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匪下山-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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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地方,距离北境防线不过数十里,是他命人秘密安置妻儿的,早在起兵之初他便做好了无法全身而退的准备,一旦东窗事发,他的家人或许还能离开封霄前往宸祈,躲避牵连。
却不想这样隐蔽的地方,竟被这个蒋尚卿捏在了手里。
“这数月以来,蒋某背着流放的罪责,暗中只做了这么一件事,就是不惜任何代价,也要为我蒋氏一门洗清冤屈,不料老天爷开眼,廖将军费尽心思安插在我身边的探子,竟成了我反过来攻破廖将军最大的武器。”
蒋尚卿蹲下身来,始终淡漠的眼神中闪过一瞬的笑意,而后又渐渐冰冷,沉声在笼前说,“妻离子散的滋味,我尝过,廖将军也可以尝尝……”
“你……”
廖洵怒目圆睁,然起身时镣铐加身,让他不得不站在原处无法近前。
“你……你想要做什么!”
“我也不想做什么。”蒋尚卿不以为然,起身整理了衣角的褶皱,“廖将军大可放心,只要廖将军如实将自己所做之事交代出来,如今新帝必有意大赦天下,昭雪不是什么难事。”
“将军如今的境地,若要走回头路已是不可能的了,但蒋某料想,将军早早为妻儿预备了后路,大约是早知道会有今日,倘若能顺陛下的意思,将罪臣秦崇凌的罪行尽数招供,或许陛下开恩,还能饶将军不死。”
廖洵愣在那处,久久没有开口,然而蒋尚卿却没再等他回心转意,他心中清楚,以廖洵如今的情形,此事自是没有什么悬念的。
“廖将军,此事愿与不愿,全在你。”
蒋尚卿说完,仿佛心中的一块巨石落地,在廖洵被铁锁束缚不能前行一步、只能在笼中翘首而望的目光中,他缓缓顺着来时的路,往大营走去。
“等等!我招!我什么都招!”廖洵贴着冰冷的笼门朝他的背影喊道,期待着他能回头答应自己的请求。
蒙蒙细雨中,蒋尚卿的步伐停下片刻,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
“陆大哥,蒋尚卿从关押廖洵的那处回来了。”
营帐中,马越抱拳回禀,抬眼时看见安坐在四轮车中的陆轻舟俯身在床榻底下的一个小箱子里寻些什么,手中一支乌木发簪看着眼熟,也没有多问。
帐外微雨下得正密,陆轻舟依旧是处变不惊的模样,忙着翻东西也不抬头,只问:“他们谈得如何了?”
马越歪头想了片刻,“廖洵失了魂似的,大约是同意为蒋家翻案了吧,可蒋尚卿看着并没有什么不同,也不知怎么想的。”
“蒋家一朝获罪,他父兄都已被押送京城处斩,即便他还活着,能够为家族翻案,但人死不能复生,蒋家百年的门楣算是倒了。”陆轻舟与他相识数年,多少还能了解他的心思。
马越不解其意,“我想不明白,您为何要帮他这个忙,寻找廖洵妻儿之事本是咱们对付斛城军的筹码,如今他已成了阶下囚,寻与不寻又有什么两样。”
陆轻舟一时没有回答他的话。
回想起一年前其父陆天鹤不过是为蒋家的案子进言,却也被连累贬至海宁,好在性命无忧,还是有明日的。
而蒋尚卿,只怕是再没有明日了。
他直起身来,总算从那小木匣子里寻出一块从前的玉佩来,那上好的羊脂玉雕琢竹纹,并那乌木簪子一同装在一只囊中。
“这不是北凉将军的发簪么?”待到陆轻舟摇着四轮车近前,马越总算是瞧出来这乌木簪在什么地方见过,恍然大悟,“营长您之前的玉簪怎么不见了,您不是说,那是您故去的母亲留给您的,弄丢了可怎么好——”
“没有弄丢,玉簪在小尾那儿。”
“难道营长的意思……”
