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长情-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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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西狄来犯,”沈渊一声冷哼,“你放眼军中,有多少士兵堪与一战?”
“都说南戎尚武,谁知历经多年这传承的习性已近湮灭,积累的好逸恶劳如恶疾爆发,原先力能扛鼎的力士,如今一身肥膘醉酒青楼,”她眉眼间闪过痛惜之色,“国之不幸,莫过于忘本!”
沈洵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女子,他的长姐,南戎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敬武公主。她惊才绝艳,是不世出的风流人物,才华极盛文韬武略远超南戎皇室中任意一人。幼时他是仰望着她的背影长大成人,企图与她并肩,他曾以为她的心是那金龙环雕祥云蒸腾的皇座,后来他渐渐明白,她心中装的是天下黎民,是南戎一国的兴衰。
她难得醉酒,偶有一回得见,是太子叛乱之后,她平乱有功却未受封赏,国主不满她狠厉的行事风格,当朝怒斥她罔顾血亲之情,她立于朝堂之上,背脊笔直,冷淡的眼神中带着讥诮的情绪:“那么儿臣请问您,当年您斩杀前代国主时,顾念过与他的血亲之情吗?”
国主大怒,一旁的右相温胜知出言:“殿下此言差矣,前代国主昏庸无为,以致国难,陛下救南戎于水火之举,殿下如何能较?”
此言出,满朝附和者众,她负手任由千夫所指,神情冷然:“哦?这么说来,只要是救南戎于水火,便能谅?”
群臣愕然,国主神色不明,一阵骚动之后,温胜知再开口:“殿下此言怎讲?”
沈渊冷冷一笑,从袖中拿出一卷图纸丢在温胜知怀中,温胜知打开一看,竟是一卷南戎舆图,南戎国地势狭长,西南一面隔海与禹国相对,而西北又与西狄禹国接壤,呈弯勾状。而这幅舆图西北部从堂河向北的约莫十来座城池用朱笔描出,其上用西狄文字标注有各城兵力分布换防等等事宜,右下的印鉴熟稔,温胜知大骇,自治僭越,急忙阖上让内侍呈往丹陛之上,国主接过图卷展开时一怔,随即面色铁青,手背青筋暴起。沈渊目光如刀锋一般昂然看向金龙座上的人,讽道:“堂堂一国太子,为得权柄,竟不惜以十三城为饵勾结西狄宵小,卖我南戎河山,如此无德无义不仁不孝之徒,父皇能容,敬武难容!”
其言一出如投石入水,激起哗然一片,军机阁侍郎冯桓最先回过神来,皱眉道:“殿下若无十全的证据,这等叛国的罪名休要乱加于先太子身上。”
很好,是先太子,而非废太子。沈渊直直向冯桓看去,那目光让冯桓背心一凉,他又硬着头皮再道:“还请殿下出示证据!”
“证据,”她流云般的衣袖一拂,声如破竹,压下金碧辉煌的朝堂中所有嘈杂的声响,“带厉营统领!”
“喏!”
片刻后浑身是血的厉营统领被反手捆着押入殿内,他狭长的双眼半阖,却阴鸷地一直盯着沈渊,沈渊微笑着回视他,他突然恶狠狠地向她啐去,一口血水整落在她脚边,沾污了地毯与她的鞋履。
她却不以为意,声朗朗若白日当空:“苏齐?”
男子血污满面,干涸的血浆凝在发间,将披散的发也粘成一簇一簇,整个人煞气遍布,看在众人眼里端的是狰狞,他听沈渊呼出这个名字,颇不屑地将头埋下。
沈渊轻笑一声,又继续喊道:“察哈尔多吉!”
