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唐小周后-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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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主握住她的手,那么有力,那么坚定,“娥皇,你要相信朕,朕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朕会不惜一切代价医好你的病。”
国主情急之下唤了她的闺名,国后绽放出一个苍白的笑颜,似乎她也信了,她信,她的病熬过了这个萧瑟的秋季、酷寒的冬季之后,在春暖花开的日子里终能好起来。
几日后,国主亲侍汤药,衣不解带,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起身的时候双眼一黑,便一头栽倒在地。
国后唬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一口气差点没缓过来,忙唤了流珠进来。
一时间,瑶光殿里又是一阵慌乱,宫人们手忙脚乱地将国主抬到了龙塌上,太医们忙得前前后后,脚不沾地。
索性国主并无大碍,只是伤心过度,细细调养便可恢复。
嘉敏在蓬莱院得知这个消息时,又惊又痛,急得掀开翡翠锦衾,踉踉跄跄地就要奔出去,可到了门边的时候,却颓丧地迈不开步。
她能做什么?姐姐病了,连国主也病倒了,她就这样地去看望他们,只会叫他们黯然心伤,徒然增添伤感。
她是再也无脸去见姐姐了,更不能去见国主,她捂住了胸口,胸腔里的心突突地跳着,是痛,是惊,是酸涩,是愧疚……犹如打翻了五味瓶,波涛似的翻滚。
思来想去,她竟是什么也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寺院里为国主与国后祈福,祈祷他们能平安康健,渡过这一劫难。
想到此,她不顾孱弱的身子,也不顾外头已是沉沉暮色,匆忙出了蓬莱院,径直到静德寺院焚香诵经。
暮色中的寺院添了些肃穆,香炉中袅袅升起香烟,沉沉的檀香气息让她的心渐趋沉静,此时此刻寺院僧尼都去做晚课,雄大的宝殿里竟一个僧尼也没有,只有外头树下一个尼姑洒扫着台阶上的落叶,对周嘉敏双手合十之后,又寂寂地去洒扫落叶去了。
☆、第十一章 琉璃灯(5)
天色阴沉沉的,四下里静谧无声,凝滞得没有一丝风。
眼前就是通往宝殿的台阶,嘉敏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踏上踏跺,正欲跨过门槛,冷不丁听得一声震耳欲聋的碎裂声,犹如乍然爆响的响雷,惊得地上的枯叶浮起。
响声贯彻入耳,震得周嘉敏浑身打了个机灵,心也突突地狂跳着。
她还没有回过神,突然从殿内传来一声凄厉猫叫声,一只硕大的黑猫蓦地从殿内冲出,撞上了嘉敏,又像是黑风一般迅速消失在草丛中。
嘉敏捂着狂跳的胸口,怔怔地过了片刻才匀过一口气,这才看大殿内的情形:肃穆的金身佛像下摔碎了一个琉璃灯,明亮的碎片在金砖上洒得到处都是,而佛像下,一个小小的身子倒在地上……
嘉敏心中咯噔一下,那个小小的身子……
那倒在地上的小小身子竟是小仲宣!她急急奔了过去,顾不得琉璃碎片割破了她的脚,慌忙抱起了小仲宣。
仲宣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嘉敏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竟是气若游丝……
嘉敏慌了,抱起小仲宣跑出宝殿,四下里寻人,“来人……”
听到动静的僧尼和宫人们纷纷赶来,手忙脚乱地将仲宣抬入了宫。
可是,太迟了!
太医诊断,仲宣受了惊吓,才至昏迷不醒,对于这样的病症,太医们也束手无策,默默垂手侍立在从旁。
病重的国主暴跳如雷,勉强支撑着病体,气急败坏地冲他们大吼:“你们若是救不醒朕的皇子,你们一个个也都别活了!”
太医们冷汗涔涔,唯有死马当活马医,对仲宣施以针灸之后,仲宣悠悠醒来,国主大喜,紧紧抱着仲宣,满怀期望地抚着仲宣的小脸。
突然,仲宣口吐白沫,眼白上翻,浑身急剧地战栗。
国主惊住了,紧紧抱着仲宣,颤声道:“宣儿,你怎么了?宣儿!宣儿!”
仲宣小小的身子仍是颤抖着,颤得国主几乎绝望,国主朝身边的太医们大吼:“谁能告诉朕!到底是怎么回事!谁能告诉朕!”
