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奕江山-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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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没忘记，有一次家里三天都揭不开锅，寒冬腊月里也没有野菜充饥，林婵哭着对他说，“哥，你把我卖了，我身体不好，什么也帮不到你，还一直拖累你。这两天我不怎么咳嗽了，看起来也不是病恹恹的，你带我去人牙子那里，还能卖高点价格。”
林逸之只剩下这一个妹妹，看她如此，心里恼恨羞愧交织。
林婵的病一直拖了五年，直到林逸之新科中榜，生活才有所改善，才能请得起好大夫。可如今，就算林逸之手掌全国财政，受一品大员的俸禄，出再多的诊金，也救不了林婵了。
全上京最好的大夫已经断言，林婵之命长不过三年。
可是这封信里的药方，能够根治林婵顽疾，其他的几味药材再珍贵，林逸之都愿意上天入地用全部积蓄求取，可是，药引……
药引正是七宝手串“怜世”中的麝香，这天下奇珍正在自己手里，唾手可得。可是他知道，一旦从“怜世”中取下麝香，就中了别人的奸计。他不是没想过取下麝香，再从府库里寻一颗佳品换上。可是送信的人岂会不知道他的这一步，皇上那里又该怎么交代。
正愁苦间，瞥见信封里还写了三个字。
“水云间”
第八十七章水云间收网（一）
水云间，上京最大的歌舞坊
林逸之一身常服，没有带一个侍从。
他第一次走进这种地方，迎门的是几个衣衫裸露的女子。
环视一遭，都是些寻欢作乐的男人和歌舞坊的女子，没有谁像是写信的人。
“哎呦……这位公子，您是第一次来吧？”一个蓝衣女子搀着林逸之走进大厅。
“是啊，怎么第一次来有什么规矩吗？”林逸之也不想叫人看出自己是来跟人会面的，只好陪笑道。
“公子说笑了，奴家只是说像您这样仪表堂堂的公子，如果不是第一次来我怎么会不记得呢！”
那女的堆着满脸的笑容，似林逸之这样的穿着谈吐，必定非富即贵。
这大厅中间是张舞台，往上还有两层楼，围着舞台共有三层看台。
楼梯上缠着鲜花青藤，虽然美艳，在这样的地方也不过是沾染了俗气。楼梯上陆陆续续有客人上下，林逸之坐在大厅里，旁边有两个女子斟酒陪坐。
楼上每层都有六个雅间，二楼第三个雅间里伸出一只手拨开了帘子，有两个人正往楼下看去。
“你看他的样子，觉得我们有几成把握能说服他？”
“小黎，我觉得……他似乎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着急，你看他斟酒的手，不急不缓，不偏不倚，简直平稳极了。”
“不，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敢断言，他心里很紧张。他事先知道有人在这里，他在明，我们在暗，所以他一进这间歌舞坊就已经全身备战了。他已经等了一刻钟，我们还没有现身，他又怎么会不知道我们正在暗处观察他。”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这么镇定，都是装给我们看的。”
“且不说，没有人会这么全神贯注的斟酒，只凭他……接信不出一个时辰就赶到这里，我就吃定他了！”
“既然已经看懂他了，我马上派人请他上来。”
“嗯，麻烦雁姐姐了。”
一个红衣女子捧着一盒糕点，走近林逸之的桌子，她整个身子都趴在林逸之的后背。
“公子面如冠玉，红袖仰慕至极。奴家在这坊间也算是榜上有名的，如果公子不嫌弃，今夜让红袖服侍公子吧。”