陆轻舟笑道,“年华灼灼艳桃李,结发簪花配君子。明日我准备去一趟丽舟,有些事情还需回去与家父商量,就不必告诉小尾了。”
马越虽听不懂这两句诗的意思,不过这发簪的意思他还是明白的,十有八九与北凉将军有关,遂面露些许喜色,“是,陆大哥与余将军郎才女貌,如今将军立下战功,日后见了圣上必有封赏,您这时候提亲,果然是喜上加喜。”
陆轻舟握着那帏锦织就的布囊,交代给了马越,“明日押送廖洵入京,今晚把这个交到她手上,就说我双腿有疾不便长途跋涉,正好趁着这个时候留在云台,把事情办妥。”
马越点点头,应声收下东西,退出了军帐。
…
几日后,廖洵及众叛臣头目被严密押送京城,京中动乱平息,然太子已薨,其皇叔龙煜帝登上大位,遂施行仁政安定民心,蒋家旧案得以昭雪,但由于凤家仍被牵涉于太子被杀一案当中,龙煜帝下诏暂削去其兵权,将云台军交由原驻守在云昭南境的宋安随牵制。
一个月见,风水转变,然远在云台丽舟的北凉大营中,除了近乎每日都要听一遍来自京中的陛下诏令,似乎一切都没什么变化——将士们依旧每日操练,余小尾依旧隔三差五地去陆轻舟的军营中溜达,军中依旧传扬着关于北凉将军与她的副将的闲话,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然而距离丽舟百里外的官道上,一个模样俊俏的少年骑着匹枣色高头大马,跟在他后面的马车缓缓前行,那马车里的女子偶尔掀开小帘朝外瞧去,红润的小脸上满是笑意,每隔半个时辰就要问一句:“大哥,丽舟到了没有啊?”
那骑在马上的宋安随也不觉得烦,转过头来笑道,“过了前面那个弯,就快到啦。”
早春的山路上,放眼望去都是翠绿的新芽,想来丽舟比雍州冷些,冬日里是会下雪的,宋安随许多年未见过北方的景致,这一路上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多看看,恰好同行的宋安宁也是个贪玩的,二人一拍即合,游山玩水了一路,一个月的光景才走到丽舟城。
马车里的宋安宁不放心地多问一句,“爹娘真的允我在丽舟住着?是真的吗?”
“放心,有大哥出马说情,当然是真的。”宋安随拍拍胸脯,继续道,“日后有大哥在丽舟罩着你,随你怎么胡闹,绝没人敢欺负你。”
“大哥究竟用什么法子说服爹的啊?若是我自己跑出来,回去定要挨罚的。”
宋安宁掀着帘子与马车一侧放慢速度的宋安随喊话,宋安随也转过头来,单手牵着缰绳,慢悠悠地骑着马,“我就跟爹说,陆家就这么拒了我妹妹的婚事,总该当面问问清楚,顺便见一见那陆家公子,倘若模样不佳,再把你送回去也不迟啊。”
“啊?这样不合适吧……”
宋安宁一听有些丧气,想来那退婚的书信还是自己和余小尾撺掇着换掉的,若真让他去面见陆老爷,岂不一切都穿帮了?
宋安随却有心一眼就看出她的心思,“开玩笑的啊,你既然宁可离家出走都要来丽舟这个地方,跟着我总比让你一个人跑出来安全些吧。”他见宋安宁脸上的表情渐渐轻松下来,又接着说,“你这丫头,是真不让爹娘省心,只好我这个做大哥的多费心咯。”
“谢谢大哥!”宋安宁美滋滋地隔着小窗道谢,从小到大,就只有这个大哥最宠她了。
宋安随眯着眼睛坏笑着朝她这边看过来。
“我倒是很想知道,小妹心心念念的丽舟究竟有什么好玩的,既不愿意嫁,若不是那个定下了亲事的陆少爷,难道还有别的什么人不成?”
宋安随回头时稍勒了马缰,笑道,“哦我知道了,小妹定是心里有人了。”
宋安宁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江川的模样,自从那晚上喝醉后梦见过一次后,果真再也没见过他了。
听他这样说,宋安宁收敛了笑瞥了宋安随一眼,嗔道,“大哥说什么呢,我才不要告诉你呢!”
