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门毓秀-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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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若心中早已泛起无限的怜惜,此刻却只能隐在眼底,化为她身后两束炽热的目光,静静凝视。
月牙终于忍不住开始呕吐,众侍女慌乱伺候,取了茶水却怎么也无法压住,怀袖见状,从桌上拿起一颗杨梅让月牙张口将其含在舌头下面。
“不行,呕得厉害,含不进去!”月牙使劲摇头,一张小脸儿憋得煞白。
“酸食可化痰止呕,你试一试,不要咽下,只含压在舌下。”怀袖将梅子伸至月牙嘴边,月牙却扔使劲摇头推拒。
“你且按你师父说的试试,尚若管用也不用这么受罪了。”康熙也忍不住劝慰道,眼见着为月牙担心,剑眉微微蹙起。
月牙无奈,只得将口张开,怀袖赶忙将梅子放入她口中。
月牙含了梅子,顿觉口中一阵酸味冲入咽喉,鼻腔内跟着一酸,眼中竟逼出两汪眼泪来,胃里翻呕之感却是缓解好些,斜靠在宫女怀内休息养神,众人见其止了呕,也都宽心下来。
此时,雨势比方才减了些,众人闲坐船上正有些无趣。
常宁用手指敲了敲玉箫眨巴着一对黑豆眼儿笑道:“我知容大人一向通晓音律,唱与顾大人,张大人等摆弄箜篌管乐,上午听闻怀姑娘对绕梁琴的一番释解也是大开眼界,我想你二人一定对音律都有些造诣,不如合奏一曲,以了解此时闲闷岂不很好?”
康熙听见常宁的提议,也连连点头。
容若见康熙兴致很好便不好再推辞,回头看怀袖,却见怀袖并无半分推辞之意,径自走向琴台,轻挽水袖,略略调制了琴弦,举目望向容若。
“不知容大人擅长什么曲子?奴婢不才,还望容大人切莫见笑。”
怀袖目中含笑,话语间隐隐透出一丝生疏,虽然简单区区几个字,却撩拨得容若心中一阵拧痛,她果然与自己怄气。
就在容若怔愣时,常宁已将玉箫放在容若手中,笑道:“你二人才子才女就不要谦让推却了,我们可等着急呢!”
月牙此时已缓过神来,见怀袖要抚琴立刻来了精神,又见容若拘泥,便说道:“师父别管容大人,你爱弹奏什么曲儿只管弹你的!”说罢,斜睨了容若一眼。
月牙虽然没细问怀袖,但自从那日容若与康熙一同离去,怀袖便闷闷不悦数日,便猜到是因他而起。
她素来性情直热,对怀袖又更兼几分疼惜,便对容若心生芥蒂,一直想寻机会用话点他,却始终没寻到,此时刚巧发作出来。
容若微微皱眉莫名看了看月牙公主,目光又转向怀袖。
康熙不明缘由,因容若是身侧爱臣,不自觉有些袒护,月牙说话失礼处便投过去目光加以制止。
唯有常宁斜靠在椅背上,呡了唇目光在怀袖,容若,月牙三人之间流连,弯起那对黑豆小眼儿,翘着两撇八字小胡儿讪讪地笑着。
怀袖舒手轻轻撩拨着琴弦,银丝般的细弦微微颤动,琴瑟清脆如珠落玉盘,葱玉般的指尖下缓缓流淌而出音律婉转,恰如滴落在荷叶上的雨滴,或急或缓,牵绕着人的思绪,不觉流连在婉转音律之中。
第144章 琴箫合鸣
容若细细听着,渐渐听出来怀袖弹奏的是元好问的曲子,《骤雨打新荷》。细细琢磨,此刻也唯独这支曲既应情又应景,她心思柔细敏感一如往昔……
“对芳樽,浅酌低歌。且酩酊,任他两轮日月,来往如梭……”脑海中反复回味这首曲,缓缓将玉箫置于唇边。