太医们齐刷刷地跪在了地上,没有人敢吱声,隐隐听得有宫人压抑的哽咽声。
小仲宣身子一阵剧烈痉挛,再也不动了,软绵绵地靠在国主的怀里,任他的父皇哭喊、摇晃,都无动于衷。
小皇子殇了。
宫殿里黑压压地跪倒了一大片,周嘉敏跪在宫女之中,浑身都忍不住地哆嗦,铺天盖地的痛裹住了周身,那样的痛是是敲骨吸髓的痛,痛得无法呼吸,痛得已经麻木。
小皇子是那么敏慧灵秀,可爱活泼,可为何老天不公,竟要夺取了国后与国主的掌上明珠?
是不是老天也嫉妒了?
嘉敏远远望着国主,他枯槁憔悴,又遭受着这样深重的丧子之痛,浑然不似人君。嘉敏方才恢复了痛的知觉,任滚烫的泪水奔涌而出,如果痛,那就放肆地流泪;如果难受,那就大声地哭。
圣尊后闻讯赶来,到底还是迟了一步,没能见到仲宣最后一面,映入她眼前只有仲宣冷冰冰的小身子,她踉跄扑倒在床榻上,肝肠寸断,一声扯心扯肺的嚎啕大哭,极尽悲戚惨淡。
圣尊后哭,众宫人也哭,悲悲切切的哭诉自大殿中汇集成滚滚的哀婉之声,震荡着高高的天花顶,又从琉璃瓦宇上飞出去,传遍了宫中每一个角落。
秋风萧瑟,秋气愈悲,天空乌沉沉的,又开始飘起了寥寥秋雨,瑶光殿当中,那一棵秋桐的树叶几乎被吹尽,殿中药的气息混杂着湿漉漉的秋雨,越发乌浊浊地氤氲不开了。
国后昏沉沉地躺在床上,觉得颞颥突突地跳,眼睑也是钝重地睁不开,突然间听到窗外一声嘶哑的老鸦声,蓦然间得从床上惊坐而起。
殿中依旧是熟悉的药草气味,安静得可怕,唯有帘帷随风飘。
国后凝神细听,外面除却风雨声,似乎还有隐隐的哭泣声,一波涌过一波,宛如站在百尺高楼上,遥遥听江水的奔流声,极不真切,却又真实存在。
“流珠,流珠,流珠!”国后一叠声的呼唤,流珠忙不迭地进了殿。
“娘娘,奴婢都在呢!”流珠见了国后神色错乱惊惶,心中也唬了一跳,不知国后娘娘受了什么刺激。
国后凝神谛听,问流珠道:“你可曾听见外面的哭声?”
流珠也站着仔细听了一会儿,外头隐隐地果然有哀哀哭诉之声,她勉强笑了笑,对国后说道:“奴婢什么也没有听到,是娘娘想多了。还是趁热将药喝了吧。”
国后深深蹙了蹙眉,推开了流珠递过来的玉碗,“本宫喝不下,突然觉得这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跳出来,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心里。”
流珠只得劝道:“是娘娘想多了,娘娘若是不喝,等会官家来了,又是一番心痛呢!”
这句话提醒了国后,她沉沉叹了生气,蹙着眉将药喝了,才问道:“国主的龙体可好了?”
