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公卿之乐霖传-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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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司马颖终是垂下了眼睛,缓缓说道:“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故而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卫玠歪头看向司马颖,“你来了?”
司马颖点了点身边的九酝春酒,“今夜,有些事,非好酒不能畅快,不如陪我一饮?”
卫玠打量着这九酝春酒,嘴角勾起,“这是亳州的好酒吧?”
“如此不配今夜快哉之事?”司马颖挑高眉,带着喜色。
卫玠走到酒坛旁边,拿开酒塞,将酒坛抱起,放在鼻尖轻嗅,“倒是好酒,只是哪里来的快哉之事,值得如此好酒来贺?”
“一如那老妇殁于金墉城呢?”司马颖歪着头,那眼神之中绽放出光芒,他在等着,等卫玠面露喜色,也等着,等卫玠对他展露出感恩的模样。毕竟亲自去鸩杀贾南风,于卫玠而言,当时卫玠欠了他司马颖的人情。
卫玠不答话,反而是闭上眼,深深嗅着这九酝春酒的酒香。
在闭眼的那一刻,卫玠自然是计较了司马颖的话中意,心下一动:章度如此笃定的模样,怕是亲自执行了贾南风那老妇鸩杀的差事,而这差事……怕只有孙秀允诺才能成。而孙秀这厮若不是给与足够的好处,便是章度投诚依附于那厮。但不管是哪种,于章度,都是自贬身份,只为换取一个足够的利益。而这利益……
卫玠的嘴角勾起,睁开眼,晃动着手里的酒坛,像是在欣赏美酒,实则又快速的算着时局,于孙秀,收了司马颖的投诚,便是有了安插在司马允、司马乂、司马顒、司马肜、司马越之间的眼线,孙秀控制司马王庭已经有了机会。于章度,得了孙秀的许可,便能够了解皇宫、三公九卿的一切动态,若是王庭之内、社稷之间有哪般小心思,章度也有避祸逃生的法门,甚至有相机而动夺得重器的机会。
卫玠眼珠转动,缓缓闭上眼,假装陶醉在这美酒之中,闭上眼的瞬间,心中不免猜度起来:而贾南风的死……无疑是司马颖说服他卫玠为章度谋划的好机会,若是那贾后临终之时,有了其言也善的事情,怕也是点亮了是章度未来称雄的道路。如此,领了鸩杀贾南风的差事,确实是一本万利的好差事。章度……此行不亏,只是未免太过急躁,漏了些许的尾巴,让他看了通透。但……他既然地狱归来,又何必计较出山的模样?左右,一场隆中对,全了他名士的模样,也给他足够的台阶和时间,去部署卫家振兴的琐事。不过是,互相成就罢了,又何必如他少时那般,计较了过程,耽误了结果?
思及此,卫玠将九酝春酒放下,抬眸看向司马颖,“确实是坛好酒。”
“如此,不如一饮?”司马颖望着卫玠,两人相视一笑。
卫府小院有一处亭子,此时恰是满园蔷薇花开之时,他们二人坐在亭中,看着旁边篱笆上开满的蔷薇,两人碰杯对饮,一如画卷,泼墨而去,画中人,缓缓而出,令人难忘。
酒到酣时,司马颖摇摇晃晃的望着卫玠,缓缓笑起,“叔宝,不知你今后可有哪般打算?”
“打算?我如今身无长物,又是一身骂名,能有哪般打算?”卫玠亦是醉的厉害,摇了摇头,醉意朦胧的自嘲道。
“这世上又不是只有文臣名士一途,你可选其他,只是会委屈了你。”司马颖伸出手,拿起酒坛准备斟酒,却被卫玠抢了去。
司马颖诧异的望着卫玠,却见到卫玠摇摇晃晃站起来,给司马颖斟上酒,却自己举起酒坛,仰头大口喝下剩余的美酒,也不管这酒水顺着脸颊而下,打湿了衣衫。饮尽之后,他再也没有少年名士那般的儒雅,学着武人的样子,以衣袖帅气而又满是阳刚的动作,擦拭着唇边酒渍。
司马颖大笑起来,“叔宝何时学会了这武人的模样?”
