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唐小周后-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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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海立在国主的身侧,他的胸口上被国主踹了一脚,此时此刻还在隐隐地疼痛,一只手捂着胸膛,痛得微微皱了眉。
国主蓦然惊觉他的存在,有些歉意,语气也温和了许多:“是朕适才心急火燎,你也下去让太医看一看吧,看看胸口上的伤要不要紧。”
姚海受宠若惊,忙跪在了地上,苦口婆心道:“老奴谢过官家隆恩,可是若官家不出这蓬莱院门,老奴便不能去看太医呀!”
国主听得心烦,蹙起了眉峰,“怎么?你竟然威胁朕了?”
姚海诚惶诚恐地垂了头,“老奴不敢,老奴一片赤诚之心,全是为了官家!”
“为了朕?为了朕什么?”
“老奴斗胆……”姚公公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子,才说道,“官家那一首《菩萨蛮》已传遍了宫内外,如今朝廷沸议纷纷。小娘子以皇亲国戚身份入宫,乃是未出阁的芳华女子,官家若是与小娘子再与亲近,只怕……只怕外面不知又议论些什么……”
国主不屑,“朕乃一国之君,还用顾及底下的臣子们议论什么?”
“可是国后呢?”姚海壮着胆子问道,抬着眼皮小心翼翼地望了一眼国主,不出他所料,国主的脸上果然显现了哀悯和痛苦之情。
他的痴病又犯了,怔怔站立了半晌,国后、国后……他置国后于何地?这两日他的脑海里,他的心中,全都是嘉敏的影子,魂不守舍,上朝时也走神,几乎就忘了国后,他是怎么了?
到底是怎么了?
愣了半晌,他还是想不明白,跌坐在椅上,像是在问自己,也是在问姚海,“朕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朕曾对国后说过此生此世对她初心不变,可是,朕的心中又重新住进了一个人,朕也不想,可朕的心,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姚海低低劝道:“官家没有错,官家是天子,世上任何女子只要入了官家的眼,都能召来时时刻刻伴在官家身畔……只是偏偏这小娘子,官家动不得情呐!”
国主黯然垂了头,端坐在殿中,蓬莱院里烛光摇曳,斑驳的影子落在了他脸上,忽明忽暗。他何尝不明白姚海的话中深意,他可对世间任何女子动了心,却偏偏不能对她动了真情。
那是国后的亲妹妹,他若动了情,便伤了国后的心。
十年恩爱夫妻换来的后宫宁静,皇儿成双,又怎能因为她的出现而被打破了宁静?
他想不明白,可也舍不得离开嘉敏,舍不得离开蓬莱院。他呆坐在殿堂中,深深望着床榻上的嘉敏。
姚海默默不语,垂了头站在国主的身侧。殿中很静,侧室里碳火上煎着的药发出咕咕的声音,琼窗外,稀里哗啦的雨声依然未停歇,夹杂着呼呼的秋风,小树林被吹得哗哗摇晃。
一声呓语,国主蓦地起身。
嘉敏悠悠醒转,睁了朦胧的眼,头还是钝钝的沉痛,身上盖的是锦缎衾,暖意融融恢复了知觉。
可是,在一眼望见国主的时候,她愣得无言无语,唯有用一双泪眼朦胧的美眸望着他,他清美的容颜,他儒雅的气质,他的一切都不能属于她,第一次,她觉得国主离得那么近,却又是那么远。
她恨透了自己,为何心中偏偏只爱慕国主,为何国主又偏偏是姐姐的夫君。
她在心中长叹一声,金缕鞋,月夜邂逅,花海相拥,醉人的呢喃,那所有的一切都只不过是最美好的梦,将只能永远刻在她的回忆中。
她不能贪恋国主温暖的怀抱,那些温柔的吻,醉人的情话终将只能成为过去,她不能因此伤害了她挚爱的姐姐。
她清清楚楚地明白一件事:从此之后,她将与国主斩断一切。
她别过了头,面容冰冷,似是冰美人一般,声音冷凛凛地置人于千里之外,“臣女不能起身行礼,多有不便,就不能送官家回去了。”
国主满腔似火的热情骤然冷却,手也僵持在半空,刚想说出的话也只噎住在胸腔中。
“嘉敏……”国主呐呐着,想要问嘉敏是否觉得好一点,可所面对的只是她寂寂冷漠的清瘦背影。
国主惆怅郁郁,不知道为何突然间嘉敏就变得如此冷漠。
还是姚海看得明白,对国主说道:“时间已经不早了,小娘子着了风寒需要好好休息,官家还是去瑶光殿看看小皇子吧。”
国主不舍地望着嘉敏,良久也不曾见到嘉敏转过身,空叹一口气,温言道:“你好好养着身子,朕过一阵再来看你。”
殿内恢复了清冷,嘉敏转过了身子,徒然望着紫檀如意纹挂落外,殿门大敞,国主刚刚踏了出去,夜风徐徐,夹带着细密的雨点,吹得翡翠帐中摇曳,也吹来了国主身上的清香气息。
至此时,嘉敏才觉得心中空落落的难受,她的心,便真的随着他的离去而空了吗?