林逸之看了她一眼，确实比陪坐的两个女子美上许多。
那女子伏在他的肩上低低的说了一句，“楼上有人等你。”
林逸之立刻抬眼一笑，牵着红袖的手，道“好啊！美人垂爱，在下岂能推辞。”
于是两个人便牵着手上了二楼雅间。
身后陪坐的两个女子，都不禁白了红袖一眼。
“不就是榜上第三名吗？人家花魁凤凰姑娘从来就不会这么眼皮子浅，自己身后一堆客人，为什么非要来抢我们的！”
“你别说了，她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凤凰姑娘与世无争，尺鹤姑娘又是柔弱的性子，就数她最得大娘欢心。这件事也没什么大不了，你不要放在心上。看那公子的身家必定不俗，就算不是她，今晚以我们两人的姿色，恐怕也是留不住的。”
“紫衣，就你脾气好！她太过分了……”
东宫黎正在雅间里等着林逸之，却把这两个女子的话听进了耳朵里。
她看了一眼那个叫紫衣的女子，容貌在这歌舞坊算不上拔尖的，但是她的智慧，未必会输给谁。
正想着要不要把她带出歌舞坊，林逸之已经上楼来了。
“公子，就是这间，您进去吧。”
红袖把人引了上来，就很上道的退出了雅间，临走还把门关上了。
“林大人在楼下饮酒甚欢，不知道这么把公子请上来，会不会有些打扰公子的雅兴？”东宫黎此时正是一身男子打扮，出口的声音也不免带了几分英气。
一旁的云雁也是一身男子的装扮，但是她举手投足间改不了那种女子娇柔之气，所以她不敢说话，也不敢有太多动作。
林逸之也不客气，坐在了东宫黎的对面。
“姑娘说笑了，逸之原本就很少来这种地方，若不是姑娘相邀，也不会来这里。”
他自己拿着杯子，斟了一盏茶，抬眼看着东宫黎诧异的眼神，笑道，“何况……就算我是那种流连花丛之人，如今也知道雅间的姑娘比楼下的胭脂俗粉，要赏心悦目多了，又何谈打扰雅兴？”
东宫黎暗中恼怒，但是依旧面不改色，笑道，“林大人倒是火眼金睛，既然能一眼看穿我的身份，不知道能不能一眼看穿我的来意？”
林逸之面上还是笑着的，但是眼神里有了一股子凛冽。
“这个在下就不知道了，在下只是前来感谢姑娘赠药方的恩情。”
林逸之对着东宫黎举杯道，“姑娘这个药方如果真能救了舍妹，在下定当奉上重金相谢，另外有什么能帮上忙的事，姑娘也只管开口。”
东宫黎当然知道他是在试探，试探自己真正的目的。
她也端起手边的茶，回礼道，“大人放心，你妹妹的病……本就不在身体上，是忧思郁结，伤及肺腑。医者能治身却不能治心，所以才对令妹的病束手无策。”
林逸之听了，虽然觉得有点道理，但是还是不太相信，“那姑娘如何又能医这种心疾呢？”
“因为我这里有一位顶尖的调香师，她补全了一本残缺的香谱，里面正好有一篇专门讲解忧思劳积的。只要根据香谱所言制成‘忘忧香’，日日给小姐燃在屋内，再服下我送去的进补药方，自然能够替小姐治愈。”东宫黎说完给云雁递了个眼神。
云雁立刻从袖子里掏出一只锦盒，然后取出一粒指甲盖大小的香料，用一张像是竹子的薄膜的东西包好，扔进了香炉里。
林逸之看着云雁的动作，瞧她燃香的手法确实不俗，且不说那颗香料一见就知绝非凡品，光看她用竹膜包裹着扔进香炉里，就知道用法十分讲究。
不出一会儿，房间里已经有了些淡淡的香味。
林逸之终于相信了，因为，任何人只要一闻这香，都不会再怀疑云雁能不能称得上“顶级调香师”的名号。
第八十八章水云间收网（二）
那香炉里散发出来的香味，说不出什么感觉，不像梨花香甜，不像兰花般清雅，也不像龙涎香浓烈，更不像佛香有禅意……
这种香，绝不会来自于任何一中花果草木，它的淡雅让人仿佛置身仙界，如同泡在温泉里，鼻前满是那种让人舒适的香味。
闻之忘俗，闻之离忧。
“林大人，这‘忘忧香’如何？”东宫黎拨了拨香炉，转头看向林逸之。
林逸之听了东宫黎的声音，方才定了定神。
