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匪下山-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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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么。”
“你可知道,为何今夜挑选了那么多死士?”
陆轻舟不必说,蒋尚卿心中是有答案的。
此番宋安随到任,有意借外力清理军中异己,北凉军的前身盘水屯本就是招安而来,又曾为琅邪凤家所用,宋安随自然是容不下的,就连出海剿匪都没派够十足的战力,更不打算增兵救援,眼下陆轻舟可以调配的只有三艘战船和一只数量可怜的死士队,陆轻舟若要拿下这场仗,便要冒奇险。
说白了,就是以命抵命,以数量较少的三艘战船直入敌军主力,攻下主舰,以救下数以百计的北凉大军将士。
蒋尚卿心中清楚,却并未理会,反而打断他的话,“一句话,你到底想不想救北凉军上下,想不想救她?”
陆轻舟没有回答,自然是想的,然而两军交战绝非儿戏,怎可贸然开口动摇军心。
“你眼下行动多有不便,有我在便多一成胜算。不必再说了,出发吧。”蒋尚卿迅速留下两句话,径直走到甲板上,帮着其余的兵士准备出航。
他身后,陆轻舟轻叹了一口气,这世上有情有义之人,果然都甘愿将自己的性命踩在别人的脚下。
……
海上的大火燃烧了许久,将那战舰烧得只剩下龙骨架子,随后轰鸣一声散落海上,化为乌有。
而另一头,赵霸天猫着腰躲在敌军战舰的甲板下,回头看了眼自己身后浴血奋战的余小尾和兄弟们,咬了咬牙,再把目光收回到甲板上头。
他都计划好了,只要夺下这艘主舰,便可发号施令扰乱敌方阵脚,反败为胜。
赵霸天看准了时机,摆手招呼四个兄弟左右两道登上甲板,自己也握着刀柄飞身一跃,跟着朝几步开外的主舵杀出去,迎面而来的蒙面水匪忽见四面八方围上人来,手忙脚乱乱砍一气,赵霸天虽步步后退,最后一个蜻蜓摆尾,将那蒙面人连人带刀扔进了水中。
实在是痛快!
赵霸天乐呵呵地回身应战,心中暗想,自己当了一辈子的匪,如今也杀起匪了,当真不枉活了一场——
“大将军——哇!”赵霸天一不留神,脚下踩水一滑,险些一个趔趄跌进水中,索性手中的板斧卡在了甲板里,才勉强站稳。
待他站稳时,迎面而来的两把弯刀左右夹击,赵霸天瞪着眼睛猛一口气躲过,心中暗自骂娘,回身时余光瞥过海面上的点点火光,心中一震。
这不是……先前说好的援军么?
“大、大将军!”赵霸天扯着嗓门高喊道,“是不是援军?!”
余小尾闻声顺着赵霸天的目光望去,果然看见那些疏星似的火光时明时暗,越来越近,果真是朝着这个方向来的!
“兄弟们!撑住了,云台大军来接咱们回家了!”余小尾见此心中振奋,高高挥舞起手中的短刀,“都给我振作精神!干死他们这群狗日的——”
“好!”
余小尾的话如火把般重新燃起军心,北凉将士再度重振旗鼓,不多时,那自远而近的战舰逼近交战的海面,主舰火光挥舞三下,“防御!”
余小尾猫腰躲在了桅杆后头,片刻后箭矢如雨点般簌簌落下,接连三振!
是陆轻舟!
余小尾背对着桅杆隔船而望,目光在夜幕笼罩的原处来回搜索,果然在那主舰的甲板之上瞧见了他——
——他一身玄甲,迎风而立,手中的长弓稳搭着箭,目不斜视,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
“稀饭……他什么时候,能站起来的……”余小尾才高兴了片刻,心中却觉出不对来,唇角的笑容渐冷,因为她突然间意识到,战舰前去的方向,正是……
“稀饭!陆轻舟!那是包袱口!快回来!”余小尾紧跑了两步,疯了一般高喊,然那战舰猛地撞击甲板,带起铁索连舟的一阵激荡,余小尾抱住桅杆,差一点被掀翻进海水中。
另一个方向,赵霸天眼见情形不妥,抄起他用惯的板斧,奋力朝铁索砍去,霎时间在主舰的甲板上溅起点点火星。
“叮!叮!”