这一声如利剑,直刺向押跪在地上的男子,男子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看向那华服广袖的女子,目光中满是不敢置信。
与此同时朝堂中的群臣一阵哗然,连同金龙座上的国主面色也阴沉了几分。
西狄的察哈尔族,是西狄王族的御用将族,此族祖辈曾与西狄王族立下血誓,其子孙后代唯王室独可调遣,万死不辞。
察哈尔族人竟然混入厉营并且担任统领?众人面色惶惶,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一个将领突然出声质疑,他道:“不对,苏齐是京郊人士,这点调军籍查阅为证,并且厉营招兵极为严苛,察哈尔一族再手段通天,也难以瞒天过海。”
“厉营选人严苛,重重关卡,是不易混入,并且苏齐确确然是京郊人士,十六岁入伍,执长戟,护我南戎河山,然,”话锋急转直下,她突地逼近跪地之人,长袍飞扬如展翅的鹤,粼粼晨光从她袖面流动而过,细瘦纤长的手指贴近男人鬓角,指尖捻磨后用力一撕,只听“嘶——”一声划破晨光见上下浮动的尘埃,一张洁净的脸暴露在众人面前,鹰眼勾鼻,正是西狄人的特征。
一时殿内安静如斯,沈渊一手拎着薄如蝉翼的□□,一面环扫殿中群臣,她声音不大,却有着不容撼动的力量:“但如果是在苏齐进入厉营之后,由太子和西狄所施的桃代李僵之计呢?”
“士兵入厉营后当即与其宗族划绝关系,即为死士,如此,亲人不得见,最大破绽则除,且厉营统领向来单处一帐,非操练议事不与下属相见,”她笑得温吞,却无一人敢直视她的目光,“这么一来,除却统辖厉营的太子本人,谁能知苏齐已非苏齐?”
还有人欲出列反驳,沈渊抽出一旁侍卫腰侧的佩剑,反手一挑,跪在地上的男子后背的衣物被刺啦一声划开,露出蜜色的肌肤与一块狰狞的烙印,但可以清晰辨认出那是一个鹰样的图纹,见识略广的人已面露难色,国主在那个烙印暴露在眼前时猛地握住了金碧的龙头椅臂,手背青筋暴起,沈渊深潭一般的眼睛讥诮地看着国主的一举一动,她将长剑倒提在背后,眼中的光芒胜过剑锋:“草原之鹰,察哈尔家族家徽,何辩?”
跪在地面一直没有出声的男人这才抬起头来,神色复杂地看了沈渊一眼,才缓缓开口:“你如何得知?”
☆、沈洵
她笑道:“说来也巧,某日本宫微服出宫于酒仙楼体察民情,恰好你与厉营副统领何敬也在酒仙楼,与本宫相隔两桌之距。当日你二人点了玉萝金樽,醋椒海参,茉莉炒桃仁,以及酒仙楼的名菜——雪球斑鸠,而你当日见到那份雪球斑鸠端上来时的神情十分不自然,甚至带着戾气,旁人愚钝察觉不到,但本宫却看了出来,那份鸟笼斑鸠,你一筷子也未动。”
那笑意冰冷,未至她眼底:“本宫又恰巧知道斑鸠是察哈尔族的圣鸟,每个察哈尔族人甚至都不忍它们一根羽毛落地,家家户户都贡着这圣鸟,引为信仰。察哈尔多吉,何辩?”
字字如惊堂木般拍响在死寂的华殿中,掷地有声。
跪在地面的察哈尔多吉突然大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心思缜密,不愧为天命帝女,看来我主的顾虑并非多余,敬武殿下,察哈尔多吉服输!”
此句一出,满堂震惊。
这等于变相承认了西狄与太子之间的谋逆,朝臣们面面相觑,连余光都不敢瞟向金座上的一国之主,一时间纷纷伏跪在地,大气也不敢出,只余沈渊一人长身直立在明英殿中,背脊笔直,如高山之竹不可折,烈烈艳阳从她身后照来,她纤瘦的身形在光晕中染开,竟让人生出仰望的情绪,国主看着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女儿许久,开口时声音喑哑:“太子叛国,当诛。”
何辩?无法辩,罪名确凿,太子通敌叛国,按南戎的律法,是当诛的罪名,沈渊没有一分一毫的错,甚至应该引为救国之功。
但国主只是轻描淡写地赞了她机敏,然后再不提此案功过。
当夜,沈洵第一次得见醉酒的她,轻衣缓带躺在公主府的屋顶上,她眼中倒影着浩瀚的星空,红陶酒坛被她挨个从屋顶丢下,空地上满是碎瓷片与剩酒。他匆匆敢来时候一向沉着的玄姬已险些急得落泪,红着眼对他说:“王爷您可来了,快去看看公主吧,属下上不去,殿下也不要属下上去,酒喝空了她砸坛子,砸光了就去酒窖搬,半个酒窖都快被搬空了,可怎么办才好啊?”