他深深吸了一口香味，然后拎起茶壶走到香炉旁，笑道，“果然是绝世的好香，我也相信这样的香燃在房里，在下的妹妹就算不能根治顽疾，至少也能排忧解愁。”
“姑娘为舍妹如此费心费力，在下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姑娘。我想……姑娘一定想好了一笔生意，要和在下谈谈。那么，既然是谈生意，就不能有丝毫的分神，所以请恕在下失礼，先灭了这炉好香。”他提着茶壶，一边开口，一边往香炉里浇水。
东宫黎佩服的看了一眼林逸之，果然是精细之人，在这样的时候，还能谨慎行事，猜到香炉里有乱人心神的香料。
“大人其实不必如此，香炉里的‘忘忧香’是无碍的，虽然添了一些涣散心神的药材，但是都是极其轻微的，否则也不敢拿给林小姐去用。”
林逸之笑了笑，没有答话，显然不是很相信东宫黎。
“大人，您明明是个十分小心谨慎的人，但是一接了信，就立刻孤身一人来这里。明知道这里有笔‘大生意’等着你，虽然心里不愿意，但你还是来了。这是为什么呢？自然……都是为了你唯一的亲人。”
林逸之看了东宫黎一眼，没有打断她，静静地等她说完。
“每个人都有骨肉至亲的，我当然也有，但是……我的骨肉至亲都不在了，我自然是要为他们报仇的。所以……请你看在那张药方成全你的份上，也成全我的夙愿！”
林逸之听到这里，皱了皱眉，问道，“敢问姑娘的仇家是谁？”
“我叫东宫黎，前骠骑大将军东宫胜是我的父亲。”东宫黎抬眼道。
这句话一出，惊得林逸之立刻站了起来，他面色有些难看，“原来是文丝郡主，不知道………郡主指的仇人是谁？”
“你难道入朝为官那么多年，就没听说过我父亲的死因吗？”
林逸之有些害怕，他当然听说过，但是那就意味着他要帮她对抗皇帝，推翻整个朝廷。
“不知道，我只听说大将军为国捐躯，死的惨烈，但从没听说还有什么别的原因。”林逸之想要避开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他不敢说出来，也不希望东宫黎说出来。
东宫黎红着眼睛，背过身去，哽咽道，“既然……大人一定要说自己不知道，那么我今天就只好……再讲一遍我父亲的故事。我父亲为国为民，率军出征西戎，尽管兵马不足敌人半成，但还是坚守城池，可是身后粮草却供应不上。被敌人逼上孤山，带着两个儿子和残兵剩将守着山头，等了援军整整二十三天，求救信写了三封。每一封……每一封都是用死了的将士的衣物做信纸，沾着活人手上的血写成的，可是，这样的信都不能求来一路援军！直到我父亲和二哥闭眼的前一刻，他们都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拼死为皇帝守着江山，皇帝却如此无情……”
林逸之听了，心里也不是滋味，他那时候虽然还小，但是也听过东宫胜将军的威名。
东宫胜将军灵柩从沙场归来的时候，百姓们夹道哭灵，连林逸之的父亲也湿了眼眶。
那时候他还小，可是也隐约知道，这个大将军是为国为民的好官，不然不会有这么多人连面都没见过，却为大将军哭的这么伤心。
“郡主，不管你信不信，我也很为大将军心痛，甚至……也为大将军感到不平。但是，我人微力薄，肩上还扛着尚书府上上下下二十八条性命，我没法对您的遭遇感同身受，我也不不敢做您想让我做的事。”
东宫黎知道这件事不会这么容易就成了，林逸之也不会轻易就松口答应这种事。