“赵霸天!你做什么!”
赵霸天连头也未回,心中还未自己的聪明暗暗得意,手里的动作一刻都没停下过,“稀饭兄弟打算击船!这铁索连舟需撕开个口子才行!”
“霸哥!这样不行啊!水匪都朝这来了!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链子不断咱们谁都走不了!你懂个屁!一边儿凉快去!”周遭一片砍杀声,乱糟糟的,赵霸天却像没听见似的,对身边人的劝喊声充耳不闻,专心致志地砍着那铁索,“你要是闲得蛋疼,就回去给余老大传消息!说叫兄弟们往左右两翼撤!快去!”
身边人犹豫了片刻,就被赵霸天劈头盖脸地吼道:“愣着作甚!嫌命长啊?!还不快滚?”
“是……是!我这就去!”那人提着刀离去,披荆斩棘往余小尾那处赶。
赵霸天的耳根子清静了,一门心思对付那拇指粗的链子,好容易砍断半截,只觉得肩上一阵生疼,脑中晕眩——
“我去——”赵霸天头也不回,换了只手去敲那链子。
“赵霸天!你不要命了?快弃船!”远处仿佛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别吵吵!就快好了!”
“霸哥!……”
“咔啦!”那铁索终于断成两截,战舰左右漂开,正在陆轻舟领着战舰来的方向,让出一条水路!
“你看!好了吧!”赵霸天长吁了一口气,得意地咧嘴笑笑,络腮胡须下露出一排大白牙,丝毫不觉身后的异样。
北凉将士欢呼雀跃,更是振奋了斗志,眼看着那三艘战舰带着破冰之势,朝敌军后方而去!
然而就在无人留意的那处,赵霸天手握着他的板斧,安静地倒在了甲板上的血泊中……
……
余小尾跌入了咸涩的海水中,冰冷的海水灌进她的战甲,手上的两把短刀也沉入海中,最后寒光一闪,瞧不见踪影。
然而这些都不重要,她唯独惦记着立在战舰上那个清冷又陌生的身影,背对着她毅然离去,指挥将士用船身撞击敌方主舰,看着敌方主舰在她眼前烧了个干净。
“稀饭!”
她视线中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看着那艘战舰在海面上渐渐远去,最后在敌军的猛攻下渐渐沉没,消失在墨色的海水当中。
“陆轻舟!你给我回来!回来啊!……”
朝着那个方向,余小尾声嘶力竭地看着,看着身边落水的兄弟如落水的蝼蚁一般接连登上了属于敌军的战舰,渐渐控制住了局势。
她最后抱着漂泊在水面上的一块残木,昏迷后失去了知觉……
……
这世上有些人,看着斯文柔弱,实则比任何人都坚强;还有些人,看着邋遢粗鄙,实则心细如发。
这一仗,余小尾算是胜了,却胜得不光彩,因为她的“指挥不当”,虽然清剿了鬼崖岛水匪主力,云台军失去了整个北凉大营。
还有一名叫陆轻舟的年轻副将,以及余小尾这几年来好不容易攒下的军功。
作者有话要说:
未完待续,说好了he,会回来的。
第67章 此生如若不是你,何苦
对于这一战的记忆仿佛就在眼前,她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在海战中几经疲累得仿佛要倒下去,唯独身边的将士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中的模样,她记得真真的。
不仅记得,且每一张面孔都还浮现在他的脑海中,赵霸天拎着板斧笨拙地砍那铁索的模样;樊罡拎着长剑浑身是血的模样,还有陆轻舟一身黑甲立在甲板上渐渐远去的模样……
余小尾再次醒来,发觉自己正一身冷汗地坐在自己军帐中的床榻之上,帐中只有军医和两个负责服侍的兵士,她环视了一圈才缓过神来,意识到梦境中的恐惧与绝望,竟是真的。
榻前,唯独宋安宁的面孔在这一种男子之中显得格外出众,她明亮的眼睛欣喜地看着她,“你醒啦?军医,快来瞧瞧,余姑娘还有什么大碍没有?”