沈洵默然,绕过玄姬往她在的屋顶走去,庭中酒坛碎片般般,像是破碎不堪的信任。信任?沈洵清俊的脸上浮现少有的嘲讽,帝王的信任何其奢侈,哪怕是给予自己的骨血至亲。
公主府的建筑都源自她的手笔,要较一般的建筑高出许多,玄姬等人替他搬来结实的木梯,在他上去前,十分担忧地对他道:“王爷你小心,殿下今日心情确实不怎么好。”
他点点头,沿着梯子登上了房顶,一个酒坛直端端砸来,沈洵侧身避开,梯子晃了晃,在下面扶着梯子的几个侍从惊得倒抽一口气,赶忙将梯子扶稳。女子的声音不近人情的冷硬,夹着寒夜的风袭来:“本宫的话,你们都没听见?”
说着撑起身来,她身边尚东倒西歪躺着几个酒坛,大抵是有些醉了,她平日里凌厉威仪的眉眼都被酒浇成一朵温软的花,盛开在暗无边际的夜里,馥郁芬芳,妖冶异常。眉慢慢扬起,是黛青色的山光水色,眼波流转间星华尽落,他听她“咦”了一声,不是铮铮朗朗的音调,带着朦胧的鼻音,像是一把钩子,又象一张网,沈洵置身其中而不见万物,他看着她笑,一贯的清风疏朗:“愿为分忧。”
那个时候他是真的想替她分忧,替她扛这天下的担子,想她不要那么累。她该像别的几位公主一样活得天真纯粹,绣花听曲赏景便是一天,而不是终日伏案攥写治国之策,手染血亲之血,身处众矢之的,只为这河山万里。
天命帝女的预言,不该这样将她死死束缚在暗无天日的皇权政治斗争当中,她该有属于自己的自由,属于她自己的世界。
可他只看见她,全然忽略了另一人。
那人绝代风华与她并肩而立,担着闲散爵位却不着痕迹地插手朝政,翻手云覆手雨,风云突变在他看来不过杯酒略倾。他好像一直在助她,可这种无缘无故的相助让沈洵暗自皱眉,他觉得他好像又有什么瞒着她,沈洵曾对沈渊提起过,但只换来她懒洋洋的笑:“他啊——”
她难得因人露出这般放松的笑容。
这样的神情出现在她脸上,她是相信着那人的吧。
也好。
沈洵话音才落惹来夜风拂袖,沈渊神情一愣,还未作答,只听一声轻笑,懒散风流的声音响起,是惯有的谢小侯爷风格:“公主才说皇室无血亲之情,这血亲之情不就寻来了?”
沈洵的笑瞬间僵住,他目光有些晃,屋顶的风光铺展开来,原来不止她一人,原来她并不孤独。
斜躺在屋顶轻衣缓带把酒风流的谢小侯爷笑眯眯拿起酒壶对沈洵摇了摇,道:“恭王来迟了,酒已尽,不能分一杯与王爷共赏清风明月,实属遗憾。”
沈洵释然一笑。
他怕她一人空对这世间的寂寥,越万家灯火匆匆赶来,却迟了。
也许从一开始就迟了,他总是晚那么一步,错失与她并肩而立的机会,只能站在她身后,遥看她起风阑,倾河山,燎星辰,名垂千古,万世敬仰,成为他遥不可及的念想。
他在清风明月中负手而立,不卑不亢地俯视着谢长渝,谢长渝也只是笑,饮尽壶中最后一口酒,意犹未尽的眯起眼回味。沈洵的视线偏向沈渊,看见她弯着眉眼看他,神情美好的像一幅工笔画卷,精心描绘的轮廓生动异常,沈洵心中一软,要向她走去。沈渊手里拎着个空酒壶把玩,见沈洵看过来,手臂一招,酒壶骨碌碌顺着屋瓦滚过来,恰恰抵在他足前。难见醉时恣意放肆的她,沈洵呼吸一沉,弯腰拾起那个酒壶,轻声道:“长姐?”
沈渊眉目生花,乌发在身后披下随风飞扬,她的笑带着凉意,字字句句如玉碎般清脆:“沈洵,砸了它!”