“章度,看我现在可还有文人雅士的模样?”卫玠将酒坛重重放下,一脚踩在石凳上,依靠着酒坛,摇摇晃晃的望着司马颖。
“叔宝若不是这张过于惑人的容色,当真是大晋将帅之貌!不负当年卫老司空的风姿!若叔宝早生几年,赶上东吴之战,必然是大将!”司马颖点着头,很是称赞。
“是吧?我也觉得,若我早些习武,必然是大将之材。只可惜……我终究是是羸弱之辈!”卫玠摇摇晃晃的坐了下来,闷闷的端起酒杯,仰头喝下这杯酒。
“叔宝何出此言?”司马颖不认同的说道,“叔宝若是想做武人,又有何人会拒绝?我第一个不答应!”
“可是,我已然……已然……唉……不提了……不提了……”卫玠摆摆手,仿佛想到哪般伤心事,拒绝再回答,也拒绝再说下去。
“不行,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明白……”司马颖借着醉意站了起来,抓住卫玠的胳膊,“你倒是说说,你已然如何?”
“我都禁止入宫了,这孙秀也不让我参加玄谈,我空有一腔热血报国又如何?即便世人都知……都知……”卫玠自嘲一笑,“学成文与武,货与帝王家。可终究我是唯独不能货与帝王家的那个!”
“谁说的!你若是想,我亲自为你写推荐信,让你如军营,如何?”司马颖抓紧卫玠的胳膊,“你若点头,我就带你入军营,如何?”
“我一文弱书生,能去?”卫玠怔住片刻,不可置信的问着司马颖。
“你若想去,就能去。只是在我心里,你去军营,终是委屈了你。”司马颖带着惋惜,“终究,你卫家一门,书香门第,从武,委屈了你。”
“委屈?呵……”卫玠甩开,司马颖的手,大笑几声后,收住笑声,认真的说道:“梦人生百态,总不觉小巷里,南墙撞下血淋漓;见世态炎凉,总不觉牛角里,犄角旮旯钻不出;知握手言和,才方知退一步,海阔天空气自华;待否极泰来,才方知别过去,天高水长凭鱼跃。故而,我知文人相轻,不过文不就,转头去;故而,我知武人重义,不过止与戈,认了真。若这文从不属我,那么武便是归途;而我,既然认了命,承了便是,又怎为难?”
第112章 融入军中卫公子
司马颖端着酒杯; 望着意气风发的卫玠,看着他慷慨激昂的模样; 仰头饮下手里这杯酒,忍不住说出心中的壮志; “若这天地间当真有星辰变,本王倒是好奇,星辰如何让山河变幻,而蝼蚁执棋,又如何粉墨登场,闹哄哄之后,又如何山河碾碎; 寥落成泥。若这天地间当真有紫薇谕,本王倒是好奇,紫薇如何让河洛面世; 而杂碎掌权,又如何肆意狷狂; 惨兮兮之后; 又如何紫薇践踏; 死无全尸。而你,若是喝下这杯酒,便是应了本王; 与本王并肩而站,瞧一瞧这一出好戏,算一算这一次结局; 只是,你可愿?“
卫玠与司马颖对视良久,终是拿起酒壶给司马颖和自己各自斟酒一杯,放下酒壶,与司马颖酒杯相碰,“你既是如此,我又如何会不愿?”
司马颖望着卫玠这般肯定的模样,大笑一声,“如此,那明日随我入军营如何?”
“不,章度,我可以入军营,但卫玠此名暂时还是莫用。不如换个名字,换个身份,从头来过。”卫玠本是朦胧的醉眼已然清明,他认真的看着司马颖,这样认真的眸色让司马颖的醉眼也缓缓清醒。
“你要从士卒做起?”司马颖还是难以置信。
“我从未脚踏实地过,而我也不想他人说我是借助你的威名而凌空降落,更不想在此时刻,让孙秀记恨了你去。故而,我从头做个士卒,才是对所有人最好的办法。”卫玠认真的说道,这些话让司马颖终是恢复了彻底的清醒。
二人如何不知,彼此之间装醉?而此刻,二人又如何不知,彼此之间必须清醒的掂量?