第62章 眼睛长在头顶上,只认
盘水,北凉山大营中,余小尾早早听说了宋安随接管云台军的消息,只觉得这名字听着实在耳熟,直到二狗气喘吁吁地跑回营中告诉她,那宋安随走马上任,这回把自己的亲妹妹也带来了的时候,余小尾才腾地从石凳上坐起来,瞪大眼睛,“宋安宁?就是原来到海宁来的那个宋安宁?”
二狗子捣蒜似的点着头,“是啊,这会儿已经到了丽舟城了!”
“走!”
余小尾拿上披风就打算出门,身后的二狗子还没反应过来,“哎?大当……将军您这是上哪儿去,不告诉稀饭兄弟一声吗?”
一道屏风后头,余小尾一边飞快地换下甲衣,顺手挑了件天青色男儿装换上,再将自己唯一的玉簪插在发髻上,“好马配好鞍,稀饭兄弟的簪子,再戴几次再还吧。”
余小尾走出两步,二狗子匆忙跟上,还未出营帐就立马停住脚步,身后的二狗子差点撞在了她的身上,抬头正对上她冷冰冰的眼神。
“还有,以后不许再叫我‘大裆将军’,听上去怪怪的!”
余小尾驾马飞快地赶到了丽舟城,先是照规矩给府上递了名帖,宋安宁得知后二话未说就跑出来见她,还是一年前的模样,只不过眼下换上了男儿装,英气多了。
余小尾坚持要给宋安宁接风洗尘,于是二人约在了丽舟最价贵的饭馆,春风楼中。
席间,余小尾叫小二上了一壶烧刀子,炒了几个家常小菜,与宋安宁挑了个大堂中的方桌落座,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这一年以来各自的经历,不由得心生感叹。
“自从我爹知道陆小哥哥拒了亲,又打算将我许配给蜀林的武家,”宋安宁说起自己的事情,叹了一口气,“我算是看明白了,世家女子的姻缘,都只是为了维系家族的地位而存在的。”
余小尾拄着下巴看着她,“那后来呢?”
“后来啊,还是你教我的办法好用,摔东西上吊以死相逼,要不就翻墙出走,我爹才答应缓缓的,且只是缓缓而已。”
宋安宁说起来,还觉得有些心虚,自己做了十来年的乖女儿,一朝转了心性撒泼起来,连自己都觉得惊讶。
——但是效果竟然出奇地好。
余小尾这才松了口气,不料宋安宁马上又开口道,“我这次来丽舟,说好了是出来散心的,等三个月的时间一到就还是要回去,和那武家的世子成亲……”
余小尾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她本想把上回赵霸天无意中得知的江川的行踪告诉她,但如今亲事已经摆在了眼前,也不知再次怂恿她离家出走,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真羡慕你,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宋安宁眨着眼睛呆望着她,眼中满是羡慕,“我若有你一般的勇气,当初也不至于……”
“我?”余小尾指着自己的鼻子苦笑,当即抿下一口烧刀子,“我这种没有家世、没有父母亲人,银两要拿命挣,有时候连性命都保不住的人,有什么好羡慕的。”
说到底,她倒是十分羡慕宋安宁,有那么好的家世,有爹娘宠着,一出生就不愁吃穿,连话都不用说一句就能与稀饭结亲,哪里像她,死乞白赖地粘着自己喜欢的人不说,最后或许连嫁妆都拿不出来,更不用说成亲了。
所谓情爱这种事情,果然成本还是很高的。
“可是你是大将军啊。”宋安宁依旧眼中冒着光,“我从来都不知道,女子也可以做大将军的,听说你在北凉大战中立了大功,陛下亲封了大将军呢。”
余小尾扯着嘴角苦笑笑,满饮一杯烧刀子,也只有余小尾自己心里知道,自己所展现出来的有勇有谋,大半都是陆轻舟暗中筹划的功劳……
余小尾撂下筷子,把从前从陆轻舟那里听说的奇闻一件件讲给宋安宁听。
“其实我听说,如今女子从军早就不罕见了。”
“听闻陇阳李家镇守西锤,李氏女子自幼在马上历练,功夫好得不得了,听闻当今文卿公主的母妃李氏就是出自陇阳李家,因擅长骑射功夫,还被先帝亲封过忘归将军的名号呢。”