“你怎么会在……”
“嘘,别说话。”宋安宁从棉被中拉过她的手腕,然后退到了一侧给军医腾挪地方,那白须军医拧着眉毛切了脉,然后撤手笑道,“将军退了烧,眼下炎症已经消了,只要安心将养些时日,就没什么大碍了。”
“当真么?”宋安宁追问道。
“将军落水后受寒,加之外伤感染得了炎症,前几日高烧不退,宋小姐若不放心,末将再开一副温补的方子,慢慢调养即可。”
“那就有劳军医了。”
军医这么一说,余小尾才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几处果然疼得厉害,如今已包扎妥当,至于发烧昏迷,她更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我……怎么了?”她茫然地看着宋安宁,在这清一色男子的北凉军大营里,能够说些体己话的也就只有她一个了。
宋安宁亲手替她盖好被子,搬了两个枕头让她靠着,一身男儿装束,半点没有富家小姐的架子,撇撇嘴埋怨道,“你还说呢,那日海战,北凉军几乎全军覆没,你在海上漂了几日,幸得我大哥派了人沿着海岸线寻找了两日,总算把你救回来了。”
余小尾尽力把宋安宁说的这些拼凑起来,却一点印象都没有了,脑海中唯独浮现出陆轻舟指挥战船消失在海面上的情景,无论她怎么喊,他都不回头。
“稀饭……陆轻舟呢?他可回来了?”余小尾在这军帐中寻了一圈,却从刚刚开始就没看见他的影子,于是抓着宋安宁的手腕追问,却看见她面上的笑意渐渐冷了下来,犹豫了片刻才沉声说,“小尾啊,这回北凉军折了不少将士,能寻回来的都已经寻回来了,但你也知道,海战不比陆地上,那些遗落在海中的尸首……只怕是寻不回来了。”
余小尾一听,心中凉了半截。
“你的意思是……”
“大哥已经派人找了好几日,寻回来的都已经好生安葬,失踪的将士也已经送了讣告回各自家中。昨日丽舟城陆老爷已经将陆小哥哥的衣冠下葬……”宋安宁的声音越来越小,不忍心再说下去,但还是鼓起勇气劝道,“你若是,养好了伤,我带你去看看他,好么。”
她的脑海中,突然想起那日出征之前,陆轻舟的话。
他说:“小尾,这回情况与之前不同,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你务必要小心。”
“不,他不会死的,他早就有所预料,说不定早就顺利脱身了。”余小尾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信心,掀开棉被竟要下床。
看她有些反常的样子,宋安宁连忙解释,“小尾,整个北凉军都覆没了,寻回来的不过百人,如今就算去找,也几率渺茫啊?”
“可是,你方才不是说,我也是漂了几日才被救下的么?”余小尾真诚的眼睛看着她,说得道有理有据,“既然我能活着,那稀饭也能活着。”
“可是……你要去哪里啊——”
余小尾飞快地穿好了衣裳,边束腰带边往帐外走,“我要去大将军府,求你大哥再派人手去沿岸找人。”
宋安宁一路小跑着跟上她,眼看着她骑上一匹枣红色的大马,追了两步,“可是搜救的船两日前就已经撤回来了啊!”
余小尾一路策马来到丽舟城,疾行至大将军府前的石阶上,翻身下马,未等府内小厮通报,自己就跨开大步闯了进去,任凭门口的小厮一路拦阻,都被她一招之内甩在了身后,轻车熟路地来到正厅门前的石板地庭院中,她单膝跪下,抱拳高声道,“末将北凉军余小尾,请见大将军!”
此时从正厅一侧出来一个面生的小厮,从旁劝道,“余将军,大将军现在正在议事,没工夫见您……”
“事关我北凉军将士性命,我就在这等着。”余小尾目不转睛答道。
“可是将军这……不合礼法啊。”
余小尾冷笑道,“我这人做事,不合礼法的事情还少么?”