流珠点了点头道:“国主是有底子的,这般来来去去的折腾之下竟然还能挺住,奴婢听公公说国主已经恢复了元气,也能看些折子了。”
国后心中得了些安慰,此刻才好受些,心中不禁涌着万千感慨,又爱又恨,又愁又闷,满腹的凄迷情绪竟是毫无着落,只是斜斜靠在锦衾上,默默无语。
仲宣殇。国主仿佛是秋日河畔的枯萎芦苇,被抽离了精气神,没有一点一滴的活气,那双忧郁的眼已深深地凹陷,让人望而生怜。
国主命人追查才得知仲宣夭折的原因。
仲宣见母后久病不愈,父皇又累得病倒,小小年纪的他不顾宫人的劝阻,偷偷溜出了殿堂,只身一个人到寺院中为父皇母后祈福。
怎知那日佛像前的琉璃灯被猫扑倒,不偏不倚坠落在仲宣的身旁,那一声哗然巨响登时将小仲宣吓得晕厥,待到众宫人和僧尼赶过去时,小仲宣已经不省人事了。
☆、第十二章 芳心涩(1)
国主得知后,悲怆欲泣,命运弄人,造化竟是如此不公,他是一国之君,也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他能在朝堂上指点江山,却独独换不回皇儿的命。仲宣是他最疼爱的小皇子,是他愿意用最多的父爱去疼爱,去教养的孩儿……
上苍已经剥夺了他的父皇,竟然还要再次夺去他挚爱的幼子,究竟是情深不寿还是缘分太浅?假若有来生来世,他还愿意与仲宣再续父子之缘……
为了不惊动国后,国主并没有大办仲宣的丧事,而是册赠司徒,追封仲宣为岐王,谥为怀献,一切仪礼从简,略备卤簿鼓吹,将幼子葬于江宁府某县某里之原。
他再无心思上朝,葬了仲宣之后,竟日里都埋首在澄心堂中,画着仲宣的画像,时常是手中一笔一笔地画着,就忍不住挥涕吞声,泪水沾湿了澄心堂纸,泅染开了墨迹,一幅画被毁了之后,又只得换了纸张,重新画。
这日,国主想念仲宣想得厉害,神思惘惘间,浑不知已是深秋时分,宫中寥落,宫花寂寞,他手中执笔,长久地站在书桌前的,挥手而就,一篇哀婉沉痛的悼诗已写成:
“永念难永念难消释,孤怀痛自嗟。雨深秋寂莫,愁引病增加。
咽绝风前思,昏濛眼上花。空王应念我,穷子正迷家。”
他搁了笔,空茫茫地望向窗外,深秋的残花凋零满地,黄澄澄的秋叶只剩些黄栌色的枯枝,泪眼朦胧间,连那些枯叶也看不清了。
姚海拾掇着国主的诗,在潦草的墨迹间品读到他的哀伤,心下凄然,也红了眼眶,瞬时间老泪纵横。
正在伤感之时,堂中帘帷后转过一个如河渊然的身影,是圣尊后来到了,姚海慌忙擦了擦浊泪,行参见之礼。
国主沉浸在丧子之痛中,对圣尊后的到来浑然不觉,圣尊后一声低沉的呼唤,他才哀伤地转过了头,见母后几日之间全白了头发,心下酸楚,哽咽道:“儿臣不孝,儿臣没有让母后颐养天年……”说罢声咽气噎,竟是再也说不下去。
圣尊后抚着国主憔悴的容颜,心疼道:“傻儿,痴儿!哀家怎会怪你呢?是老天要这般折磨你,哀家竟也帮不上你。”
“母后……”国主不知说什么,唯有泫然欲涕,无语凝噎。
圣尊后拳拳道:“瞧瞧这些天,你过的是什么苦日子?好好的一个人竟便成这样,让哀家看了心中堵得慌,你若是能好好惦记着自己的身子,又何曾落得这样的境地。”
姚海慌忙跪在地上,话里都带着哭腔,“求圣尊后责罚,都是老奴没有尽职,才让官家没有爱惜自己的身子。”
圣尊后看了他一眼,温和道:“不怪你,哀家知道你的心眼实在,你起来吧。”
姚海噯了一声,擦了擦泪,恭恭敬敬地伺候在一旁。
圣尊后拉了国主的手,让他坐了下来,这才谆谆劝道:“痴儿啊!你既是为人之父,为人之夫,可你也是国家的仰仗和依赖,是百姓仰慕尊崇的天子,你的身子若是倒下了,这国家又能指望着谁,先王的遗命又能指望谁?”
国主何尝不知,只是这与子长诀的穷哀极恸如何才能消遣?
圣尊后轻轻叹了口气,娓娓道来:“哀家知道皇儿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坐拥江山,可让你做了国君,就是上天之意,你如何能糟蹋自己?辜负上天的美意?”