国主身上余留下来的淡淡幽香,也终于杳杳消散无踪。
秋风秋雨的夜晚总是愁煞了人,这一夜,宫中烛火似乎比平日更摇曳。
守夜的宫女紧紧蜷缩着身子,值班的侍卫缩了缩脖子,宫人们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渐渐侵袭的寒意,想是过不了多久,宫中的冬衣便要发放了。
数处宫殿中皆是灯火不灭,瑶光殿中,国后和衣难寐,呆呆靠在床畔,神思惘然,长夜甚是无聊,她让流珠取来了珍藏在金匣中的焦尾琴,清瘦修长的手指闲闲扫拨,酸楚凄凉,悠扬婉转的音律合着秋风秋雨,似是苦茶的袅袅之气。
“琴声滞涩不畅,夜深风凉,国后还是止声罢。”
琴声戛然而止,不知不觉,身旁多了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国后恍然回过神,知是国主驾到,忙敛裙跪拜:“臣妾不知官家来到,有失远迎。”
☆、第十一章 琉璃灯(3)
国主扶她起身,温言道:“你身子不好,就不拘着这些虚礼了。”
国后勉强一笑,神色间却多了些凄迷,以及,无言的哀婉。
国主不忍目睹她的这番神情,走至仲宣的床榻前,低低问道:“宣儿如何?”
“仲宣已经睡着了,今日这番惊吓,又落了水,太医已一番叮嘱,务必要好好调养一段时日。”
国主毕竟心疼,爱怜地轻轻抚着仲宣白嫩的脸颊,温言道:“朕知道你自出生后,便体弱多病,偏偏你又如此乖巧,让朕十分爱怜。朕只希望你能快点好起来,别再让朕总是悬着心。”
国后犹豫了片刻,终是提及道:“今日之事……”
国主打断她的话:“今日之事,朕已经知晓事情原委。国后请宽心,嘉敏她绝不会害朕的皇子。只是那个傅母实在可恶,照顾皇子懈怠,反要诬告他人,赶出宫吧!”
“是。”
国主勉强一笑:“今日之事也让国后受惊了,国后也要早些休息。”说罢一拂龙袍,就要离去。
国后的心已经凉了半截,幽怨道:“官家今夜不留下来么?”
国主的身子蓦然一滞,竟不知如何回答,他的一颗心已被搅动得翻江倒海,今夜又如何能留宿在瑶光殿中?
国后凄然道:“官家可不可以告诉臣妾是什么时候?”
“朕不明白国后在说什么。”
“臣妾想知道,官家对小妹动心是什么时候。”国后缓步到国主跟前,一双美眸深深凝望着国主,那是一双让人心碎的眸子,泛着珍珠似晶莹的泪光,她苦涩问道,“是从小妹上次入宫时,是吗?”
