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门毓秀-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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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还问我,才几日不见你,就消磨成这般模样了。”映雪侧坐在床沿,说话间忍不住眼圈泛红,一对泪珠儿从眼内泛了出来。
怀袖浅笑轻问:“好丫头,先别哭,我躺了几日?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慢慢地讲给我听听。”
映雪渐渐平复情绪说道:“姑娘究竟是什么缘由病倒我却不清楚,前日只听翦月姐姐说,头天陪着月牙公主和皇上去湖上玩了一天,晚上回来就睡了,清晨翦月姐姐进来姑娘房里,就发现姑娘已经发烧人事不省。
翦月姐姐急了,不敢惊动公主,跑回松鹤斋去求苏麻姑姑,恰巧太皇太后晨起散步,听闻姑娘生病即刻叫传了太医。
福安听见姑娘生病,跪着求苏麻姑姑要来这边伺候姑娘,苏麻姑姑便把咱们知画斋里的人全打发来这边了。”
怀袖点了点头道:“这么说来,我已经昏睡三日了,翦月她们呢?”
映雪回道:“翦月姐姐这几日都不曾合眼,人熬得受不住,我才打发她去歇着了,因你还未醒来,我就将涣秋她们几人一起都打发出去,一来人多,都围在这火气太胜,怕熏着你,二来,都守着也无益,不如轮着来守,你素来爱清静。”
怀袖听见这话,心里一暖,浅笑微微颔首:“好丫头,这几日辛苦你们了。”
映雪连连摇头,站起身说:“可巧药煎好了,现在也凉的差不多了,姑娘趁热喝了吧。”说罢,将桌上的汤药端过来,要亲手喂。
怀袖却自己端了过去,闻着那药汁略带腥苦,蹙眉憋了口气,仰脖灌入口中。那药汤闻着虽然味重,喝进嘴里却略带些回甘,也不觉很苦。
怀袖喝完,将碗递给映雪,顺便从映雪端着的瓷盘内取了一颗蜜饯含在口内,说:“这药闻着味重,却也是很苦,不似寻常疗伤风病痛的药汤味道。”
映雪放了碗盘笑说:“刚才姑娘还没醒来前,苏麻姑姑过来看姑娘,恰我正要熬药,苏麻姑姑也看过了方子,说太医用药过猛,叫去了几味。”
映雪又给怀袖端茶漱口,怀袖感觉此时的精神比刚醒时候清爽许多,便叫映雪寻了件衣裳披着下了床。
刚转过碧纱搁,怀袖眼瞧见屋内的情景,立刻惊地愣在当地。
只见中厅四壁已除去了原先摆放的青花瓷瓶等饰物,环壁四周放着龙泉窑的骨瓷浮雕白瓷坛,里面移植着一株株盛开的醉芙蓉,粉白如琢,清香四溢。
怀袖缓步走至白瓷坛前,伸手轻轻抚弄着娇嫩的芙蓉花瓣,此时初晨,坛内的芙蓉花刚刚绽开,花瓣似和田子玉,莹白剔透。
“映雪,这些花是月牙公主叫人弄来的吗?”怀袖好奇问。
映雪给琉璃杯中斟了葡萄凝露,走来递给怀袖说:“姑娘猜错了,月牙公主虽然一日三遍地往这儿跑来瞧姑娘,可这花儿可不是月牙公主送来的,这是咱们万岁爷特意叮嘱内务府送来的。”
怀袖闻听微微怔愣,轻啜一小口酸甜的葡萄凝露,回身看着一屋子的花,若有所思问道:“万岁爷来我的房间了?”
