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臣_蔡某人-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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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复向归菀走来,因她身量之故,不得不放低身段,背起手来,目光在她眉眼上斟酌:
“小姑娘,我是喜欢你呀,男欢女爱,有什么折辱不折辱的,你满脑子都在想什么呢?”晏清源伸出一只手,揉了揉她小脑袋,“你跟你的父亲一样,其实是个倔性子,跟着我,我会慢慢教会你,一个人当怎样活着才算快意。”
他永远云淡风轻,从容自在,那双眼睛里,是永远没有廉耻两个字的,是了,他天生就是这种人,归菀默默从他掌下避开,晏清源既已兴尽,也懒得同她再耗,一掀帘子,朝外室走去了。
婢子果然都离得远远的,晏清源招了招手,对着人吩咐道:“看好了她,饭菜送进去罢。”婢子疑惑道:“大将军是否留此用饭?”
晏清源比了个手势,径直出东柏堂,钻进马车,仍回府邸陪公主等人用饭,先过问几个郎君的课业,亲自指点半日,不觉天色晚了,才听下人回禀府中备下的元日宴会一事。
东柏堂里,因晏清源不在,归菀心头略安,勉强吃了两口饭,就大胆昏沉睡去,再转醒时,也辨不出时辰,隐约听见碧纱橱外有窃窃私语,她微觉烦闷,待依稀听见“蓝泰”两字,怀疑自己听错了,心头顿时一紧。
归菀提了裙子,轻手轻脚,将耳朵贴上碧纱橱,却无论如何再也听不真切了,不禁攥紧衣领,思忖半刻,打定主意后,走出两步,轻声道:
“伽罗,我饿了。”
两婢子一愣,只觉稀奇,她素日从不提任何要求的,那个被唤作“伽罗”的忙奔来相问:“陆姑娘饿了?想吃什么?尽管吩咐便是。”
果得了这样的回应,只是她那一口生硬到奇怪的汉话,归菀听得皱眉,顿了一顿,方镇定说道:“我近来胃口不好,想用些白小汤,再有八公山的豆腐。”
两人俱未听懂,面面相觑,归菀也知提的过分,略有些羞窘,装作无意道:“上回我听大将军说,后厨有我认识的一个人,你们让他做便是了,他自然熟知这些。”
“陆姑娘说的这些,蓝全不见得会,他原先是带兵的,厨艺学的虽快,但也只是大将军惯吃的那几样。”伽罗一听就知归菀说的谁,可犯了难,“再说,陆姑娘的饮食,也不是他来管。”归菀只听得脑中嗡嗡只响:
是蓝将军被他们俘来做厨子了?
这样羞辱人的手段,正是晏清源的风格,归菀定了定神,仔细想了,便再也一点不觉奇怪,她心里难过,眼圈无知无觉的就红了,却还是咬了咬唇:
“那让他做些别的罢,就说是我要的。”
等了许久,不见有人来送,归菀绞着帕子苦想起来:倘是能联络上蓝将军,几人一道想法子,能逃出这邺城也说不定,不过姊姊说了,定要报了仇,便是逃不出去也不枉死,她连个金错刀都讨不来,拿什么杀晏清源……归菀一颗心上上下下,躁得很,呆坐半日不动,忽起身走向案几,红着面使劲拍了几下。
“不过要几口吃的,这般怠慢,我……”她话未说完,装出来的火气便撒不出去了,因伽罗已端着食盘进来,定睛看了,一眼认出是碗煎豆腐羹汤,正是自幼在会稽常见的。
归菀掐着掌心,默默上前拿起了银匙。
她吃的很慢,热泪溶进羹汤里,一样的咸。
等到婢子们睡下,归菀裹紧大氅,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又轻轻掩住了。
冬夜的苍穹,除却那几粒闪着寒光的星子,还有淡薄的月光,也是冷的。归菀重重呼出几口白气,摸索朝后厨方向走去。
她犹如探寻荒路的小狐狸,警觉异常,努力回忆初来乍到的那一次,那罗延带着她走马观花地在东柏堂转的一圈。好在她记性向来准,穿过游廊,再过一道拱门,便是朝后厨方向去的。
看来日后她要多留心东柏堂布置。
嘈杂声顺着冷风送过来,见一点光亮自不远处的窗口渗出来,归菀不禁又打了个寒颤。
蹑手蹑脚的靠近,归菀蹲伏在窗子底下,里面人声实在太杂,间或传来阵阵粗豪的大笑,听得她略微有些发急,这样怎能找到……眼前倏地闪来一道人影,吓得归菀忙死死捂住了嘴巴。
来人也显然被她吓到,借着月光瞧了几眼,似是不能确定:“是陆姑娘吗?”归菀见他眼生,却认得自己,还未答话,来人眼风一动,朝她做了个手势,归菀会意,同他一道往边上榕树后去了。
“小人是蓝将军的亲卫陈庆,那一回,见过陆姑娘两人的,陆姑娘不记得小人,可小人记得姑娘。”来人迅速压低了声音,“姑娘来这里做什么?”