从武,他卫玠已经决定,此刻入世。
入伍,他司马颖正思量,是否允他。
四目相对,风缓缓吹起,将两个各怀心思的人吹醒了。
司马颖自然知道卫玠从士卒开始做,对他而言是甚好。只是这样的甚好之下,必然还有一丝隐患,那就是,若有人对卫玠过于好,让卫玠彻底体会了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的话。
到那时,比他司马颖更会做人的司马顒和司马越,若是收服了卫玠。而贾后所言,这两个终是他的敌人。那么,他倒是就真的得不偿失了。
再言,这卫玠做了士兵之后,若能运道昌隆,步步高升,倒也能够从底层带起一批亲信,于他司马颖扩充兵力,牢固亲兵,加强军队掌控,都是一番好事。可若是仕途多舛,终会退出,心灰意冷的卫玠便会对他这唯一的伯乐,满怀敬畏和感激。
届时以他司马颖门客的身份,为他出谋划策,一如卢志那般,倒也是一桩妙事。只是这两种可能虽然都是好事,但终究卫玠如此高傲之人,也未尝不是以退为进,只为让他司马颖表现出更高的礼遇?
对于卫玠,他还是要慎重为好。
思及此,司马颖摇着头,有些心痛的拍着卫玠的肩膀,“叔宝,你当个士卒太可惜了。这属于大材小用,你可知?再说,你若是真想从武,即便那孙秀不让你参加玄谈,可终究不介意你做我的从属官。故而,我让你做我的掾属,跟随军中不也可以吗?”
卫玠直直望着司马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面满是感激,本是被酒劲染红的眼睛,更是红了几分,“章度,多谢……”
卫玠颤抖着嘴唇,如此的诚心,只是卫玠的心里却又是另外一番模样。
卫玠又如何不知司马颖心中盘算?若是他做了士卒,真的天助之,必然会高升,带出效忠他卫玠的亲信,一如他卫玠的影卫。
但,他到底卫玠,故而这些所谓的亲信到底是忠心于他卫玠,还是不过是司马颖最开始就布下的暗棋,只为监视他卫玠?
就算这些亲信真的一开始是效忠于他卫玠的,但人心思变,若是他卫玠与司马颖终会分道扬镳,这些亲信未尝不会拿他卫玠的性命来做投名状,换得功名利禄。
故而,这军中一路高升,于他卫玠并非好事,而在一处军队威望高升,于他卫玠也未尝不是危险。
这凡事,都要鸡蛋多放几个篮子,才会有处处占尽先机的底气。
但,若是随了司马颖做他掾属,必然就矮人半头,也自然朋友的友谊会随着时间慢慢消磨,只剩下主公与下属,一如当年曹孟德与荀彧,挚友之谊终成君臣之仇。
他不能,也不会步后尘!
思及此,卫玠轻叹一声,“终是我卫玠的名声不甚大好了,故而,还是隐姓埋名,从头来过吧。或许……我能混出个模样来呢?尽管不是卫玠这个名字混出来的,可到底是我经历过的。”
司马颖望着卫玠,化名做士卒?不过这化名也有好处,那就是所有的成就都与卫玠这个名字无关了。这倒是一个不错的注意,即便后来有人说卫玠,那些士卒或是将士又如何认得?
看来卫玠已然想清楚,将来该如何做了,而他何不顺水推舟?只要这卫玠化名期间一直跟着他,他就能够让卫玠化名的成就归他一人所有。但……这司马顒和司马越是他心里的一道坎,还是要多谢心思才是。
司马颖也跟着轻叹一声,“叔宝所言甚是,只是你若不愿跟在我的军队,我倒是可以推荐你去我那太叔祖或兄长的军队,左右都是司马家王族的军队,你来选,我帮你。”
卫玠素来知道司马颖的心性,这司马颖心小而又多疑。
这般大度的说着司马王庭的军队任选,怕是最忌惮他去了其他司马王爷的账下效力吧?
如此,他必然要在司马颖的眼皮子底下才有一线生机了?
