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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世家公卿之乐霖传-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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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及此,贾南风仰头,一饮而尽,她缓缓走向卧榻,端坐在上面,尽管腹中疼痛如期而至,可她终是隐忍着一声不吭,她缓缓闭眼,终是维持着闲适的模样,嘴角含笑。
  一代皇后贾南风,终是陨在了金墉城四月初七的深夜里,如此安详,如此平静。
  一如这南风,暖风缓缓,轻轻而来,终归轻轻而去,带来一场暖意,带走一场寒意,只留下眼角潮湿,令人眼眶红了,鼻头酸了,喉头胀了,哽咽几句,再无话语。
  司马颖长袖作揖,转身快步离去,脑中想着贾南风所言,他定当铭记在心。
  人们常说昔者舜五弦之琴,造《南风》之诗。其诗曰: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
  人们常念赤日炎炎,暑气如蒸,百姓必有怨言。而南风一起,天气转凉,万民必有喜色。所谓薰风兼细雨,喜至怨忧除。
  可人们不知,四月初夏,暑气蒸蒸,南风不见,只剩下水深,只存了火热。
  

  第110章 卫府之内多来客

  四月初八; 未时三刻,卫府庭院之内……
  卫玠正在弯弓; 左手手腕和右胳膊肘上绑缚着沙袋,他在锻炼臂力; 更在锻炼射箭的精准。
  九堡匆匆跑来,一脸惊喜,“公子……公子……贾后被赐金屑酒,崩在金墉城了……”
  卫玠眉眼微颤,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只是左手的羽箭一松,箭直中靶心; 才缓缓开了口,“是吗?”
  “公子,你莫不是不开心?”九堡一脸纳闷; 却被七堡拉住了胳膊。
  七堡连忙说道:“公子在练习武艺,咱们还是不要打扰公子。赶紧走吧……”
  九堡还想再说哪般; 就被七堡连拖带拽的带离了卫府庭院。
  卫玠左手勾了一下弓弦; 一侧嘴角勾起; 右偏头,冷笑一声,转过头去; 拿起三支箭,眼睛瞄准靶心,冷冷的瞪着; 冷冷的看着,眼睛缓缓闭上,深吸一口气,下巴慢慢抬起,之后又是闭着眼长吐一口气,露齿磨牙,再到睁开眼,下巴缓缓垂下,眼睛平视箭靶。
  此时他的眼睛染上了厉色,厉色之中夹杂了因着羞辱而存的狠厉,因着耻辱而存的嗜血,因着死地重生而存的残忍,那地狱修罗一般的眼眸,半是蔑视、半是轻视、半是藐视、半是鄙视,睥睨的望着良久,左手一松,三支箭呼啸而去,直中靶心。
  那三支羽箭还在靶心上颤抖,他右胳膊平举,手突然一松,弓箭直直落地,他却看也不看,半垂眸,一脸冷色,慢条斯理的取下绑缚在手上的沙袋,随手扔在地上。
  四月初八,酉时初刻,卫府书房之内……
  卫玠正在默写《四体书势》,此时七堡匆匆来禀,说是裴家兄弟来了,此时他正写到:自秦坏古,文有八体:一曰大篆,二曰小篆,三曰刻符,四曰虫书,五曰摹印,六曰署书,七曰殳书,八曰隶书。
  卫玠放下手里的细笔,打开暗格看了一眼那未开封的信笺,上面封腊之人便是裴礼。
  卫玠看了一会,眉头皱了皱,终是舒了口气,对着七堡点了点头,走到待客前厅,刚一落座,还未端起茶来,却见到裴礼和裴宪携伴而来,此时裴礼的脸上都是难色,裴宪则是一副泰然的模样。
  但若是仔细看去,还能看出裴礼有着想要往后退去的姿态,但硬是被裴宪拉了进来。
  卫玠接过婢女送来的热茶,掀开盖碗,拂了拂茶水,眉眼未抬,只是专注看着手里的茶碗。
  裴礼已经明显的感到卫玠生分疏离的模样,给裴宪使了一个眼色,可裴宪却仿若没有看见,直直的落座。裴礼没办法,只能瞥了一眼卫玠,尴尬的坐在裴宪右下方。
  裴宪喝了一口热茶,也不管卫玠是否疏离,当下开口说道:“表弟,这数月来,终是因着一些家事,耽搁了,你最近还好吧?”