康熙缓步走出舟腹,来至船尾处,清风微雨撩动着袍子下摆咧咧作响。
康熙却全然不顾还在飘零的风雨,站在抚琴的怀袖旁侧,微侧着身子,为怀袖遮挡了些许风雨。
李德全见此情形,立刻撑了把油纸伞过来,康熙却轻轻摆了摆手,李德全见此情形,只得又悄然退至旁侧。
康熙略垂了眉睫,悉心聆听这一琴一萧,曲声悠然似相互缠绵,又似相敬如宾,各守其韵形成无比美妙的契合。
听至高潮,情致所归处,康熙忍不住轻声和道:“乳燕雏莺弄语,对高柳鸣蝉相和。骤雨过,似琼珠乱撒,打遍新荷……”
旁边斜倚栏杆的常宁,也忍不住轻轻用手和着拍子的韵角,与康熙同和道:“海榴初绽,朵朵簇红罗……人生百年有几,念良辰美景,休放虚过。穷通前定,何用苦张罗……”
此时的怀袖面色温和,全神贯注于手指,十根葱白玉指在琴弦之间若粉蝶翻飞婉转,渐渐忘却了此时此刻身在此地……
许久没有如此尽兴抚琴,又难得遇到好琴,脆似银铃般的琴音更令怀袖爱不释手,一时欲罢不能,运指如飞,琴声若高山流水跌宕迂回。
容若先前还配合了一节,渐觉怀袖的琴声实在妙如天籁,一时忍不住痴陷进去,停了箫声,不经意回头看见康熙和常宁,见他二人也如他一样,都被怀袖的琴声勾去魂魄般痴醉沉溺。
“铛……”一声长长的颤音划过,怀袖的无名指如蜻蜓点水般落在琴弦上,琴声戛然而止。
怀袖直觉心中豁然,忍不住口中轻呢:“果真好琴!”此时,她缓缓抬起头,不经意望向旁侧,才发觉康熙微微蹙眉,正一动不动,双目凝神注视着自己。
怀袖脸微红,惊觉自己方才竟然一时入境有些失态,赶忙起身跪地:“奴婢琴瑟技艺拙略,有辱圣听,望皇上赎不修之罪……”
康熙被怀袖的话语打断神思,方才回神,见怀袖已经跪在面前,赶忙伸手轻扶其手臂:“平身,朕刚才听你的琴声一时听得入了迷,实在……”
怀袖缓缓站起身,康熙凝视着怀袖,垂目之间如玉兰般清澈的眉睫,口中情不自禁低语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康熙眼神中如星火般的炽热落入容若眼中,容若的心忽地一沉,这些日子以来,萦绕在心头久久挥之不去的担心如火焰般烧灼,一时无法抑制,更无法平息……
就在此刻,李德全在旁边轻声提醒:“船靠岸了,万岁爷,咱们下船吧。”
月牙早迫不及待地跳下船,站在岸上用手抚着胸口:“难受死我了,以后再也不玩船了!”
常宁,容若也跟随在和康熙先后走下船来。
天色原本阴沉,再加上时间却已稍迟,天幕已徐徐垂下,康熙由容若和长宁相陪回清宁宫。
月牙和怀袖低身施礼恭送康熙时,月牙手上一串珊瑚珠闪耀着灿然似霞的光泽。
康熙下意识向怀袖手腕看了一眼,只见怀袖白皙的手腕上只带了一只鸽子血的玉镯,康熙脸微微一沉,连免礼也没说,拂袖而去。
康熙渐渐远去,月牙和怀袖才缓缓站起身,月牙瞅着康熙渐渐行远的背影呐呐道:“皇叔父似是生气了……”
怀袖望着那消失在夜色深沉中的背影,这些时的忧思又游回心绪之中。
“公主,奴婢累了,请恕我先回房了。”
“嗯嗯,师父早些休息吧。”月牙连连点头。
怀袖施礼毕,回转身向着自己的观雨楼静静走去。
看着怀袖略显落寞的背影,月牙忍不住心中一阵心疼,口中狠狠地自语道:“都是那个该死的笨蛋,不懂师父的心!”
“公主,您说什么?”旁侧的侍女轻声询问。
“呃?”月牙略微怔愣,等反应过来,挥着衣袖道:“回去,回去,睡觉,睡觉!”