“嗯,姑娘生病的当天万岁爷就来了,还亲自叮嘱了御医要为姑娘好好诊病,第二天又来过,见我们在门口煎药,闻着屋子里有药汤气,说这药味重熏人,就叫内务府送了这些花来,还说务必要新鲜的,叫他们常换着些。”
说罢,映雪眼内含波对着怀袖略带深意地一笑,转身出去了。不多时,翦月带着涣秋,怜碧和福安一并过来给怀袖请安。
众人围拢在一处说了会子话,翦月说:“姑娘才刚来,身子孱弱,且让她多静心休养,咱们别都围在这儿,先留下我和涣秋伺候姑娘进些吃食,还像往常轮流伺候,来日方长,先散了吧。”
涣秋提了一只三层的食盒放在桌上,先取出一碗莲子紫米羹并一盏燕窝放在怀袖面前,又陆陆续续端出六七个小碟子。
怀袖瞟了一眼,见什么酱鸽子肉丝,糟鸭舌,酸甜翠藕丁,清炖鳝鱼青豆,还有一小碗乌鸡参汤……虽说多是小菜,却皆是制作精致至极的吃食。
涣秋将筷子轻轻放在筷搁上,说:“这些东西虽说有荤食。却都清淡,适合姑娘现在的口味,也滋补身体,姑娘尽量多吃些。”
怀袖接过涣秋递过来的汤匙,瞧着眼前的杯盘谍碗略皱眉。回头对翦月说:“我这两日出不得门,回头你跟月牙公主说一声,不要如此繁琐,我病着,也吃不下这些,只照平日的菜式即可。”
翦月正给怀袖重新换过床铺被褥,听见怀袖这么说,笑着转身说:“姑娘,这话儿我可不敢去说,要说还是姑娘病好了自己去说罢。”
“你素日知道月牙公主的脾气,你平日还常与她说话玩笑,怎么这个就说不得了?”
翦月笑解道:“姑娘,你这些日子的伙食并不是这里的小厨房做的。”
怀袖微愣,接着了然笑道:“那必定是苏麻姑姑了,她最细致入微的。”
翦月笑意更深回道:“姑娘这回也没猜对,眼下姑娘的伙食可是御膳房亲自料理的。”
怀袖听着一愣,手指微微一抖,银汤匙“叮铛”一声落在地上。
翦月和涣秋皆是吓得一怔,以为怀袖身体又有不适,涣秋赶紧换了一只新汤匙,将掉落的从地上拾起,翦月用帕子拂着怀袖的手,连声问有没有烫着。
怀袖垂了脸,神情黯然,已失了刚起床时的精神,扶着翦月的手臂默默站起身,说:“我不想吃了,扶我回床上躺着吧。”
怀袖缓步走至床边慢慢地坐下,翦月蹲在地上给怀袖去了修鞋,将怀袖的腿脚轻轻放进新换的被子里,低声说:“姑娘且等等再躺。”说罢取了软枕来给怀袖靠着。
伺候怀袖躺下,翦月回身转出纱搁,轻声对涣秋说:“姑娘想休息了,你先去吧,我留下伺候就行。”
第147章 在水一方(加更3)
涣秋指了指桌上几乎未动的餐食,悄声问:“那这些……”
翦月看了一眼,低声说道:“你别管了,先搁着,一会儿我来收捡。”
涣秋退了出去,翦月打发了门口侍立的小宫女,转身又走至里间纱搁内。
坐在床侧,翦月忍不住温言相慰道:“姑娘刚才的心思我明白,就连突然生出的这场病,我多半也能猜到几分,可眼下这情形,姑娘即便是没胃口,也得强挣扎着吃些呀!”
怀袖深深靠进床幔里,原本就纤瘦的身子更显得娇小单薄,略微低垂的眼帘中掬着一缕如烟的清愁,翦月看着心里泛出一阵疼。
“这是皇上的一片心,且不说我们不能原封不动退回去,就算是偷偷的倒了,被人瞧见都是欺君之罪……”
怀袖不等翦月说完打断道:“你去吃了就是,我吃不下。”
翦月含笑道:“姑娘又说气话了,且不说是否要瞒着旁人的眼目,就姑娘此刻的身子,也是需要这些精致的东西调养,咱们总不能跟自己的身子过意不去吧?”