  卫玠停下喝茶的动作,抬起头与裴宪对视,他这表哥倒是说的直接。但,终归那最至暗的时刻,裴礼表哥是书信一封安慰他的,故而,即便这裴家其他人都趋吉避凶,当初与他划清界限,也要给裴礼表哥一些颜面。
  思及此,卫玠点着头,却不打算给裴宪接下话题的任何机会,“尚可。”
  瞬间冷场,让裴宪也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只能另起话题,“表弟,世人都知你乃当世大才,不知你对时下可有哪般看法?又可有办法……”
  说到此处,裴礼为难的拉了拉裴宪的衣袖,却被裴宪抽回手,卫玠望着裴礼和裴宪的互动,眼睛快速闪过一抹亮光,只是这亮光太快裴宪没有看到,却被裴礼捕捉到了。
  裴礼又如何不知,在卫玠表弟至暗时刻,最需要保护和安慰之时,除了王聿之外,再无他人亲自来卫府安慰?
  这是他们裴家对不起卫玠表弟在先,又如何能在人家好不容易走出漩涡之后,又把人家带回危机重重之地?
  裴礼到底是更看重卫玠这个表兄弟的,故而,他并不愿卫玠在蹚浑水,尽管这是裴家危急存亡的时刻。
  裴宪甩开裴礼的手,继续说道:“表弟,你可有办法让裴家莫要因着裴頠而再次陷入危境?毕竟多年前,我的爹爹与兄长,因着杨骏之乱而让裴家陷入了死地。你也是那个时候过来的孩子,可否……”
  “景思,莫要如此……”裴礼才说出口,却被裴宪用眼神止住,话到一半,再也不说。
  “表哥这般,可是折煞叔宝了……”卫玠在裴礼和裴宪身上来回看着,嘴角扬起,“叔宝尚是年幼,又总是做事莽撞,怕是此事,尚不知该如何最佳。”
  卫玠的拒绝没有让裴宪退让,裴宪连忙希冀的说道:“叔宝何必谦逊,终究你是我辈最聪明之人,哪怕不是万全之法,只要有一线生机,都是极好的。”
  卫玠眼神变得更是疏离了几分,当下沉默起来,此时裴礼感受到卫玠的介意,拉着裴宪的胳膊,“景思,咱们今日就到此处吧。咱们该走了……”
  裴礼想要离开,却被裴宪反口讥讽,“景明,你也是裴家的男子,难道你心中无半分裴家?你可知孙秀其人?这孙秀到底是庶族出身,他毫无底线,若是不想些办法阻止事态,将来事情会演化成如何模样,你会不知?”
  裴礼沉默起来,他自然是知道的,可是……这不能害了他刚刚从地狱爬回来的兄弟。
  裴礼为难的挣扎片刻,还是决定站起身,“说到底,这都是裴家自取其辱,我不愿,也不想害了自己的兄弟。景思,你愿意在这里待下去,你就待下去吧。恕我,难以陪你。”
  卫玠望着裴礼的眼睛,裴礼的眼神之中有不忍,有不舍,更有对不住的愧疚。
  就在裴礼转身苍凉的走上几步,卫玠终是心下不忍。
  罢了,那至暗时刻,终是裴礼这个表哥书信与他,这恩义尚在,他又何必冷情如斯?
