好给你补补让你快点长大。”她满意地下了决定。
“……”
“娘,我不想吃素,我要吃肉!”身边的少女不由分说大声抗议。
女人无情地驳回:“不许闹,弟弟都没你娇气。”
“他不是说了他要吃肉么……娘,我们已经吃了三天素食,再这样下去我就要瘦好几圈了。”少女虚弱状趴在桌子上,委屈地哭诉。
“那正好,你也该减肥了。”
“……”
一直沉默的男人冷着脸开口:“想吃肉自己去抓,光吃不做的废物这个家不需要。”
少女无力地翻了翻眼,识趣闭上了嘴。年幼的少年眼看姐姐败下阵,满心失望,落寞的眼神不经意间撞上对桌男人充满嘲弄的笑容。男人居高临下地觑着他,弯起的嘴角似乎在嘲笑他永远只能当顺从者,在强权之下只能默默忍气吞声。那充满了嘲弄与蔑视的眼神像一把刀扎进他心里,令他无法视若无睹,也无法移开视线。一股火蓦地自心底窜起,燃烧着少年稚嫩的自尊心。
空气中不知何时烧起了火药味,他毫不服弱地迎上男人睨视的眼神,以男子汉的豪迈口吻脆生生地说:“我去隔壁家抢一点回来。”
言罢便推开椅子爬下来,往门口而去。
女人在身后喊:“傻孩子你快回来!你去干什么傻事!”
“让他去,能抢回来也算他的本事。”
他只记得那是他习以为常的日常,与那个男人之间无形的战火总是驱使着他做出许多日后想都不敢回想的蠢事。在压倒性的强大面前,他总是这么狼狈,这么弱小,这么无可奈何……又这么不甘言败。
如果他们天生就是仇敌,命运又为何要安排他叫他一声父亲……
不记得那天究竟有没有抢到战利品,他的记忆被漫天的烈火吞没,无数道闪雷将天空镀上了一层骇人的银白,彷如万剑自天空落下,将地面生灵屠杀殆尽。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坐在一起吃饭。
蘑菇汤热腾腾的雾气在他眼前氤氲起一片水雾,他自汤中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倒影,很多次疑惑,又很多次释怀。漾着波纹的水面映出一张满是稚气的脸庞,细小的眉头不经意地锁着,似乎小小年纪就有了许多解不开的烦恼。
记忆中最后一次相聚时家人的脸,连同烫舌头的蘑菇汤都被火炎裹上了一层狰狞的赤色,他吓得扔掉碗,却将滚烫的汤水洒在了自己身上。
好烫……火爬到了他身上,好痛……
火烧得他好痛,不论他怎么翻滚身体都无法减轻丝毫的痛楚。那火好似在他身体里烧,而他的血就是不灭的燃油。他听到许多声音在耳边咆哮,有轰雷的声响,有小孩的哭叫声,有女人的嘶喊声,有巨石的滚落声……全都混乱地交集在一起,在他耳中炸响。
意识已濒临崩溃,他艰难地喘息着,满头大汗淋漓,可一旦静下来那些纷乱的声音就越发清晰可闻,仿佛那一天的灾厄就在昨天一般。时隔多年,沧海桑田,他依旧无法自那一天的噩梦中醒过来。
“……好痛,好热……救命……救命啊……”
喉间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就连每一口呼吸都是滚烫的。他被火炎包围住,火舌紧紧缠上他的身体,堵住他呼喊的声音,吞没他的呼吸。
“即恒……即恒……”
有一个声音穿透无数杂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