怀袖无言以对,便蹙眉不语,将脸转向床内侧。
翦月走出去端了粥进来,说道:“姑娘还是少进些,只为着先养好了身子,再做打算。”
怀袖双目盯着那只玉釉白瓷碗怔愣,仿佛里面的饭食比清晨喝的汤药还苦。
翦月盛了一汤匙粥递在怀袖嘴边,轻声相劝:“姑娘只为自己的身子,先委屈吃下这些粥饭,咱们传了御膳,便也不好再去公主的小厨房传膳,忍得这一时,咱们再细想妥当的法子从长计议。”
怀袖听见她这番苦劝,无奈端过来翦月手中的粥,像方才喝药般一口气全喝了进去。
翦月笑道:“这就对了,能屈能伸,这才像将军府的格格所为。”
怀袖突然闻听翦月这么说,先一愣,跟着脸上扯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翦月将桌上的餐盘撤了下去。怀袖躺在床上,脑子里更是千万思绪翻转,却又零乱如麻。
一时想睡却也半分睡意也没有,只得重新披衣起身下床,走至书案前,想抄写几页经卷,目光落在旁边琴架的绕梁琴上,前日的思绪翻滚汹涌,怀袖的身体忍不住又颓然跌坐在紫檀椅内。
没错,窗边琴架上的那只泛着幽褐色亚光的古琴,正是当日泛舟时,画舫中怀袖弹奏过的那只无比珍贵的绕梁。
当晚,怀袖尚未入睡时,李德全带着两个小太监将这架琴送至怀袖房内,说皇上将此琴赏赐与她,却没有任何圣谕,只传了一张皇上的亲笔手谕,李德全并没有明宣,只说皇上让她自己看过便可。
接了圣谕,待李德全等人退出,屏去随侍的宫女,怀袖在灯下缓缓展开,只见上面只写着寥寥数字,这位满族皇帝的墨迹如他的气质一般,亦是洒洒落落。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这首《诗经》开篇的诗词,是当年吴汉槎先生教授给她的第一支描写男子对女子倾慕以诉衷肠的诗文。
当年情窦未开的怀袖在窗下捧着这首诗,深夜里,耳中聆听着窗外雨落桐叶的声音,心中也似是被激荡着无限的遐想和向往。
而当初的窗边念书的青稚小女儿怎么会想到,许多年后,这首诗悄然躺在她手中,却是由万人瞩目的皇上亲手书写,转赠与她,可这份盛情虽难遣,却更令她情何以堪。
那一晚,飞檐上悬挂着的铜铃被风雨摇曳的叮铃作响,怀袖斜倚窗栏,聆听着窗外瑟瑟风雨声,和着铃声,脑子里莫名地突然想起了那个抱恨终身的男人——唐明皇,霖雨靡旬,在栈道声,当年的大唐皇帝听见铃声,强忍的悲恸终于倾泄而出……
怀袖走到琴旁,玉指轻舒,扣下琴弦。
“此去经年,硬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谁人说……”短短数言,道不尽的离伤,不论是生离还是死别,总叫人情无处安置。
对的那个人不在身边,无论今宵,酒醒何处。也不过杨柳岸,晓风残月,满地清寂月光惘然。
那一夜,这一首《雨霖铃》反复弹奏直至后半宿,怀袖只感觉头昏沉沉,方才睡去,却不想竟然一病至今。
或许是重病的缘故,怀袖突然格外想念北疆的将军府,想念额娘端给她的温热甜香的红枣羹。
抽了张素签出来,占了墨汁,怀袖舒开衣袖,任由笔尖在纸上轻盈挥洒。
“好梦而今已。被东风、猛教吹断,药炉烟气。纵使倾城还再得,宿昔风流尽矣。须转忆、半生愁味。十二楼寒双鬓薄,遍人间、无此伤心地。钿钗约,悔轻弃。
茫茫碧落音谁寄。更何年、香阶刬袜,夜阑同倚。珍重韦郞多病后,百感消除无计。那只为、个人知己。依约竹声新月下,旧江山、一片啼鹃里。鸡塞远,玉笙起。”
怀袖原本想新填一首词,但思及此时身在宫中,恐留下墨迹惹人话柄,只得写下这首《金缕曲》,这首词经梁汾略做了一些掩饰,却也正合了她此时的心境。
不知不觉,竟又坐到了日渐西偏时分,天边一群群归巢的鸟雀隐隐绰绰将影投落在墙上,怀袖目生羡色,怔怔痴望着,忍不住低语:“若与鸟雀一般肋下能生双翼,该多好。”