“大人觉得，侍奉这样的主子会有前程？还是大人觉得一生都能这样富贵安稳的度过？北定国早已经是腐朽透了，令狐殊的手段阴暗，虽然自以为稳固了江山，实则一步步断送了北定国的前途。先后杀戮骠骑大将军东宫胜，先太尉令狐彦，他们都是这北定国的中流砥柱，可是令狐殊却自断臂膀。大人是户部尚书，想必对上京的外来人口是在清楚不过的，近两年来，有多少西戎，南蛮，东夷的人来上京定居。虽然他们的身份大多不过是商人，但是只要你肯细查，就知道没几个在认真经营生意，这当然都是各国的奸细。大昭国更不必说了，听说新上位了个新君，都夸他行仁政，甚爱才，千里之遥都能听到他的贤名。如果大昭国来攻打北定，那就是‘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畔’，虽未战，胜负已判。你跟着这样的皇帝，也只不过是坐等国破家亡，良禽择木而栖，你又何必如此？此一节，是劝你为天下百姓考虑。”
东宫黎顿了顿，又接着说，“再说你的妹妹，她是你最重要的人，所以那颗麝香你必须要用，而只要你用，就一定会被令狐殊问罪。但是我替你想好了办法，保你不会被发现偷用了麝香。你也不要怪我，觉得我用你的妹妹要挟你，你可以反过来想想，在你妹妹药石无灵的时候，在你最绝望的时候，你是不是想过无论用什么交换，你都愿意用来救你妹妹？”
第八十九章水云间收网（三）
东宫黎语毕，一脸镇定地看着林逸之。
林逸之哑言。
他不得不承认，这东宫黎的话字字不假，打自己从官以来，多少困难麻烦缠身的时候，都是林婵给了坚持下去的力气，自己为官多年，摸爬滚打能混到今天这个地位，靠得全都是为林婵治病的信念，他曾暗暗立下誓言，一定要把林婵的病治好，让她能像别家的姑娘那样，快快乐乐的活在这世上，他不愿意看着自己的她强撑着身子对自己说没事的模样。这一生自己唯一的依靠便是林婵了，若是林婵也不在，留他一个人独享这万贯家财又能有几分开心？
却只是这令狐殊生性多疑，他早已在自己身边布满亲信，而且那禁卫军将皇宫层层包围，若要想动他，实在是困难不得。林逸之正思量着对付令狐殊能有几成把握。
而东宫黎见他迟迟不语，挥了挥衣袖，道：“罢了罢了，我一向不愿做与人为难的事情，既然大人愿意满足于这眼前的安逸，我东宫黎自然不会再说什么，只是可惜了大人的大好才华，就将这样浪费了。今日就只当是一场空谈，日后若再相见，我定不会提起今日半分，还望大人与令妹多多保重。”
说罢，正要起身离开。
“郡主且慢！”
林逸之见其起身，当她真要离开，立即出手阻拦。
东宫黎虽了告辞之言，却并没有着急着走，她在等，等林逸之的挽留。果不其然，当她默数到第二声的时候，林逸之就迫不及待的出声了。
计谋得逞，东宫黎暗自给云雁比了个手势，预祝大计即将告成。明面上却不动声色，她转身作疑惑状：“大人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林逸之收回先前挽留东宫黎时伸出的手，提了提衣摆，道：“吩咐自是不敢当，只是方才郡主一言， 在下听了感触颇深。实不相瞒，在下幼时家境贫寒，父母亲也因为不堪生活困顿双双去世，留下我与年幼的妹妹，妹妹至小便与我相依为命，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看着妹妹终日被病痛折磨的模样甚是心疼。她这病是一定得要治的，就像郡主所言，为救舍妹，我就算是竭尽一切也都在所不惜，而如今既得郡主愿意帮忙，在下自然是感激不尽。”
东宫黎听着他的话，深知他已有和自己合作的打算，此刻她故意端着架子，并不着急接下去，只等他继续开口。
林逸之见对方并没有要开口的打算，顿了顿，接着说：“大将军之死，在下确有耳闻，但都是坊间流传，真真假假也并未查证清楚，大将军戎马一生为保卫国家挥洒热血，对下面的百姓也是诸多照顾。在下也曾受过大将军恩惠，按理说为将军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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