国主心头大震,犹如雷声贯顶轰鸣,他一时心乱如麻,沉沉叹一口气,“国后多虑了,国后今晚好好休息,朕明日会再来看望国后。”
国主的这番言语等同于默认,国后的心像是又被刀子凌迟了一遍,那一缕缕、一丝丝的痛让她无处可逃,她轻启朱唇,那三个字还是从她的唇中脱口而出,“让她走。”
国主停住了脚步,殿外风声雨声杂糅,淅淅沥沥,落得人心里也像是千挠百抓似的,一颗辗转反复的心无处安放。
国后突然从他的身后紧紧抱住了他,让自己柔弱无骨的身子倾在他的身上,让自己冰冷的脸颊去感受他炙热的温度,她闭了眼,喃喃而近乎绝望道:“让她走,让小妹走吧!臣妾不能没有官家,一时一刻都不能没有官家,臣妾没有了官家,就好像是鱼儿离了水,永远、 永远也活不了。”
国主怔怔无言,耳鬓厮磨十年夫妻,这份深重的情义,早已让彼此熟知彼此,他感受到了来自背后的战栗,那温热的心是如此不舍、如此地难过。
国主喉结涌动,低低道:“朕知道。”他闭了眼,下了最大的决心,良久,才沉缓道,“她养好病后,朕就会让她走,你请放心。”
夜色已深,国主从瑶光殿出来后,并未回到清晖殿,而是独自一人来到了澄心堂书房中,手握住一支枯笔,想要赋一首词,却发现自己竟无处下笔。
抬了头,一眼望见墙上挂着美人图,那副美人图还是他数年前所画,时光荏苒,如今画中的色彩不如往时鲜研,可画中人儿的垂眉敛首,微微含笑,一分明就是嘉敏。
国主凝视画中人儿许久,唇际不知不觉漾开了温情的笑容,可渐渐地,那笑容凝滞成苦涩的笑意。
他幽然轻叹一声,终是取下了画儿,放在铜兽中,火苗蹭地一声,渐渐将画儿吞噬成粉齑,连同他深沉如海的想念,也化为了虚无。
……
彩阑苑。
窅美人已经沉不住气,焦急地在房中走来走去,菁芜姑姑碎步走了进来后,窅美人迎上前,劈头就问:“怎么样?”
菁芜捂了嘴,怪异地一笑,“瞧娘娘急得跟什么似的,奴婢都已经处置妥当了。”
“如何?”
“那傅母得了娘娘的一笔银子,果然办事利索。奴婢送她出宫的时候,已经在她的茶壶中悄悄做了手脚,明日那傅母出城喝了茶水,就会一命呜呼,死得神不知鬼不觉的。以后国后想要翻案,也是不能了。”
窅美人扬了扬眉,“甚好!谁能知道今日小皇子跌足的地方,被傅母提前倒了很多水!他失足跌入水中倒也不奇怪了。”
菁芜嘎嘎地笑着:“偏偏傅母又一口咬定是国主的小姨子推了小皇子入水,今日国后与小娘子的一场好戏真是好看呢。”
窅美人沉沉一笑:“如今姐妹两人有了罅隙,终归是一败一伤。”
菁芜笑道:“娘娘是有大气魄的,也是有大计谋的。国主与小娘子一见生情,两人干柴烈火,国主还赋了一首艳情词《菩萨蛮》,不仅叫天下人笑话,也叫国后心灰意冷!今日小娘子害得仲宣落了水,国后真的对这个妹妹生了怨怒之意。”
窅美人长眉飞扬,唇角勾了勾,“国后,你一直春风得意,想不到你也有会有今日吧?我要让你死,但不会死得那么痛快,这些年,你对我的压制有多深,我对你的恨就有多深!我要让你受尽折磨死去!”
她一直都记得国后对她的不屑,她想尽办法地想要去接触国主,却都被国后一一撇开,为了保住自己的一条性命,她不得不隐晦自己。因为,这些年来,她见得太多被国后害死的宫中嫔御,她不想死!
这些年的痛苦、羞辱,以及压抑,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菁芜往前凑了凑脸,一双三角眼快要眯成了缝,幸灾乐祸道:“国后以为国主独宠她一人,嚣张了十年,今日也让她尝尝失宠的滋味。”
窅美人蹙着的眉心舒展,欢欣地落了座,“我要她们姐妹反目成仇,要让她们彼此恨死了对方!”说着,窅美人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划破了凄冷的秋夜,她的目中精光熠熠,“我的苦日子终于走到头了!”
☆、第十一章 琉璃灯(4)
菁芜的笑意堆满了脸上的褶子,涎着脸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娘娘的好前程马上就要到来,奴婢为了娘娘的前程,愿俯首为牛、肝脑涂地!”