国主愣愣的,似乎有迷途知返的怅然之意,圣尊后见劝得动他,又说道:“宣儿走了,哀家也难受,可后来哀家想明白了,仲宣聪敏可爱,苍天慈悲欢喜,才召了仲宣上了天庭。”
国主呐呐道:“儿臣也正是作此想。”
“那不就是了么?”圣尊后轻轻拍了拍国主的手背,语重心长道,“皇儿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来日方长,若是充盈后宫,子嗣绵延也只是早晚的事。”
国主错愕地睁大了眼,缓缓摇了摇头,“母后,儿臣做不到,儿臣的心从来都很小,纵然后宫三千佳丽,儿臣也只能取一瓢饮。儿臣这一辈子,都只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
“唉!你这个痴儿!”圣尊后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勉强笑着,“哀家知道劝不得你,哀家老了,也不愿做个啰嗦的老太婆,以后你会不会恩宠其它的女子,哀家也不会知道……但哀家知道,哀家的皇儿是这天底下最伟岸的男子,最强大的男子,也是最坚韧如磐石的男子,这宫中,这千千万万的臣民,这天下都将皇儿做了倚靠,所以,你必须挺直了脊梁。”
“母后……”国主抬起了泪眼,大为动容,母后的谆谆言语给了他最坚强的力量,在一刹那,他倏然醒悟,家事固然不幸,但他不可倒下,既然身为为国君,就自该担当起国君的重担。
圣尊后走后,国主强打起精神,收拢了画卷和悼诗,终于从澄心堂走了出来,姚海高兴得眼眶儿都红了,欢喜道:“官家这是要去哪里?”
“去瑶光殿。”
姚海捋了捋拂尘,忙答应着在前面带路。
瑶光殿里,国后的精神刚好了些,乍然见了国主人影独瘦,诧异道:“官家怎地这般憔悴?”
国主勉强笑了笑掩饰着,“最近国务繁忙了一些,些许日子没有来看望国后了。”他虽然勉强笑着,但声音低沉嘶哑。
国后心中深处怨他与小妹偷偷幽会,到底还是心疼他,轻叹一气道:“国事再繁忙可也不能累坏了龙体,但凡臣妾还能走动,怎会让官家这么憔悴?臣妾的身子不中用,不能侍奉在官家身边,衣食用度,就只能让官家自己用心了。”
国主淡淡“嗳”了一声,又是无话可说了。
殿中竟是诡异般地静谧,国后笑了笑道:“这三四日间怎么总不见宣儿?臣妾还真是想念。听流珠说,宣儿这些天下课了都在圣尊后那里?”
☆、第十二章 芳心涩(2)
国后的苍白笑颜让国主悚然心惊,他觉得恍恍惚惚,喉头凝噎,想要说出一句话,却是那么艰难,费了好大的力气,他才故作轻松说道:“圣尊后喜爱宣儿,便叫宣儿过去陪陪她老人家。宣儿也懂事,倒是在圣尊后那里学了不少东西,能将《孝经》背得全了。”
国后听得欢喜,欣然道:“宣儿聪敏伶俐,让臣妾省心,更让臣妾羞愧,臣妾只恨不得伺重新塑了这一身柔弱身子骨,能下床陪着宣儿在花园里散散心也心满意足了。”
一席话说得国主心中翻江四海的难过,可此时此刻也不得不握着她的手,勉强笑道:“国后好好养着身子,朕要与国后一起看着宣儿和寓儿长大。”
国后温情地点了点头,仲寓和仲宣是她心头肉,就是她的性命,她可以与人分享国主,但是,孩子只是她一个人的,没了孩子,她的心也就没了。
这样想着,国后的心平静了许多,或许是国主精心照顾打动了她,或许是皇儿的天真安抚了她,小妹和国主幽会在她心中刻下的伤痕,似乎也没那么痛了。
用晚膳时,仲寓下了学,跟随傅母一起过来,仲寓六岁的年纪,虽没有弟弟仲宣伶俐,倒也俊秀文静,语言清楚。
毕竟小孩子不像大人那样能掩饰自己的心情,仲寓一进殿,国后就发现了他的眼圈儿红红的。
国后大惊,忙捉了仲寓的手,紧张问道:“寓儿今天怎么了?怎么哭了?”
仲寓想起傅母对他的交代,哽咽着哭着说:“眼里……吹了沙子……迷了眼睛……”
国后见他哭得气息难继,起了疑心,抬头见跟随仲寓来的宫女个个都是面色凄哀,惴惴不安地低垂着头,疑心更大,皱着眉心问照看仲寓的傅母道:“到底发生了事?”
那傅母吓得一个激灵,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连连摇着头,“奴婢不知道,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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