  “那解家兄弟,长兄解系素来与梁王交好,而那二弟解结已经文聘裴家女郎,若是梁王能帮,帮下来,便是裴家无忧。若是梁王帮了,却帮不得,便是裴家丧女。但……这裴家丧女终会引来世家公卿的侧目与义愤,当义愤聚集,即便是孙秀,都要退让,故而裴家可无忧。只是此次劫难,到底流血多少,叔宝不知,也猜不到。”卫玠缓缓开口,声音是那般的平静,却又是那般的冰寒。
  可即便如此,裴礼的眼睛已经红了,他的鼻头酸了,因着卫玠终是在他最失望的时刻,给了他兄弟之情尚在的亮光,尽管这亮光来的如此猝不及防,可他的心暖了。
  那封信,那封劝慰卫玠的信,终是成了他裴礼和卫玠此生不负的纽带,也许这就是命运,在他人落魄之时,哪怕不是雪中送炭,但有心劝慰,亦可有花开自来。
  裴宪站起身,眼神由错愕变成了感激,连忙走到裴礼身边,与裴礼一起长袖作揖,“如此,谢过叔宝。”
  卫玠轻叹一声,他还能如何?终是因着那封信心软了。
  “如今叔宝还在忙,咱们还是早些去跟族叔们说说吧。”裴宪也自知再留下,已经无价值,便拉着裴礼往门外走去,可裴礼还是走到半路,突然站定,回过头与卫玠对视。
  卫玠站起身,覆手于后,与裴礼相视一笑,裴礼知道,他的表弟,还是认他这个表哥的。
  裴宪并未回头,因为他知道,他当初避祸,已然失去了这个骄傲如斯的表弟。他嫉妒的抿了抿嘴,僵硬着脊背,沉声对裴礼说道:“二哥,走吧。”
  卫玠对着裴礼点了点头,裴礼终是心舒展而去。
  七堡走到卫玠身边,不解的问道:“公子,你不恨吗?”
  “恨?”卫玠歪头看向那还未喝完的茶水,终是请吐出一口气,“血浓于水,怎能说恨就恨?”
  七堡还在呆愣中,却见到九堡匆匆赶来,“公子,王聿公子到了。”
  卫玠抬起头,朝着大门方向,快步而去,才走到半道就与王聿碰了一个正着。
  “叔宝,我方才见到景思拉着景明快步走去,可是……他们来为难你了?这裴家如今瓦上霜,你若是一个不好,又是一身雪,你可不能糊涂了去。”王聿握住卫玠的手腕。
  卫玠终是因着王聿窝心的话语,露出真心的笑容,“表哥多虑了,我既然从地狱爬回来,就不会再一次跌回去。”
  “那就好,那就好。对了,叔宝,父亲要和琅琊王家的长辈们去吴兴避祸,你莫要生了眉子那小子的气。他一直想着逃出王家府邸,可那王夷甫到底是个厉害角色,总是能够将眉子捉回府。唉……我也是服了眉子那小子了,每天都想着逃出府,可每天都是失败。而且不光是你,就是我也见不到他。这些消息,还是他的小厮趁着我跟父亲去上门拜访的间隙,偷偷说了一句,结果那小厮立刻被别人拖了出去。不过就算如此,眉子还说,让你务必等着他的生日贺礼。唉……你的尾巴终究就是你的尾巴……再这样下去,我都要怀疑那眉子对你有哪般情愫了……唉……”王聿的话语让卫玠心酸了片刻。
  卫玠终有往日的一丝温暖和神态,点着头,“眉子终究是眉子,你也没变,真好。”
  王聿左手重重的拍在卫玠的右肩膀上,“卫玠,你到底是我和眉子的兄弟,怎能说忘就忘?你这个傻瓜。”
  “是啊,我就是个傻瓜。”卫玠轻叹一声,第一次握住王聿的手,“表哥,这一次孙秀一定会借助与皇室联姻的机会,树立威信。而他解决完那老妇余孽之后,一定会震慑世家公卿,故而,你们还是早早离去,以免迟则生变。”
  “可是,叔宝,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王聿好奇的问着卫玠,这一次来,他就是想带着卫玠走的。
  “表哥,危险之地亦是大风升起之地,正所谓大风起兮云飞扬,扶摇九万里需要大风,而我亦需要这阵风。”卫玠的眼神是如此的坚定,终是让王聿放下手来,“既是如此,我又如何?一切随你即可。但你且记住,要时时书信与我,若有事,记住,这一次太原王家绝不会如贾后那般如果你受辱,这一次,我定站在你身后。”
  王聿握紧卫玠的手,再一次说道;“阿弟,给为兄五年,待到族长之位属我,再也不让你受人其辱。”
  卫玠眼中终是泪光闪闪,可眼泪只在眼眶内打转,他亦是握紧王聿的手,良久又是笑起,“好。”
  

  第111章 亭中醉醺卫公子

  酉时三刻; 司马颖坐在马车内,望着那停在卫府门口的马车; 那用大篆写着王字的马车,看着马车的装束; 是太原王家的马车,这个时候来卫府的人,怕是王聿了吧?