窅美人剜了她一眼,眸光像是静水深潭,一眼望不见底,她冷沉沉道:“你办事果然不错,若你当真是个聪慧的,你当知道我下一步是要做什么?”
窅美人的气场十分阴诡,一张美艳的脸似笑非笑,似蹙非蹙,近她三尺的人都不由得竖起一根根汗毛。
菁芜有些害怕,讪讪地笑了笑,“奴婢当然知道,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再留那对姐妹在宫中岂不是多余……”
主仆二人正说着,突然窗户里闪过一抹黑影,惊得窅美人厉声呵斥:“是谁?!”
守在外面的宫婢沛白进来禀道:“是一只猫,刚才从房梁上跃过去了。”
窅美人打开窗户朝外望去,窗下的花丛摇曳晃动,一只大花猫的尾巴迅速消失在花丛中。
菁芜有些嫌恶地说道:“宫中好些殿室没有人住,近来多了好些野猫了,冷不丁吓人一跳,真是晦气。”
她刚抱怨完,转头发现窅美人正定定地看着自己,看得她的心里直发毛。菁芜愣了愣道:“娘娘这样看着奴婢做什么?是不是奴婢刚才说错了什么?”
窅美人轻笑一声,招了招,让菁芜凑近了,才悄悄儿地说道:“我倒是有个好主意。”
两人在彩阑苑中密谋了大半夜,一抹灰暗烛火跳跃着鬼影似的火光,在主仆二人的面上投下浓浓的影子。
……
宫中一下子倒了三个人,小皇子仲宣卧病在床,几日的功夫已经调养得大好,只是自那次落水之后受了惊吓,胆子更小了。嘉敏头痛身烫,几日里都是昏迷不醒,圣尊后命人多加照料,好在只是心身俱损,总无性命之忧。
真正让国主蹙眉忧怀的是国后的病,自那夜秋雨之后,国后的身子亦像是渐渐枯萎的树叶,一天天凋零下去。无论太医调制了多贵重的药,国后总不见起色,病发作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每发作起来的时候,国后觉得天地旋转,动弹不得。
国主心中愧疚万分,知道是自己让她伤了心,每日早晚都要亲自去过问她的病情、汤药以及饮食,见国后垂垂病重的憔悴模样,心中大恸,懊悔自责之情万箭攒心,扎得他的心滴血般的痛。
自此之后,国主再也没有去蓬莱院,而是宽衣解带、通宵达旦地守护在国后身边,他白日上朝,晚上照看国后,亲自一口一口地喂国后喝下汤药。
如此几日下去,国主也经不住这样的折腾,敖红了双眼,消瘦了好大一圈,胡须拉渣,口唇干裂,声音也嘶哑了。
国后看得心疼,不忍心地牵住了国主的手,缱绻说道:“官家是一国之君,是百姓的仰仗,若是为了臣妾熬坏了身子,臣妾岂不是成了朝廷的罪人,成了老百姓口诛笔伐的恶人了?”
国主睁大熬得通红的双眼,又惊又喜,紧紧握住了国后的手,“国后可是感觉好些了?”
国后凄迷苦涩地笑了一笑,枯瘦的手轻轻抚着国主脸上的胡须,避开了他的话,努力挤出了温婉的笑意,“官家不吃不喝瘦了这些日子,眼见着也瘦得不成人形了,不是要给臣妾心里添堵么?官家若是真的想要臣妾早点好起来,那就好还爱惜自己的身子才是。”
“好……好……朕就听你的……朕要爱惜身子……”国主不知所措,语无伦次。
国后声音又细又软,抚摸着自己凹陷的面颊,悠悠问国主道:“臣妾的病容枯槁憔悴,是不是很丑?”
国主心中酸涩,却笑着温言劝着:“怎么会?国后天姿国色,容颜绝伦,国后一直都这么美。”
国后虚弱地摇了摇头,“官家也不用哄臣妾了,臣妾知道自己是何等的模样,只是……这番丑容让官家看到,臣妾真的很难过……”言罢,面容复又凄凄。
国主握住她的手,那么有力,那么坚定,“娥皇,你要相信朕,朕会一直陪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