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南海北-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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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年轻,大概只有二十出头,长得有点像一个明星,但薛山记不起来那个明星的名字,反正就是还蛮好看。
但这位蛮好看的女人,衣着很暴露,在大街上随意拉住男人,嘴里永远重复着一句话:“二十一次,来不来?”
雅里乡街上,那时有很多这样的女孩,多是外地来的,因染上毒瘾无经济条件购买毒品,而选择了出卖身体。
二十元,在那个时候可以买一包“白|粉”,也就是海|洛因。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那时的薛山并没有料到,十多年后,自己也变成了毒贩当中的一份子。
☆、44
薛山的烟瘾就是在那个时候慢慢积起来的。
想不通、搞不懂; 前路一片茫茫,面对曾经最信任的战友兄弟; 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时候,只能一根又一根的抽烟。
报警么?就算查处了郑宏以及这批藏有毒品的木雕; 恐怕自己也难逃罪责。
那些货物都是在自己监工下完成、记录入库,然后售出的,警方会信自己完全不知情吗?
而且; 郑宏的毒品是哪里来的?谁给他提供的货源?他的上下家又是谁?他的生产链从缅甸到云南、四川,这条线上又涉及了多少人?
还有,曾经并肩作战彼此信任的战友兄弟; 为什么会变成毒贩??
顾虑的越多; 心情越复杂,也就越难以脱身。
考虑良久; 他最终还是拨了一通电话。
警方根据薛山提供的线索,查到了那两所加工厂,但他们没有立即行动。
贩毒这种事,要人赃俱获; 等双方接上头,见到货后; 再立刻实行抓捕。但调查一番后; 警方顺藤摸瓜意外发现了给郑宏供货的上家—— 一个常年活动在边境线上,数次逃离警方抓捕的大毒贩。
所以薛山怎么都想不到,那通电话,从此把他的身份变成了警方特情; 代号“蜘蛛”。
而此后一直跟他保持联系的警方人员,就是吉爷。
按照吉爷的意思,薛山佯装无意中发现了木雕中的秘密,但并未声张,而是私底下找到郑宏,委婉交谈后,表明不会出卖他的决心。
郑宏很意外,但他似乎也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对薛山淡淡笑了一下,拍拍他的肩,意味深长道:“阿山,我知道你肯定会觉得我是故意把你拉下水,但我不得不说,一开始我找你、找你弟弟的初衷,真的是想帮你们渡过难关,不管你信,还是不信。”
见薛山没什么表情,郑宏又说:“你想好了,跟着我做,将来我们就是一条船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你应该明白。”
静了片刻,薛山说:“有时候我在想,人活这一辈子,到底是图个什么?我家是什么环境郑哥你也清楚,一切都是靠我,我活得有多苦多累,想必你也看得出来。我现在是彻底看开了,以前每天累死累活挣那么点钱,死守着所谓的正义和道德,到头来,又得到了什么?”