  司马颖把玩着手里的白子,盯着紧闭的卫府大门,这太原王家约着琅琊王家偕伴去琅琊之地避难,这避难的主持人是王聿,而这王聿却在临行前; 专程来告别。太原王家没有放弃叔宝,而琅琊王家也不见得是真的排斥叔宝。
  倒是有意思了几分,看来; 他当初与乐家定亲,倒是算的奇准。
  戌时初刻; 王聿被卫玠亲送出府; 司马颖从马车的窗户望去; 看到卫玠的眼眶是红润的,而王聿的眼眶亦是如此。
  看来他方才的猜测,倒是相差无二; 司马颖将白子缓缓收入袖口,等待王聿马车离去一刻钟,才提起两坛上好的九酝春酒走出马车。
  这九酝春酒是当年曹孟德进献给献帝刘协的; 此酒更是以“色清如晶、香似幽兰、入口醇和、回味经久”而备受喜爱。
  四月初八,戌时三刻,卫府书房之内……
  卫玠继续默写《四体书势》,正写到:旁点邪附,似螳螂而抱枝。绝笔收势,馀綖纠结。若山峰施毒,看隙缘巇;腾蛇赴穴,头没尾垂。是故远而望之,漼焉若注岸奔涯;就而察之,一画不可移。几微要妙,临事从宜。
  这一次九堡被七堡推着进入了书房,卫玠头也不抬,只是手里的细笔放下,等待九堡开口。
  七堡和九堡对视一眼,终是说了一句,“公子,成都王来了。”
  卫玠搁下笔,请嗯一声,只是眼睛没离开《四体书势》,这本书分为:古文、篆书、隶书、草书,并为四种书体论述其起源和一些遗事,加以对其进行评论。其篆书的势赞记,为蔡邕撰写;草书的势赞记为崔瑗撰写;而古文字的势赞和隶书的势赞为卫恒自己撰写。
  卫玠终是在这篇文章的末尾,提了名,名曰“兰陵贞世子”。
  只因为他的父亲卫恒在平反之时,赐为“兰陵贞世子”。
  何为贞?贞是为正直,是为占卜。
  故而凡国大贞,卜立君,卜大封,皆是贞卜,方有来路。
  可人们忘了,孔子也说,君子贞而不谅!
  卫玠闭上眼,缓缓说道:“君子贞而不谅。”
  “哦?何时起,叔宝开始研究《论语》了?”司马颖缓缓走来,将两坛子酒放在案桌上,侧头过去看见兰陵贞世子五个字,叹了口气。
  此刻司马颖如何不懂卫玠?
  这卫玠怕是思念他的父亲卫恒了吧?毕竟多年前,卫家权倾朝野,卫玠的爷爷卫瓘更是三公之上。
  一夜之间,世家倾轧,天之翘楚的世家公子成为了无权无势的清谈名仕。
  无父族的卫玠,除了傲然于世的才学与风姿,他已然一无所有。而若是此刻,卫玠软弱半分,以卫玠母族,那太原王家若即若离的态度,怕是早就零落成世家的玩物了吧?
  故而,卫玠只能强硬的面对一切,只能硬撑着去处理一切。
  但若是当年,卫瓘和卫恒没有因着权力倾轧而逝去,卫玠又该是如何的样貌?又何必以孤独的模样面对世人?
  而他司马颖,又何尝不是卫玠的处境?他的父族,那执掌天下的司马王族,对他不屑一顾,他有父族一如没有。而他的母族,他的生母程太妃出身贫寒,难有助力。
  故而,他一如卫玠,无母族,无父族,孤单的、傲然的、全靠自己去争取一切。
  而他也一如卫玠,若是行差踏错,等待着他的将会是万劫不复的深渊,这深渊要么逼人付出生命,要么逼人化作魔鬼,要么逼人一蹶不振,要么逼人重拾斗志。
  他其实是敬佩卫玠的,能从地狱一般的打击走出来,不丧失心智的走出来,不入魔不丧魂的走出来。
  只是,司马颖到底明白,卫玠心受了重创,而在卫玠舔舐伤口之时,卫玠除了靠着他父亲卫恒的遗作《四体书势》坚持信念不灭,再无他法。
  卫玠说君子贞而不谅,他司马颖又何尝不是?
  故而,司马颖终是垂下了眼睛,缓缓说道:“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故而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卫玠歪头看向司马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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