半个时辰后,宋安宁匆匆赶来,好言好语劝了一番,虽然心中也为陆家小哥哥不平,但她心中更明白哥哥宋安随的立场,所谓云台军统帅,是绝对不会为了一个无名小卒大费周章寻人的。
余小尾不为所动,一心想等到宋安随面见她为止,宋安宁劝说无果,只好一步三回头地走进前厅去了。
宋安宁推开门进了正厅中,迎面就看见宋安随紧锁着眉心坐在楠木椅上,看来是明知道余小尾跪在门外,却还没想好要如何应对。
“大哥,你看余姑娘还病着,实在禁不住跪啊,要不你……”
宋安随凌厉的目光一瞥宋安宁,低声打断了她,“军中之事,你不必插手。”
宋安宁试探道,“我知道是军中之事,可小尾的性子你也知道,她要是闹起来,御前你也不好应付啊……”
这话算是说到宋安随心坎上了,抬手举杯抿一口清茶,依旧拧着眉头默不作声。
北凉军全军覆没,本来应该在他的计划之中,胜则算他宋安随治军有方,清剿水匪有功,败则除了北凉军这个心腹大患,本来是件左右不吃亏的事情,谁知这余小尾是真的命硬,这种情形下居然能活着回来,她又一向是个流氓惯了的性子,如果把他未曾派兵增援的事情说出去,陛下知道了,必治他个消极应战之罪。
好死不死的,那陆轻舟本是个残废,这回又偏偏搅了进去,殊不知这陆轻舟的父亲陆天鹤如今已是丽舟县令,水匪之事也在他的管辖之中,倘若陆天鹤一纸折子递上陛下眼前,他就算有八百张嘴,也解释不清楚了。
如今之计,只能先安抚住余小尾,至于陆轻舟,但愿他再也别回来了。
宋安随单手撑着额前,只觉得这事棘手得很。
“大哥……”宋安宁猫儿似的声音飘到他耳中,提醒着他除了余小尾之外,还得想办法对付自己这个妹妹。
“你说得对,此事要是闹大了,确实不好交差。”宋安随的目光落在宋安宁身上,认真道,“我知道你与余小尾素来亲厚,这时候更该好好安慰她,免得出去胡言乱语,给我添麻烦。”
“添麻烦?”宋安宁不敢相信他的话,“大哥,鬼崖岛海战难道不是你的主意?是你命北凉军清剿水匪却又不派增援,怎能怪得他们?”
“此事没你想象得那么简单,休要胡言乱语!”
“那你解释清楚啊?”宋安宁不依不饶,她在北凉大营中几日,听回来的将士反反复复说了几遍那夜的情景,虽然不全然相信,可在宋安随这里竟听不到半句辩解,她倒是疑惑了。
宋安随腾地站起来,盛怒中瞪着她片刻,又消下气来,淡淡道,“我看你是在丽舟太闲了,等此事过了,明日便收拾东西,回雍州去吧!”
……
门外,余小尾一直跪到了夜幕降之时,晚霞的余晖披在她的身上,在青石板地面上拉下长长的影子,庭中来往的小厮丫鬟经过时稍稍停留行礼,走远时才窃窃私语起来,才半日的光景就已经传出不少流言,说北凉大军海战大败,北凉将军负荆请罪云云。
余小尾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凝神静气,她不信宋安随可以躲她一辈子。
“你就算跪到明年,我也绝不会为他一人兴师动众,你明白吧。”
到了傍晚,清静的庭院中终于飘来她一直期待的那个声音,余小尾已经跪得膝盖发麻,踉跄地站起来,面对着他。
在他的身边,还有肿着一双眼睛的宋安宁,想来是她好说歹说了一番,还哭过一场,才劝得宋安随在百忙之中抽空见她一面的。
余小尾面对着他,为了眼下所请之事,已没有半分脾气了。
她也曾以为他是有勇有谋的少年将军,全然将自己北凉军数千将士的性命交到了他的手中,不料宋安随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