“还有出自蜀林武氏的英武将军,据说曾在白麝之战中立下大功,先帝封她为二品大将军,连夫君都得了升迁呢,至于我这个小小的北凉将军啊,每日的军务徒增了一倍,饷银却不见涨多少……”
余小尾闷闷地看着这一桌子的菜,说是来春风楼给宋安宁接风,实则春风楼的菜价实在贵得吓人,光这一桌子的家常菜和一壶烧刀子,粗略算算竟要花去她半个月的月银。
宋安宁安静地听她说完,她在芙晖这些许年,竟没听说过这些奇闻,可见余小尾这一年间果然经历了不少,如今一见,整个人都精神了。
“可你说的这些,都是仗着家世得以从军,像你这样不依靠氏族封将的,实在少之又少。”宋安宁一边说边吃着菜,夸得余小尾都要飘飘然了,“至少我大哥从军的这些许年,是从未亲眼见过女人能当将军的。”
提起宋安随此人,余小尾还是知道一些的,眼下来了个能攀高枝的好机会,一下子来了兴趣。
“我听说你大哥这次来云台,是专门接手云台军,整治军务的?”
宋安宁咬着筷子尖点点头,“是啊。”
“那……看在你我关系如此好的份儿上,不如帮我个忙,把你大哥介绍给我认识吧?”
余小尾眨着星星眼,不料宋安宁却一脸的茫然,“可,你不是与陆小哥哥有——”
余小尾一听就知道她想多了。
“哎呀不是那种意思,”余小尾老实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解释道,“你想啊,你大哥接手了云台军,自然也包括我的北凉军,早日拜见,岂不显得我这个做下属的乖巧懂事么?”
余小尾从前跟着爹爹经商,自然最懂得这些虚伪的门道,如今有送上门的肥肉,岂有不先下手为强的道理,日后升官发财也方便。
宋安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撂下筷子,“那还等什么?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哎?可是我还没准备见面礼——”
宋安宁拽着她的胳膊,热心肠地非要把这事办妥不可,“都是自家人,要什么见面礼,小二!结账!”
余小尾跟着宋安宁一路风风光光地来到大将军府的大门前。
这一路上,余小尾十分佩服自己顺杆爬的本事,老天爷果然是眷顾她的,谁能料想到从前无意中跟自己的情敌拜了把子,几个月后又成了自己打开仕途的敲门砖,想来这宋家小姐虽然平时不声不响的,真到了关键时刻还确实帮了她大忙。
余小尾心中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就差没有边走边笑出声来了,然而进入将军府后却着实给她泼了一桶凉水,而且是一桶冰凉透心的井水——
她跟着宋安宁一路畅通无阻,走到前厅看见传说中的少年将军宋安随,然这个“少年将军”如今早就不是少年了,单看背影的他身形高瘦,不太像是个会领兵作战的将军模样,一身青色长衫绣着些花哨的兰花暗纹,倒像个哪家的富贵公子,他懒懒地窝在楠木椅子里,伸出的两条大长腿随意踩在椅子下的横梁上,不一会儿伸着脖子去够手边的茶盏,一副坐没坐相的样子。
余小尾乍一看他,还以为是从那座山里跑出来的猴子呢。
直到宋安宁带着余小尾来时,他才慌忙换了个端正的姿势坐好,被将饮未饮的半口茶呛得至咳嗽,好好的一盏茶洒了一半,憋得满脸通红。
“咳咳咳……原来是小妹回来了,吓了我一跳咳咳咳……”
“大哥,我带客人来见你了。”宋安宁看见也当做没看见,只甩了个埋怨的眼神给他,然后转过脸来介绍,“这位是曾在北凉山擒获廖洵的北凉将军,这是我大哥。”
“在下——”
余小尾抱拳还未开腔,就被宋安随摆手直接打断,“哎慢着,久闻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