听他口齿清楚,三言两语就说明白了,加之乡音入耳,归菀眼眶倏地一热,哽咽道:“我听说了蓝将军的事,他方才还给我做了碗豆腐羹,我想见将军商议些事情……”
陈庆眼神一动,似是猜出她心思,忙阻拦道:“陆姑娘千万不要鲁莽行事,枉送性命!”
声音里有些急迫,归菀凄凄惶惶地看着他:“你们要给他当一辈子的奴隶么?”
陈庆心头一震,紧跟着摇了摇头:“陆姑娘,我们知道你难过……”说着似不忍心再说,转口抚慰,“将军一直在等时机,”他四下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不瞒姑娘,将军也时刻打听着姑娘的动静,苦于没机会相见,陆姑娘如今既是他的身边人,若是得了什么要紧的消息,倘是方便的话,不妨相告一声,自然,陆姑娘安危最重要,行事切不可冒险!陆姑娘明白小人的意思吗?”
唯自己人,方能这样体贴她,许久无人这样真心关切,归菀泪眼朦胧中拼命点了点头,他又四顾一番,边将归菀往外引,边又嘱咐了:
“后厨有虏来的几个良家子,你若是能要去一个做婢子最好不过。”说着又附在她耳畔低语几句,方让归菀速速离开。
地面月光清淡,归菀重新爬上床榻时,打开了窗,她浑身火一般烧着,一声不吭地瞧着天上那轮冰魄,慢慢抱紧了膝头:
那个人嘱咐她的话,还在耳畔,向晏清源要汉人婢子,他会答应么?
她必须得信: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晏清源也终究是个人,只要他也还是肉体凡胎,就有可刺透穿破的那一日。
日子晃到元日跟前,归菀见晏清源次数更稀,他来去匆匆,不知在忙络些什么,准备好的话自然也就无从出口。
而因元日之故,大相国晏垂也来到了邺城。
这一回,一同前来参加元会拜贺天子的还有二郎晏清河,却是头一遭。
第33章 醉东风(9)
大将军府前,并未大张旗鼓,因晏垂素节俭,不好金银玉饰,晏清源虽想讲究些,却怕惹他不豫,遂不大布置,本来大将军府在邺城也只徒有“大”的虚名而已。
晏垂年近五十,长头高颧,身材挺拔,远观之,仍见英气,格外引人注目。
而晏清河,就在父亲的身侧,一张过分苍白的脸,幽幽隐在毛氅中,死人一样的,不见半分生气,平日里就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模样,此刻,众人的欢笑寒暄声,更是将他隔开,倒像个局外人了。
一年下来,唯有几个重要节日,大相国方携亲信李元之动身自晋阳赴邺城面圣。
这一回,不仅带了李元之,将比长子小两岁的嫡次子太原公晏清河一并带来,邺城四下里亦是闻风而动,刚得了消息,尚书左仆射百里子如、侍中石腾、侍中晏岳、尚书右仆射徐隆之四人便赶来赴大将军府所设洗尘宴。
四人或是本家,或是故交,皆为早年追随立功者,甚见信重,彼此见面寒暄倒无任何生分疏远之处。
四人待同晏垂见过礼,见晏清源也在,便笑吟吟一并让了礼,唯独侍中石腾未与晏清源行礼,径直入座。