沈洵拿着酒壶,站在夜风中,风将他的袍角卷起又落下,他却迟迟没有动作。沈渊修丽的眉渐渐扬起,却听沈洵道:“渭城的红金陶土价值连/城,用以藏酒一年可抵十年之香,就这么砸了实属可惜。长姐不妨将这红金陶壶赠与我,来年新酒酿成,我请长姐共饮,可好?”
沈渊泛着醉意的眼中换过数种情绪,最后,展眉一笑:“也好。”
她慢慢躺回去,沈洵看不见她的面容与神情,只能看见她轮廓清晰的下颌与线条流畅的颈肩,她语气辨不出是喜是怒,对他道:“夜深了,你回去吧。”
辨不出是喜是怒,那就是怒了。
沈洵将酒壶握得更紧,缓缓道:“长姐珍重自身。”才慢慢转身,沿着扶梯下了房顶。
留她与她的宿命在身后,从此他与她至亲,却不至近。
或许与她至近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他。
后来他用那酒壶酿了她最爱的一斛春,亲手埋在恭王府中的樱树下,年复一年,再没有能掘出与她共饮。
一年抵十年,这酒,大概快酿了有一生那样长了吧。
沈洵神色捉摸不定地握着面前的茶杯,神思飘得老远,回过神来时见沈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又想哪家姑娘去了?”
他咳一声,端起茶杯来喝了口茶:“方才,长姐说什么?”
沈渊笑睨他一眼:“说你的婚事,也该定一定了。”
沈洵神色一变:“长姐怎么又说到这件事情上来了?”
见他变色,沈渊笑道:“你如今都十八了,想老二沈潾在你这个年岁都已经姬妾满院,你总该找个人来服侍你。”
沈洵指尖一抖,茶水便晃了出来,洒在石桌上。他看着沈渊,嘴角紧绷,道:“长姐拿我与二哥相比?”
“不过随口这么一提,你倒动了气,”沈渊笑意不改,拍拍手让侍从进来清理沈洵刚刚洒出的茶水,“本宫是为你着想,恭王府中确实需要个人来主持事务。”
眉眼间冷意掠过,沈洵面无表情地放下茶杯:“不劳长姐操心,长姐还是多将心放在和亲这件大事上要好些,沈洵的事情,沈洵自有分寸。”
说罢,拂袖扬长而去。
留沈渊面色不定地支颐靠在石桌沿边,玄姬在心里默默地为恭王哀悼,手脚利索地将石桌上的茶水收拾干净,扬起脸笑:“殿下息怒呀,王爷不就这脾气么,上回国主要将吴国公家的千金指给他的时候,他也当场驳了国主的面子呢。您也是,明知道王爷最忌这个,您却哪壶不开提哪壶,王爷走时候面上还带着霜气儿,冻得属下直打哆嗦。”
沈渊不以为然地挑挑眉,一手握着方才谢长渝摩挲过的手腕,不知在思忖些什么,庭园中的春光在她身后拖曳成一幅浓墨重彩的工笔画,每一笔都是神匠之作,凡夫难窃。
良久,她抬手拂落歇在石桌上的春花,指尖沾染上最烂漫的香气,她拿过锦帕擦拭干净,淡淡道:“无人享用的东西,便收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好萌好萌沈洵,简直想要嫁!
☆、晋川
是夜,留安侯府谢小侯爷的杜陵苑被神秘少年郎破门而入了。
这位神秘少年郎容颜清秀,身姿卓然,气质雍容,亮出留安侯府的通行令,视侯府一干侍卫若无物,一抬腿踢开谢小侯爷紧闭的房门,在众人瞠目结舌等着小侯爷发怒将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子扔出来时,屋内却传出谢小侯爷琅琅的笑声。
然后门哐地一声合上了。
众人大为出奇且大失所望地各自回去做各自的事情,有几个不嫌八卦的往墙角那么一站就凑在了一起,其中一个人问:“那小子谁啊?这么嚣张?”
一个在侯府时间比较长的人摸了摸自己短短的胡茬,高深地说:“那是小侯爷的幕僚,据说很得小侯爷宠爱,他再放肆侯爷也一味纵着,稀奇得很,稀奇得很啊。”
另一个人右手握拳在左手心一敲,恍然大悟道:“早听闻小侯爷风流成性,不忌阴阳,难不成这少年是……”
年长的那位猛地捂住了他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