薛山看着他,眼神很坚定,“郑哥,没人愿意跟钱过不去的,我也一样。”
郑宏笑了起来,“阿山,有你这句话,我很放心,哥跟你保证,将来只要有我一碗水,就有你一口茶。”
***
自康复后,薛海数次打电话给薛山,说自己已完全恢复,可以来工作,但薛山每次都一口回绝,说这里的工作很苦很累,并不适合他,让他好好调养身体,在家照顾好父母,经济上的问题完全不用担心,自己都会解决。
父母也劝薛海:“阿海啊,你腿不行,真的就别出去了,不然到了外面,还是要被人说闲话的。你大哥说了他会负责,他就不会不管我们的。”
薛海被勉强劝下,心中却另有打算。
***
在薛山的线索输送下,吉爷这边里应外合查获了不少藏有毒品的木雕,但都很巧妙地避开了郑宏这条线,让他以为是在下一棒交接人那里出的纰漏。
数次失利,郑宏肯定会有所怀疑,但碍于没有找到任何证据指明薛山是内鬼,他也就一直悄无声息,暗中观察。
是以,当薛海突然来电请求自己给他一份工作,同时还不能让薛山知道时,他感觉自己找到了一件有利的砝码。
但薛海还来不及出门,身体每况愈下的薛父彻底熬不住,过世了。
悲痛万分的同时,他们连连打电话让薛山回家,却一直呼叫失败。
那段时间,薛山跟着郑宏进缅甸选购一批“木材”,他们在信号全无的大山中待了半个多月,出来后,薛山第一时间跟吉爷汇报这边的情况,才终于知晓父亲已过世的消息。
等他赶回家,早已人走茶凉,只能对着一座新坟痛哭。
老子过世儿子不来送终,这样的事在乡下地方很快传开来,并且版本多种多样,薛山也因此得了一个“不孝子”的骂名。
悲痛和遗憾过后,薛山再次离开家,继续去完成未完成的使命。
佑安这边的工厂渐渐停产,没有再运行,似是避风头般,郑宏带着一票心腹骨干转移回了云南瑞丽的大本营。
但经郑宏之手流入川内的海|洛因,仍不在少数。
在瑞丽,薛山第一次见到了杨洛平。他负责瑞丽这边的一间橡胶加工厂。
据郑宏所说,他下水很早,比自己的经验都要丰富,是另一个供货商介绍过来的。
杨洛平比薛山要长两岁,高高瘦瘦的个子,总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平时穿得也很随意休闲,经常出入酒吧茶楼歌城等声色场所。
薛山管理的小加工厂跟他不在同一片,两人见面并不多,只有在郑宏召集大家一起开会、或者分钱时,才见上一面。
杨洛平换女朋友的速度非常勤,薛山每次见到他,身边的女伴都不是同一个人。看薛山总是孤家寡人一个,他几番热情要给他介绍女人,薛山全部委婉推脱。
此时,他难免想起远在异乡的孙皎。在之后一次联系吉爷时,薛山忍不住问起孙皎的情况。
说来也巧,吉爷恰好认识孙皎的父亲,通过朋友之间闲谈,吉爷早知道了孙家丫头爱上个一穷二白小子的故事,但他是在调查薛山底细时,才发现的这个巧合。
薛山问起后,他专门抽时间找老朋友旁敲侧击了一下孙皎的情况,得知她现在正跟家里介绍的一个高中老师谈恋爱,心情有点怪不是滋味。
但吉爷还来不及告诉薛山,他那边就出了大事。
离家在外,薛山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打电话回去询问家中情况。但这一次他再打电话回家时,家中只剩下老母亲一人。
从母亲支支吾吾的言辞中,薛山才知道,薛海已经带着妻子李芳离家,坐上了前往昆明的火车。
薛山片刻也等不了,立刻从瑞丽赶往昆明,想要在薛海到达时拦截住他,把他劝回去。
但他根本就没堵到薛海和李芳,因为他们被郑宏派来的人抢先一步接走了。
看着眼前的人来人往的拥挤人潮,薛山突然有些慌乱,下意识猜测是不是自己的身份暴露了?郑宏起了疑心才选择用薛海来牵制他?
他不停地说服自己,冷静下来,要稳住,千万不能自乱方寸、掉以轻心。
一周后,薛山终于见到了薛海。
郑宏把他安排在杨洛平那里做事,看守仓库,李芳也在仓库里打杂,做些零工。
薛山态度强硬,让他立刻回家,不能留在这里,但薛海哪里肯?
他心里其实是敬重这个大哥的,他也永远不会忘记大哥一直以来的照顾和爱护,但心里就是有一股子气在,想着好不容易能有机会出来打拼,全村都知道薛家的那个瘸腿小儿子要去外面闯荡了,又怎能轻易回去,被人戳脊梁骨看笑话?