余者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晏清源,却见晏清源并无不愉之色,神色如常。一旁那罗延已看得浑不舒坦,俯身蹲在崔俨身侧,悄声道:
“你看把他张狂的,全不把大世子放在眼中。”
崔俨自斟着佳酿,轻甩衣袖:“你急什么?你看太原公,无一人搭理,不照样该吃吃该喝的喝。”
环顾四周,先拿眼角瞥了一眼正同李元之殷殷交谈的晏清源,再看大相国,却是拉着百里子如的手,不知在说些什么,只见大相国甚是愉快模样,唯独晏清河沉默寡言,一人独饮,崔俨这才同晏清源碰了碰目光。
这四人中,与大相国最亲厚者,仍当属尚书左仆射百里子如。大相国虽常年坐镇晋阳,但百里子如时往谒见,两人并坐同食,动辄通宵达旦敞怀叙话,及其当还,大相国更是对其俱有赉遗,宠信之深,天下有目共睹。
说到酒酣耳熟之际,晏清源一个眼色丢来,崔俨便起身默默随他一前一后,往书房方向来了。
“晏慎的事情,我跟大相国已经简单回禀了,大相国的意思,是开春就要将他外调,御史中尉正好空了出来,”晏清源一句废话也不啰嗦,撩袍一坐,“我让你查的事情,都准备齐全了没有?”
看来就在开春了,无论晏慎反与不反,晏清源总有法子逼的他反看来,这便是大相国和世子的不同了,论起心黑,世子当更胜一筹,崔俨心底想道,轻咳一声:“该准备的都准备了,世子是打算从石腾入手?”
晏清源朝壁上望了一望,那上面,正挂着他素钟爱的环首刀,目光锁了半日,才悠悠回答的文不对题:
“过了元日,大将军府还要设宴,到时大相国怕是就已经回晋阳去了,你知道的,他在邺都向来逗留时日短。”
听得崔俨一怔,正想着晏清源这是什么意思,晏清源已敲了敲案头:“今日是我不能给大相国出难题。”
原是如此,崔俨展了下笑容:“可大相国却是时时给世子出难题啊!”
邺都是个狼窝。
这几载间,朝中四贵公然受纳,毫无忌惮,庙堂内外已是怨声载道,晏清源深知大相国的难处,自来邺都,便开始着手整顿吏治,本初见成效,中间空了打淮南这一年,一切又回到起点,他人一旦不在邺都,政令便是一纸空文,晏清源眼中含煞,出了片刻神,这才笑道:
“过两日宴会上,我请了晏慎,到时你也过来。”
崔俨撇开眼,点了点头。
“世子,恕我多问一句,大相国对晏慎的意思,和世子,是同一个意思吗?”崔俨问的果然很多余,晏清源瞟他一眼,往后闲闲倚了,两只眼睛看着乱跳的烛光,面上依然是惯带的神采:
“求同存异罢。”
崔俨默了片刻,半晌,抬头搭眼看了看晏清源:
“二公子来邺城,恐怕是不会走了。”
晏清源姿态极闲雅地伸展开了双臂,笑道:“不走好啊,留下是我一条臂膀,晋阳有大相国,有母亲,再说,老三也十五岁了,他总待晋阳,本也不是长久之道。”
他微微眯了眼,仰面轻叹一声:“你当我不累的?千头万绪,松一松,勋贵们能吃了我,”说着清亮的眼睛,忽又一闪,不知是想到了谁,才悠悠道,“他们不比打寿春容易。”
听他这么说,崔俨才诚恳直谏:“东柏堂里大将军既然万事劳心,有些事上头,减一减也无不可。”
东柏堂三字顿了一瞬,晏清源心照不宣,忽的笑了:
“崔侍郎,我尚未追责,你怎有颜面提?”
说的崔俨也摸不着头脑了:“世子,这话怎么说?”