入夜,又下起零星的迷蒙细雨,翦月服侍着怀袖躺下时,怀袖屏退身边众人,不想身侧有人,越是孤寂时候,越想一个人待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眠可入,只得再次翻身坐起,忍不住踱至琴旁坐下,抬手抚琴,别无它曲,仍是那首《雨铃霖》。
翦月临去时将木窗棂挂了风勾,隔着蝉翼窗纱,夜风徐徐吹进来,满屋荷香袅袅。
屋内四壁摆放的白瓷坛中,醉莲此时已由清晨淡雅素然的粉白幻化成为艳丽卓绝的玫红色,合瓣微拢,如美人卧睡。
此花名为醉芙蓉,清晨和上午初开时花冠洁白,并逐渐转变为粉红色,午后至傍晚凋谢时变为深红色。
注:每天除了正常时点更新外,凌晨后另加暴更
第148章 怨妇诗词(加更4)
醉芙蓉,花朵一日三变其色,故得此美名,是芙蓉花族中最为名贵的品种。
怀袖环顾满屋的娇艳芙蓉,细看时才发现,门边放置的坛中竟然是一茎并蒂二朵。
忽然想起那日泛舟湖上,所见的那支并蒂莲,无奈浅笑:果然是天子行径,只要是喜欢的,总有法子弄了来,就连这些花儿,原本清清落落,自由自在地开在广天阔水之中,只因被天子一眼喜欢看上了,便抬进屋子里,一同受这药气熏染。
心中想着这些,怀袖手指撩拨着琴弦一阵紧似一阵,不觉玉漏三更,已到了夜阑犹未睡,人静灯摇时。
琴声,声声仿佛敲在心尖上,不觉间几回断肠处,如风动护花铃……
窗外飘洒下几点微雨,怀袖的琴声遮掩了窗外静夜中的动静,悠悠远远地传了老远还隐约可闻。
细雨温柔地轻抚着枝叶和大地,而在微雨之中,隐约一人举了油纸伞,缓步踱至观雨楼下,仰起头,凝望着楼上窗影内,烛光摇曳中,玉人抚琴的身影,忍不住轻声慨叹一句:“病初醒,弹的曲仍是这一首,你究竟心内有何难解愁思……”
话语间,满满的担忧与怜惜已不自觉溢出来。
那身影在雨中站立了一时,便见李德全举着伞缓步走过去说:“万岁爷,不能在雨中站太久,当心受凉。”
康熙收回目光,口中喃喃感叹道:“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说罢转身离去。
李德全紧跟两步说:“万岁爷,刚才敬事房的公公来了,您……好些时候没翻过嫔妃们的绿头牌子了。”
康熙略迟疑片刻说道:“就去兰贵人宫里吧……”
* * *
容若此时已在南行的路途上,行至馆驿,入夜歇息下,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忍不住起身,反复思索常宁那夜说的话,心中思绪万千。
想起那时与怀袖相结情愫,卢氏传梦,劝他当珍重情谊,莫如曾经只慨叹“当时只道是寻常”,而今,似竟又负了怀儿……
容若坐回桌旁,拈起墨,磨着墨条仿佛磨着他的心,提起笔写下:
金缕曲
此恨何时已?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三载悠悠魂梦杳,是梦久应醒矣。料也觉,人间无味。不及夜台尘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钗钿约,竟抛弃!
重泉若有双鱼寄,好知他,年来苦乐,与谁相倚。我自终宵成转侧,忍听湘弦重理?待结个,他生知己,还怕两人俱薄命,再缘悭,剩月零风里。清泪尽,纸灰起。
写完,用蜡封了命人当晚便策马送至承德常宁所居的归雁阁。
* * *
康熙并未乘肩舆,而是步履微雨一路徐徐行至宝兰所居的兰若轩。
兰若轩由簇簇宽叶芭蕉掩映,悠悠明烛的光晕从或疏或密的叶间隙中泛出来,在飘着雨的暗夜里看过去显得格外温婉多情。
康熙见兰若轩内仍是明烛炳燃,不禁笑侃:“睡不着的人还真多!”说罢,也不叫太监宣兰贵人出来接驾,径自走了进去。
宝兰原本闲来无事,绣绢子玩儿,无奈幼年身居相府时就未曾在这些女红上面下功夫,绣工不精,让宫女描绘了一副鸳鸯戏水,原本想亲手绣出来送给皇上,可秀完展开绢帕看时,哪里有鸳鸯戏水?直觉得像鸭子溺水,一生气便剪坏丢开,不再摆弄针线。
那日茶宴大会上,宝兰亲眼见识怀袖出口成篇的功夫,心中虽嫉她当年夺容若之