也罢,这到底是他的错,没有一开始跟随祖父卫瓘学习兵法,也没有多多认识祖父同袍兄弟,以至于,到现在,孤寡一般的存在。
既然,错来在于他排斥武人,既然,践踏让他咬牙和血吞下,那么地狱归来,不过是从头再来,即便低下头又何妨?他要做的就是让他在乎的,在乎他的,所有的人都得到他最好的庇护。哪怕一身是伤,哪怕满身污秽,他都要为他在乎的人挣得一片天地!
思及此,卫玠像是下定决心一般,认真的说道:“章度,你我终是自有相识,虽然我想做士卒,可终是想要离你近些,毕竟你比我更熟知军中事宜,有你在,我更安心些。”
司马颖望着卫玠这般模样,揪紧的心舒缓了下来,看来卫玠还是不愿与司马顒和司马越有所牵扯的,如此当是最好。
“既然你决定了,那明日,我安排你入军营。只是,你打算叫何名?”司马颖朗笑起来。
“和演。与自己握手言和,再起航,演绎我的新人生。”卫玠认真的说道,他终是放下了那场羞辱,决定重新来过。
“好名字,明日等我消息。”司马颖再次重重拍了拍卫玠的肩膀。
四月十日,卫玠化名和演,以士卒的身份入了军营。
卫玠站岗一宿,正拖着疲惫的身子,换班入睡,却被一个小兵拦住了去路。
困顿让卫玠的脑子有些迟钝,却也只是一瞬,让卫玠恢复了神志。
小兵打量着疲惫不堪的和演,有些为难,又有些期待的说道:“和演,今日休沐,一起去河边如何?”
河边?卫玠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小兵,这是让他与这般粗鄙至极的武人河中一起沐浴?
卫玠的眼睛闪过挣扎,他从没想过,会如此拉低自己的身份。
小兵看不懂和演的心思,抬起下巴,鼻孔出气,冷哼道:“哼,就知道你这小白脸不愿跟我们这些大老粗称兄道弟。”
这句话让卫玠抵触挣扎的心思瞬间回笼,此时是他夺得军中士兵之心的好机会,若是有了军心在手,确实对他有百般益处。
毕竟,大晋开国至今,还没有士族子弟愿与武人共同休沐的。
若是真有士族子弟愿与武人休沐,此事必然成为蹊跷,届时一传十,十传百,自然会有更多的武人因着好奇前来与他接触,而他在其他军营设立亲信的心思就会不久实现。
所以,他与武人休沐虽然拉低身份,却有深远的好处。而他卫玠已经在文人之中,贬若屐底之泥,又何妨在武人之中自降身份?左右,他要的是重振卫家!
卫玠心中缓慢的念着:君子贞而不谅!
如此重复几遍,卫玠终是抬起头,嘴角勾起笑容,“好。”
小兵因着“小白脸”愿意与他同行,心情飞扬了几分,“这可是你说的。”
卫玠点着头,“嗯,我说的。”
小兵脸上的开心更多了几分,“那就走吧。”
这四月虽是初夏,可终究河水微凉,尽管是皮糙肉厚的士兵,在褪下外衣的片刻,也是止不住的打了个颤。
卫玠望着那些脱了上衣,入了河中,欢脱至极的武人,他长身玉立的站在那里,心中还是有些许的抵触,尽管这抵触感很弱,却还是撕扯着他的理智。
“和演,人都说你是小白脸,我倒是好奇的很,你这扭扭捏捏不肯下水的模样,不会真的是女扮男装吧?” 小兵打趣的问道。
卫玠的眼眸沉了沉,淡然却又疏离的望着苟晞,“军营士卒不容女人混入,这是军法,又有何人违背?”
“话是没错……只是你这娘娘腔的模样,任谁都会怀疑你是男是女……毕竟……如你这般容色的男子,这世间,可甚少呢……” 小兵打趣的意味更浓重几分。
“哦?男儿又有几人在乎容貌?不过是学成文与武,货与帝王家罢了,不是吗?”卫玠并未有半分的表情改变,眼眸之中是波澜不兴。
只是卫玠的心中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