更可况,就算薛山嘴上说着多么不想他留在这里,但他敢肯定,一旦遇到事情,薛山也会第一时间站出来帮衬自己。
两兄弟因为这件事闹得不太愉快,郑宏知道后,找到薛山,问他为什么就不同意让薛海留在这?薛山以家中母亲年迈需要照顾为由搪塞过去。
吉爷知道这件事后,为免薛山的态度太过强硬让郑宏生疑,宽慰他不要紧张,就让薛海先待一小段时间,再从长计议。毕竟郑宏也不大可能在段时间内把重要生意线索交到一个身体残缺且完全不懂行的人手上。
但谁都没有想到,这一待,薛海就再也没有离开,直至魂归他乡。
***
刚到瑞丽不久,李芳查出怀孕了,但孩子情况不大好,有先兆流产迹象,只能一直在当地医院住院保胎。
薛海很激动、兴奋,但同时又很担心和后怕。他担心李芳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会跟自己一样,先天残疾,即使住院期间做了产检,医生告诉他孩子四肢健全没问题,他也不敢掉以轻心。
家中老母亲知道李芳怀孕这个消息后,很是开心,又怕远在异乡的儿媳得不到好照顾,从来没出过远门的她,瞒着薛山联系了薛海,说自己要过去照顾李芳。
薛海没多想,一来李芳孕期反应剧烈,又不习惯那边的饮食,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看着很是心疼。二来李芳需要长时间住院,经济开销比较大,虽然住院费大部分是薛山拿出来的,但自己要是停下工来照顾她,经济压力就更大了,所以他没怎么思考,薛母一提,他就答应了。
收拾好东西出门,老乡们问起薛母去哪,她犹豫一下,有些怕将来李芳生出来的孩子,跟薛海一样,遭人闲言碎语,遂避过这茬,只说儿媳生病,她过去照应一下。
等到李芳和肚子里孩子完全稳定下来,已经五个多月过去。薛山想让薛海待在自己眼皮底下的工厂做事,但郑宏没同意,薛海仍是跟着杨洛平。
薛海是怎么跟杨洛平变成挚交的,薛山不得而知。总之,在后来的一年多里,薛海渐渐接触到真实的毒品交易后,人就慢慢变了。
***
雨停了,乡下的夜晚,有种不同寻常的静谧。
并不是每一寸回忆都能与人诉说,薛山挑拣了一些告诉陈逸,但即使是零碎的片段,也依然令她难过和心疼。
他的声音淡淡回荡在陈逸耳边,明明每一个字都那么轻,却让人感到十分沉重。
陈逸静静搂着他,伏在他胸前,听他缓慢而有力的心跳。
人生就如一艘在海上航行的船,总是离了这岸,又靠了那岸,可哪怕精算潮汐,善观风向,也总是回航甚难。
那一年,二十四岁的薛山做出报警的选择时,不会想到,从此,他的人生之帆,就只能朝着一个未知的方向航驶,直至撞得头破血流。
***
郑宏的大本营一直设在瑞丽,不间断从境外买回毒品,再以老方法藏进木雕或者橡胶中,售往四川、 广东等地区。
但那两年遭警方围剿的厉害,他数次派手下人运出的毒品都被警方缴获,加上得罪了本地另一个名声比较大,且手握武|装力量的毒贩,无奈之下,他带着一众人等,去投靠了缅甸那位“大老板”,也就是此前吉爷跟薛山提到过的那位活跃在边境上的毒贩。
事情来得突然,薛山还来不及找机会联系到吉爷安插在瑞丽这边的联络人,母亲和薛海一家,就被杨洛平带入了缅境。留下讯息给吉爷后,薛山随郑宏一道跨境。
这位大老板手下有缅甸当地的武装部队撑腰,强占了好几片山头。到了季节,他会召集人手去罂粟田割浆、收浆、制成生鸦片、加工为吗啡,最后提炼成海|洛因,然后出售。
郑宏来到这只有一个目的,他要东山再起。所以他竭尽全力向大老板表忠心,如条走狗般,完全丧失了原先的意气风发。
他想方设法承包下了一片山头的罂粟田,找人播种、收获,风化成生鸦片,再把生鸦片交给大老板,由他那里进一步处理、提炼海|洛因。
而薛山和杨洛平,就一直帮他打理着罂粟田。
很长一段时间内,中国警察联手边防部队查得很严,为避免损失,边境处的毒贩都大大减少了贩毒交易。
因为基本上都是待在大山里,交通及通讯非常不便,再加上被人随时盯梢,是以薛山要想跟吉爷联系,一直难于登天。
整整一年时间,像是与世隔绝一般。
每天醒来,看着屋外满山的罂粟田,看着罂粟田里动作麻木割浆、收浆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薛山渐渐发现,自己已然如一具行尸走肉,在数着日子过活。
前后不到三年时间,从家乡到云南,从云南到缅甸。
感觉一切仿佛发生在昨天,但又好像已经过去数年。
他所熟悉的那个世界,会不会已经把自己遗忘了?