晏清源一阵闷笑:“以往你挑的都是些什么人?我这回得的方是南国佳人,卿不闻倾国倾城?”他的笑意越发深了,像是触到什么,“她确实是攻下一座城才能得来的。”
这些风、流韵、事,崔俨倒没多大兴致,见碰了钉子,世子又一副带笑模样,知道他兴头还没过,勉强也无用,干脆改口,还是谈起正事。
等崔俨一出,那罗延实在没忍住,往前一凑:“世子,二公子这要是不走了,属下看,八成也帮不上世子多大忙。”
那是个没嘴的葫芦,跟英明神武的大相国没的比,跟明快聪慧的世子爷,更没法比,那罗延悻悻地想,再抬头,晏清源已起了身,轻声哼笑:
“锥处囊中,即便大相国不留下他,我也会留他。”
那罗延忙紧跟两步,觉得世子有些讳莫如深的意思,又好似没有,不禁讪笑:“世子爷这话,属下没听懂呢。”
晏清源头也不回:“日后会让你懂的。”
直到夜深,宾客散尽,晏清源毕恭毕敬地来到父亲面前,等着大相国言者谆谆,晏垂此刻喝着酽茶去方才饮食上的腥腻之气,半日无言。直到忽咳起一阵,晏清源忙上前抚背,又有婢子忙不迭托着个茶盘过来,晏垂别过脸面吐了,似留意到什么,抬头说道:
“你这里器物未免太讲究,都是卢景玉教坏了你。”
无端扯出已因病过世的卢师傅,而且,父亲并不见得认识,晏清源一笑:
“刚来邺城那一年,府里设宴,几案上摆的全是些不入流的东西,叫他们好一番笑,我不过做做样子罢了,大相国岂又不知,从洛阳迁来的那些人,不光嘴巴毒,眼睛更毒。”
父子间就这个问题便不再深谈,晏垂沉吟道:“元日见了陛下,我会奏请让你领中书监一职,依我看,吏部尚书也还是你来兼领的好。”
这是要移门下机事总归中书,晏清源顿悟,正是为抑四贵,至于吏部尚书,晏清源初到邺都,担的便是此职,此刻再提,仍是用人之故,晏清源一一应下。
等再次点到晏慎的事情,晏清源终笑道:
“大相国的意思,还是担忧冀州部曲这一层,只怕外放,更安抚不了晏慎。”
“尽量安抚,”晏垂“啪”地一声搁了茶盏,“冀州的部曲,还是有用的。”
晏清源不置可否,只是给父亲续了新茶:“这件事,请大相国不必多忧心。”
“大相国带二郎过来,看哪个职位妥当?”他自己也倒了热茶,在父亲眼前,直接问了。
“你做过什么,他就做什么。”晏垂言简意赅,晏清源会意,也不废话,这件事就此先一笔带过。
等见父亲略显倦容,喊人过来,亲自侍候歇下,晏清源才同晏清河一道从内室出来。
院子里寒气还是重的刺脸。
“母亲这段日子可还好?”晏清源一面走,一面拢了拢氅衣,晏清河亦步亦趋,不太近,也不太远,保持适度的距离跟在兄长身后。
“母亲身体健朗,精神也好。”晏清河的声音,是没有起伏变化的,他说话的调子,仿佛永远在一个点上,所以,平日里,他看起来,既不悲,也不喜,有些淡漠,又有些无谓。
晏清源收了步子,晏清河便如影子一般,也立刻收了步子。
“你知道我问的什么。”晏清源负着手,嘴角的笑意半藏于明寐不定的光线里,似有若无,无形释放的压力便也是在这样的时刻,是最重的。
年轻的上位者,和大相国处事之风是云泥之别。
夜风刮得一空星河格外清晰,也刮得人格外清醒,晏清河此刻就清醒的很:
“母亲受北镇爱戴,即便让出主母之位,也还是北镇的主母。”
话点到为止,晏清源笑了一笑,似是极随意,也极无意地问了句:“母亲有一阵,我记得说要学汉字,是心血来潮罢?她没那个功夫的。”
晏清河也跟着笑了:“确如阿兄所料,母亲这大半生多与北镇打交道,她本也不喜汉人这些东西。”
“父亲有意让你留邺城,你自己怎么想的?”晏清源又极快地转了话锋,轻轻呼出一团白气。
晏清河抬起眼:“我听父亲的。”
“邺都事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