月牙刚走入绣阁,只见桌上摆放着一盘晶莹剔透的雪绒桃花糕。外面一层雪花一样的莲蓉,细细密密地裹着中间若隐若现的淡粉色的点心瓤。
走近不用细闻,一阵清香已经钻入鼻腔内,勾动着舌尖上的味蕾,令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正巧我饿了,这东西上的真是时候!”月牙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口中,香甜软糯的味道顿时在口中四溢开来,月牙虽然占着嘴说不出话,却禁不住频频点头称赞。
随身侍奉的宫女侍琴一边整理床铺一边叮嘱:“天已晚,公主少食用些,一会儿该歇息了,这东西积在内里不易消解,当心结住食生病。”
“嗯嗯,再吃两块,今天在船上吐惨了,这会子正饿的紧。”月牙说话间又咽几块糕点入腹中。
侍琴收拾好床铺,吩咐门口的小宫女端热茶,见月牙吃得香甜,忍不住笑道:“公主只管吃,也不问这糕点是哪儿来的?”
“呃?”月牙一口点心咬了一半儿,听见侍琴这话微微愣了愣说:“不是老祖宗那边送来的么?”
侍琴摇头笑:“奴婢料想公主必猜不着这个人!”
月牙一双精灵的大眼睛转了两圈,口中喃喃道:“前些日子惠妃刚送来过糕点,该不会是她了,那会是谁呢……”
“嘻嘻,不难为公主了,奴婢说了吧。”侍琴说罢,口内却不发出声,只张成一个圆圈形状,并伸手指了指西南方向。
月牙见她的手势和口型即可反应过来,秀目浅眯,唇边勾出一丝凉薄笑意,低了声音笑道:“哼,裕妃来的可真够快的!”
说着话,将手中剩下的一口点心塞进口中继续大嚼。
第145章 醍醐灌顶(加更1)
送康熙回宫,容若与常宁闲步出清宁宫秋水阁,小安子远远地将马牵过来,常宁的随身侍卫也一同过来,二人翻身上马,侍卫仆从随在身后。
容若坐在马上,一声不经意地轻叹引来常宁一阵促狭低笑。
“你笑什么?”容若不解,私下他与常宁的关系早已越距,不讲皇亲国戚,有话便直截了当问出口。
“你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将那一首词给了她。”常宁黑豆小眼眼睛眨巴两下,看着容若悠然说道。
常宁不提此事还好,提起来容若越发眉心深锁,按压不住心中烦扰道:“你是何等精明之人,就看不出皇上对怀儿……”
说到此,容若说不下去,也不必说下去,以常宁的精明,或许在他之前就已经知晓了。
常宁却伸出一根指头点着容若说:“你可真是当事中人,方寸皆乱!”
容若闻听常宁此言似话里有话,轻磕一下马镫趋近问道:“此言何意?还请明示!”
常宁摇头慨叹:“我要是怀姑娘,早不理你了,亏得她今日还给你留着一份薄面。”说完,转过脸看看容若,见他仍是满脸的不解。
常宁抬眼看去,浓荫迎地处已到了他所居的归雁阁。
“走吧,到我的舍下浅酌几杯如何,今晚正是把盏临风的好天气呢!”常宁浅笑相约。
容若原本也无心歇息,便催马与常宁并辔进入归雁阁中。常宁命小厨房略准备几个下酒菜,温了一壶酒设了薄席在雁落亭内。
雁落亭原本是一处水榭,八面做了镂空雕花的木窗,全部打开窗扇便如亭子般通透因此便取了亭的名字,因今夜夜风微骤,只开了临湖的四扇,只见墨色的湖边柳丝曳曳,湖面上荷叶摆摆,虽然夜风飒飒清萧却也别有一番韵至。
常宁把盏为容若斟满杯中酒,二人浅斟慢酌,边饮边叙谈。
“你刚才所说,我愿洗耳恭闻其详。”举杯,仰脸一饮而尽杯内汤酒,容若问道。
常宁习惯性地用手指轻轻抚了抚唇边黝黑的八字细须髯,浅笑道:“你心中该明白怀姑娘的意思。”
容若闻听诧异不解,举杯望着常宁。
常宁轻叹:“你向来心细敏感,怎么今日却听不出她话外之音?她的‘一片冰心在玉壶’表露还不够明白吗?”