还能走出去吗?还能带着家人回到自己的国家吗?
***
黑暗中,他听见陈逸轻声问自己:“薛山,你后悔吗?”
静默良久,他低声说:“不知道。”
后不后悔?他真的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知道,如果时间重来一次,他依然会做出相同的决定。
他只是很遗憾,最后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家人。
作者有话要说: 写文不容易,改文更苦逼。
今朝有酒今朝醉,管它剧情累不累。
朋友们,干杯啊。
☆、45
起初那几个月; 薛山和家人住在一片山头的不同房子里,偶尔还能见上面。
后来; 莫名其妙他们就被分开,母亲和薛海一家跟着杨洛平搬到了一处橡胶园; 在那里做零工——将成品海|洛因,藏入加工好的橡胶中。
橡胶园里,绝大部分工人都是瘾君子; 以贩养吸,恶性循环。
虽然知道杨洛平身份,母亲和薛海一家跟在他那里稍稍放心; 但随着时间推移; 薛山越来越觉得,这个所谓的警方线人“山鹰”; 目的并不单纯。
他一直记得吉爷的话。
“做这行的,游走在黑白边缘上久了,很容易忘记自己的身份,忘记自己接下这份工作时的初衷。
别说你们这样非警务系统的特情人员; 就算是真正的警察,在毒窝里卧底久了; 是有人染上毒瘾; 也有人完全沉沦在那个世界,被金钱、利益、毒品牢牢绊住,一辈子都不出来。
所以薛山,除了工作上的事之外; 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不忘初心,平安归来。”
说起来简单,可谁都明白,谈何容易?
更别说他所有的家人都在这里,一旦出了什么事,家人将会是他最大的软肋。
总之,在这待的时间越久,他心中的绝望,也越来越深。
而薛海那时候,已经彻底麻木了。
他每天机械地完成手中工作,回到住处,若无其事地逗一逗彤彤,然后吃饭、睡觉。
第二天,继续重复前一天的轨迹。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会回想——为什么自己的人生变成了这样?
当他知道自己所做的工作是跟毒品有关的交易时,他有过犹豫。
可是薛山不也一直安然无恙做着吗?再者,这一行利润太高,他尝到了一两次甜头后,很快就陷进去了,越陷越深。
他只是完全没有料到,会有今天。
他知道自己已经万劫不复,不能落到警察手中,哪怕一辈子躲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里,他也无所谓。但彤彤才两岁不到,她那么可爱,怎么能永远成长在这样的环境下?
可是他没有办法。
他想,原来自己的这一生,始终是一出载满苦难的默剧。
***
雨停了一会,似乎又下起来了。
每每谈起薛海,薛山的语气中既含悲痛,也带着很多无奈和遗憾。
回忆就像一条没有归途的路,他所走过的时间,再没有办法折返,只能徒劳的把自己后半辈子,放进看不见的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