经常宁这如醍醐灌顶的一提,容若突然大悟,忍不住在心中谴责自己心思何等粗陋,连她这番苦心都悟不透。
常宁继而说道:“不是我偏袒怀姑娘,你那首宫词,却是伤着她了,你见她此般境况,比前些日子清减憔悴许多,今日乍见她,连我都诧异不已,细想来,必定是因你的缘故。”
容若耳中听着常宁讲话,也不开口搭腔,只自顾自一杯一杯地自斟自饮。
“怀姑娘木秀于林,本不是她的错,宝珠深埋也必释璀璨之色。更何况,她如今身居宫中,若只顾着遮掩自身华彩,又如何在宫中立足?”常宁反问容若一句。
见容若深思不语,常宁举杯喝了口酒,继续说道:“当今圣上正直华茂盛年,且志气蓬勃,也可称谓明识之君,被怀姑娘的惠质吸引也实属情理之中,你不能将这些算在怀姑娘身上,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就连我与梁汾私下闲聊起怀姑娘,也无不敬慕,此乃人之常情,并非怀姑娘有意眷顾皇恩,如你诗中所云‘承君恩’。”
常宁说至动情,忍不住打开话匣直言:“事实上,怀姑娘在旁人眼中,现下备受圣眷,先是陪伴太皇天后诵经礼佛,紧跟着又是月牙公主的公主师,至于风闻的圣眷就不说了。但,其实她的日子也未必舒心。”
常宁说到此,略停顿片刻,容若为其杯中斟满酒,二人共饮一杯,常宁沉声道:“后宫那块地界儿何时清净过?你我虽在前朝,可眼见耳闻还不够多么?旁的且不说,咱们只说月汐凝岚殿的茶宴大会上,红泥炉爆燃一事,就说明已经有人盯着她了。”
容若闻听眉心骤然蹙紧,虽然他也有怀疑,并细细思索过此事源末,但内心却一直纯然地期望这件事发生在怀袖身上只是误会一场。
正如常宁刚才所说,容若又何尝不知后宫之中的暗流汹涌,嫔妃之间的面和心背,他只望早日完成手中编纂,可趁邀功之机将怀袖接出宫中。
怀袖性情高洁犹如绿波中的芙蕖,不能被卷入那些肮脏的泥泞之中!
酒过三巡,常宁渐露出微醺态,口中话语开始含糊不清,而此时的容若却异常的清醒,唤了常宁的随身太监将其扶回寝殿内歇息,容若牵马出了归雁阁。
一夜的紧风吹散了漫天浓云,天边已渐泛出鱼肚白,他心虽然经由怀袖那一句“一片冰心在玉壶”无限开解,却也为自己的鲁莽行径而懊悔不已。
仰望天际,云边一抹上玄月渐渐变得透明如絮,容若忍不住轻吟道:“曲栏杆畔重相见,匀泪偎人颤,凄凉别后两应同,最是不胜清怨月明中……”
心中暗道:我万不该疑她心生变故,只望寻机表明心境才好。
可事情往往天不从人愿,容若如此想时,待回到自己所居馆院不多时,却又圣旨传来,命其即日起身赴江南出公职。
容若无奈,只得赋命即刻起身,先回了京城略做准备,后从京城出发奔江南去了。
缓缓撩开沉沉的眼帘,新阳漠漠泼洒在镂空雕花的床幔上,映在梨花白的床幔上清清浅浅的数缕光晕。
鼻息间药香和着清凌的馥韵细细飘散在空气里,怀袖醒了醒神,用手臂撑着身子坐起来,只觉手臂内侧牵动出一阵酸痛蔓延至周身,头有些眩晕,合目定了定神,才向屋内打量。
“姑娘醒了!”映雪正将煎好的汤药倒入青瓷碗内,听见动静,回身搁着碧纱橱隐约瞧见怀袖正撑身坐起。赶忙放下煎药的汤罐,跑到怀袖床边,伸臂轻轻揽扶住怀袖的身子,将一个大迎枕垫在怀袖背后,将她的身子靠在迎枕上。
注:每天除了正常时点更新外,凌晨后另加暴更
第146章 病获殊宠(加更2)
怀袖只觉着身子沉重无力,眼瞧着映雪缓缓开口:“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翦月呢?”
“姑娘还问我,才几日不见你,就消磨成这般模样了。”映雪侧坐在床沿,说话间忍不住眼圈泛红,一对泪珠儿从眼内泛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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